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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处罚,不存在猫腻。

    所以喻宸不能管。

    即便有猫腻,若不是常家蓄意整夏许,他也不能管。

    他以什么身份、什么心情插手夏许的事?回头又以什么面目面对常念?

    香烟燃至尽头,喻宸将它摁灭在烟灰缸里,不再问,也不再想。

    脱下特警服,穿上片儿警制服时,夏许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呆滞,眼下有明显的青晕,脸色不好看,下巴生着乱七八糟的胡茬。

    前阵子接受处罚时,站得挺胸抬头,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此时心里却空得厉害,仿佛一时间失去了所有。

    30岁了,感情一片荒芜,心头的那个人是不敢再碰触的禁忌;爷爷前不久才被下了病危通知书,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一天不如一天;如今事业也落到了最低谷,省厅特警局是不用再想了,能否回到市局或者分局都是未知数,说不定得在派出所干一辈子……

    并非瞧不起片儿警,但他退伍后被直接招入市局特警支队,荷枪实弹执行过那么多重要的任务,忽然被收了枪,感觉灵魂也被一并收了去。

    可是这能怪谁呢?

    做错了,就要承担责任,这是成年人,亦是官场的法则。

    即便出事的时候,他根本不在现场。

    事故发生前,他已经在会展中心驻守了一周,手下的队员可以轮休,但他不能。动员大会之后,头儿将他单独叫到一边,又把当时在医院的话重复了一遍,大意是这次活动有多重要你心里清楚,一定要好好表现,你去年的工作非常出色,省厅已经有意向调你过去,再拼一把,千万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夏许自然是憋着一口气的。离开喻宸的一年,为了彻底放开那不切实际的念想,也为了不被对常念的负罪感压垮,他拼了命地工作,直至累到无法深思,无力怀念。工作已经是他的依靠,他想要站上更高的位置。

    所以他得比其他人更拼。

    幸运的是,春节之后爷爷的情况有所好转,不用他整日陪伴。他稍稍放下心来,每天将睡眠时间压缩到最低,掐着少有的休息时间赶去医院,陪爷爷吃饭,给爷爷擦洗身子,而后马不停蹄匆匆赶回。

    30岁毕竟不比20出头之时,连日的忙碌越来越让他吃不消。但他只能硬扛,为了爷爷,也为了自己的未来。

    然而就在他濒临极限,却犹自强打精神时,噩耗从医院传来——管床护士说,爷爷病危,必须马上抢救。

    放下电话的时候,他正穿着厚重的防弹衣,肩上扛着填满子弹的步枪。那一刻,他脑里嗡嗡直叫,所见之景皆是黑白,冷汗直下,整个人都懵了。

    爷爷亟待抢救,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了——他一定要去医院。

    突击中队正在执行任务,他身为队长,决不能擅离职守——如果离开,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前途与亲情,夏许的犹豫只持续了半分钟,而后脱下防弹衣,将步枪交给搭档纪霄,双眼通红,正要说嘱托的话,身子却突然向前一倾。

    纪霄抱着他,重重拍他的背,“兄弟,去吧,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替你站好这班岗!”

    夏许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4个小时,得到爷爷暂时转危为安的消息。他单手扶着墙壁,腿脚发软,险些晕倒。

    可是还未来得及高兴,同事的电话如一道晴天霹雳,将他定在原地。

    二号馆出事了,推挤事故,已有人受重伤。

    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心中有个声音道——夏许,你完了。

    内部问责会开始之前,纪霄坚持要一个人扛,额头狠狠撞在桌上,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夏许给了他一拳,又将他抱住,明明自己已被各种压力逼得几近窒息,还尽量镇定地安慰:“你扛什么?横竖都是我的责任,我擅离职守,你和兄弟们帮我顶了几个小时,已经帮了我大忙。纪霄你听我说,操,你他妈哭什么?听我说!等会儿会上所有担子都由我扛,但事情闹得这么大,媒体都报道了,你们肯定也会受到牵连。下去多活动一下,有关系找关系,尽量争取轻罚,听到没有……”

    会上,夏许坦然地承认错误,表示愿意接受一切处罚。特警支队队长痛心不已,明白夏许的难处,也知道夏许没有靠山,为了保住他,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和市局主管特警的副局长一起去上面给夏许说情。

    夏许心头感激,也抱着一丝希望。

    但情没说下来,不久后处罚决定公布,下调派出所实属意料之中。

    夏许离开那天,纪霄喝得酩酊大醉,连声骂道:“就是有人不让你好过!我操这帮王八蛋!夏许,我跟你说,就是有人想整你,咱副局是什么关系?没道理他去说情,上面还把你丢派出所啊!”

    夏许拍着纪霄的背顺气,“没有的事,我这种错误又不是没有先例,都是去派出所。”

    “放屁!别人去派出所,那是没人说情!”纪霄越说越愤怒,“你一样吗?头儿和副局都去了,这他妈摆明是有人阴你啊!”

    夏许只得继续劝,笑呵呵的,嘴角却越来越苦涩。

    纪霄说的话,他又何尝不明白?

    第20章

    越平凡的人,越能承受生活给予的痛,因为除了承受,他们别无选择。

    在派出所执勤的第一天,夏许在所里呆坐着,看同事像居委会大妈似的在一对吵架的夫妻间当和事老。同事说得口干舌燥,夫妻都不领情,一个大哭一个大叫,把所里搞得乌烟瘴气。

    夏许越听越烦,同事知道他是“上边儿”下来的,暂时还不习惯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他倒了杯水,和气地说:“小夏,以后这种纠纷你不用管,我们处理就是。如果出了什么大案子,你再露两手给兄弟们开开眼。”

    夏许笑着摇头,“刘哥您别这么说,咱们盼什么不能盼有大案子,辖区安宁最好。我初来乍到,很多事不懂,今后麻烦您和大家多多照顾。”

    他心里明白,这小街道哪里能出什么大案子。人坐在什么位置上就该处理什么事,不能占着派出所的地儿,还老想着特警的活儿。这不现实,也没意思,想得多了,只能徒增烦恼。

    就像喻宸一样。

    如果不想,那一天一天也就这么过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彻底放下这个人,还能遇上一个能够平平淡淡,搭伙过一辈子的人。

    如果老是想,那就是一辈子被套牢的份儿。喻宸就跟一张枷锁似的,死死困着他。所谓情难自控,也许就是这样。

    好在喻宸是他感情的唯一,却不是生活的唯一。他还有工作,还有爷爷。

    虽然爷爷剩下的日子越来越少,虽然工作栽了个大跟头,过去那么多年的努力已经付诸东流。但既然还活着,就不能倒。

    他要陪爷爷走完最后一程,好好给爷爷送终。至于事业,他今年30岁,不小了,可要从头再来也不是不可能。

    人不会被轻易击垮,至少他夏许不会。

    短短一个月,当初看着就烦的纠纷,他已能处理得游刃有余。片儿警和市局分局里的特警不同,没那么高不可及,成天跟老百姓混着,他在市局就被戏称为“警花”,可见外表出众,到了派出所更是一等一的帅哥,性格又好,坐桌前冲来人一笑,扯皮双方的气就消了大半。

    来过所里的人,没人不说新来的小夏又帅又好,一些大妈还特热情地给他牵红线。他自然是礼貌地拒绝,引得大妈们接连叹息。

    他笑着道歉,苦衷说不出口,自己却是清楚的——他一个同性恋,怎么能因为感情不如意而去欺骗女性。

    说起来,下放派出所于他来讲,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若一直在市局特警支队待着,他根本抽不出那么多时间陪爷爷。如果哪天爷爷孤孤单单地去了,他余下一生都会良心不安。

    现在如果晚上不值班,他就在病房支一张小床陪着爷爷。在药物作用下,爷爷已经很瘦了,双手像干枯的树枝,很多时候说不出话,但只要看到他,浑浊的眼就会变得亮一些。状态好的时候,还会颤抖地牵住他的手,吃力地唤他的小名。

    “许崽,许崽……”

    他跪在病床边,努力忍着眼泪,哽咽道:“爷爷,我在。”

    癌症晚期,疼痛让人整夜难眠。很多时候,夏许看着爷爷痛得发抖,都想着要不就让爷爷这么去了吧。

    可是怎么舍得?

    他拿出了这些年来的所有积蓄,竭尽所能给爷爷用最好的药,“自私”地想多留爷爷一段日子。

    经历着死别,才明白生离是种仁慈。最近就算不特意克制,他想起喻宸的次数也少了。

    他想,也许不久之后,自己就会彻底走出来了。

    一天,派出所来了帮打群架的混小子,夏许挨个批评,让家长来领,半小时后,门口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看到他也是一惊,微皱着眉道:“夏许?你怎么在这儿?”

    是三年前分手的老师。

    夏许有些尴尬,看一眼还没被领走的混小子,问道:“乔哥,你是他们哪位的家长?”

    老师名叫乔枢文,比夏许大几岁,过去在一起时,夏许一直叫他哥。

    乔枢文指了指个头最高的那个,“我是他舅舅,这小子来安城念书,暂时住在我家里,你怎么……”

    夏许目光向下撇了撇,为难道:“乔哥,我这儿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乔枢文会意,不再打搅,领着混账外甥回去,待到夏许下班,才再次出现。

    大约是因为在一起时彼此坦诚,分开后虽久未联系,再次相见亦有种独有的熟悉与亲切。夏许知道他有话要问自己,也不隐瞒,晃了晃手中的口袋,说要去医院看爷爷。

    两人一同去医院,路上夏许讲起自己调至派出所的原由。乔枢文安静地听着,待他讲完才道:“你没有找你朋友说说情吗?”

    夏许点头:“我们头儿和副局都说了,没用。这事按规矩的确得由我担责。”

    “不,我是说那位姓喻的先生。”

    “什么?”

    “他两年前找我过,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喻,看样子在上面说得上话,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夏许顿了几秒,勉强地笑了笑:“不是,我们不是朋友。”

    乔枢文有些意外,见夏许不愿再说,便换了话题,“小夏,你在这里待得习惯吗?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夏许轻声叹息,“我爷爷没多少日子了,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我打算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