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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音色里自然而然流露出了喜悦。

    “弟子今日去了好些地方,听说了不少事,忍不住想同师父分享。”

    玄沄闭上眼,那孩子的声音在这漆黑的夜里像萤火一样醒目。他迫不及待地和玄沄说起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

    “因为师父这些日子以来的指点,我才能像如今这样制备一些初级丹药和灵符。虽然我未能参加门内大比,也无法出外历练,但是一想到这些能帮上谁的忙,我心下便十分欢喜。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与人为善,予己为善,与人有路,于己有退’?”

    “……你能有此悟,却也不错。但须切记凡事有度,物极必反,不可行过了界。”

    “弟子明白。”

    之后贺榕欢欢喜喜地走了。留玄沄一人细细咀嚼刚才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凡事有度,物极必反。他心中迷茫不知向何人述说。而他没有说出口的,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也只能由他如饮苦酒般独自咽下。

    既知前路无涯,害人害己,不如早早回头是岸。

    玄沄主动请缨由自己带领聚清观弟子前往秘境历练。那秘境地处偏远,又无法传送直达。光是路上就得花费不少时间。虚怀心下颇为诧异。领队避不开种种鸡零狗碎、节外生枝的是非纠纷,更何况这次队伍足有百人,怎么看都不符合师弟的性子。然而玄沄执意如此,虚怀便也拗不过他,只能替他早作准备,同时吩咐自己的亲传大弟子一路多多帮衬,若实在有事无法解决,便带回门内由自己处理。

    因为问心有愧,玄沄并未将此事同贺榕提起。他在临行前的几日里待贺榕也一如以往,说不清是在徒然隐藏,还是盼望贺榕自己察觉。若这孩子真的开口挽留,那自己……玄沄不敢细想后果会怎样。那宛如一道最甜美的深渊,时时诱惑自己投身而入,只需一步便万劫不复。

    可是贺榕还是知道了。

    孩子埋着头,不言不语,但是他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仿佛透不过气的难受。他的手不停发颤,像是连握笔的力气都丝毫不存。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一声不吭,像是要把自己溺毙在一口深井里,不让人看见,也不叫玄沄为难。

    玄沄的心像一片汪洋中的叶子。在沉浮,在打转,在狂风暴雨中头晕目眩。他明明想要克制自己不再靠近,想要留给这个孩子和自己最安全的距离,想要作一个合格的引路人、师父、一个无愧于如此信赖之人,可到头来他还是把珍藏许久的【真无镜】交给了对方。

    那“真无镜”是为一对,可用于纳物也可用于传音。持镜的二人无论相隔多远都能灵犀相通,神魂相系。

    这本是道侣之间才会用的。

    这个孩子当然不懂这些,他的眸子倏地就被这份惊喜点亮了。那简单又直白的快乐令玄沄内心既苦闷又难以言喻的温软一片。他想,如果做不到当断则断,那就慢慢来吧,用两个人都不会感到苦痛的方式。可须知藕断丝连,玄沄岂会不懂犹豫踯躅的后果?

    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玄沄面对疾苦,面对险境,面对亲人的离别都守住了自己的心,可唯独在贺榕面前却像是被对方的澄澈感染,舍不得防备,放不下牵系,由着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从此万难回首,在劫难逃。

    玄沄见过许多风景。

    他远渡重洋抵达蓬莱,珊瑚斑斓珠贝如雨;他登临绝顶踏雪拂云,群山巍峨有龙长吟。他见过日出磅礴,沙海壮阔,彩凤双栖,百花争鸣。他见过那么多举世无双的风景,但它们都及不上那一树绯花带给他的震撼。

    那是只为他盛开的花。不如牡丹雍容,不及池莲清美。无数细密的绒毛向四周散溢,宛如一把小小的羽扇。它们簇拥在一起,热热闹闹织成了冠上云霞。随风而舞,仿佛要这样夭夭灼灼堆到天边去。

    那是只为他一人盛开的花。那是谁也没见过的景色。那一树花就此成为了他长醉不愿醒的梦。在梦中他将谁轻拥入怀,因满足发出一声喟叹;而睁眼时他的两袖沾满了花絮,仿佛美梦一夜成真。

    “谢谢。”

    玄沄笑着说。

    “谢谢你的这份礼物……为师十分欢喜。”

    从此这一树花深深印入他的脑海,再也未能抽离。哪怕在往后无数冰冷绝望的长夜,都支撑着他从剧痛中睁开眼,再度起身蹒跚而行。

    许久之后玄沄无数遍地想过,若当日他没有选择离去会怎样,他们是否会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若他明白得再早一些,再坚定一些,他们会否就这样在平平淡淡中相互依偎,最终走到一起。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就如他一出生便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六亲无缘,姻缘难就。而贺榕于他而言太过美好,太过纯粹,他一直把他当成需要自己守护的生命,唯一的弟子,心尖上盛开的花。

    直到这个美梦被狠狠戳破。

    “我还当你是什么高风亮节的神仙下凡,分明就是个龌龊不堪的禽兽玩意儿。啧啧,居然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放过,可真是人面兽心,连我都自叹不如啊!”

    作者有话说:

    “与人为善,予己为善,与人有路,于己有退”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第124章 栖鸟之歌(六)

    那北方黑天魔王只需牵引魔气便能窥探人心底隐秘,因此当它和玄沄缠斗在一起,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特殊命格和满身煞气。为伺机夺舍,它一边分出一缕魔气袭击不远处的聚清观弟子,一边细嚼着魔气传回的信息,探查玄沄的弱点。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就查出个惊天之喜。

    “哈哈,我说你也真是的,既然满心满眼都是你那小徒弟,何不就此将他变作你的炉鼎?我瞧这小东西对你也是仰慕万分,拿下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住口!!”

    煜戈剑光芒大盛,一道剑气迎面袭来,黑魔化身不得不屈身闪避。

    “哎哟哟,被说中了不是?我就说你们这帮自诩正道的修士最恨别人当面拆穿,其实这也没什么,无非是罔顾伦常,师徒相奸,教徒弟教到床上去,肥水不流外人田!”

    “……”

    玄沄显然是被气狠了,招招致命,步步紧逼,连那被夺舍的躯壳是聚清观弟子也顾不上了,每一剑都是死手。

    可他越是这般动摇,越是给了魔王可趁之机,于是它再接再厉道。

    “你也莫急着狡辩,你那点心思也就骗骗你徒弟,旁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不喜他与别人亲近,只想他永永远远只看着你一人,只跟在你身后,最好他一直就这样呆在你身边,整日为你神魂颠倒,再也记不起别人!”

    “……”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反正本来就是他自投罗网,而你还费时费力从头教化他,手把手地点拨,把他一点点变作衬你心意的样子……哎哟,这还真是郎情妾意,媳妇还是自己养出来的可心哪!”

    “……一派胡言……!”

    “我瞎说什么了?难道不是吗?你明明因为他只粘着你欣喜万分,明知这只是雏鸟情结也照单全收。你分明就是在利用他对你的亲近,好让他不断依赖你,只看着你,你所做的事与那些自小调教炉鼎的人有何分别?!”

    “闭嘴!!”

    乱了乱了,黑帝化身一阵激动,这玄沄身上的气已经全乱了,他的剑招也不复方才狠厉,充满了破绽,只差一点了,只需再推一把!

    “我说你,承认自己心中的欲望有那么难么?你就是想要他,想把他关起来只看着你一人,想对他……”

    劈嚓——

    一声惊雷在上空炸裂,只见那玄沄向天举剑。他明明气息全乱,口吐鲜血,却还是硬逼着自己催动真气,硬生生祭出了威力形同劫雷的杀招!一时之间五雷轰顶,震天撼地,漫天雷火把散在空中的魔气烧得灰飞烟灭!半点不存!

    好厉害的大招!

    魔王化身暗自心惊,还好他及时转走了自己的元神,要不然定会被这至刚至阳的雷剑劈得渣也不剩。玄沄趁他逃逸之际定了定心神,将聚清观弟子送了出去,还在这秘境的出处打上了伏魔印。不过这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那魔头缩在古玉里嘿嘿一笑,玄沄的经脉里已经滞留了不少魔气,何愁他在重伤之际不会走火入魔?到时只要占据他的心智,让他乖乖打开这通道,自己便可一举脱出,从此逍遥快活!

    那是宛如深潭一般的黑暗。粘稠沉晦,拖着人无止境地下坠。

    玄沄气息纷杂,浑身剧痛。他的元神还在奋力抵抗侵入体内的魔气,但是那魔气宛如附骨之蛆般极其难缠,还贴在他耳边絮絮低语。

    [为何要抵抗?乖乖放任自己的欲望不好吗?这样你便会得到自己一直渴望的东西。]

    ……

    [不错,你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像他那般的存在了。不惧你,不恨你,全心全意仰赖你,你若是错过了必将悔恨一生。]

    ……

    [即使只是雏鸟情结又如何?谁说依赖生成的感情就是错误?只要将那感情转化成自己想要的不就行了。就算转化不了也无妨,反正那孩子懵懵懂懂,你说什么他都会听。]

    ……

    [这样太卑鄙了?卑鄙又如何?世人汲汲营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凭何你就要默守陈规,放那心上之人离你远去?]

    ……

    [希望他随自己的心意而活?笑话!你又知他心意如何?若他对你也是情根深种呢?就算他对你的感情与你对他的不同,也可以慢慢培养不是吗?只要你伸出手——]

    玄沄拼死抵抗着,可那魔气发出的话语竟像出自他本心一般,让他肮脏不堪的心思被逐一点破,无所遁形。是的,那魔气是没有自身思维的,这些都是玄沄自己的心魔。在他温柔轻抚贺榕头顶的表象背后,隐藏的却是想就此拥他入怀,看着那孩子在自己的掌中惊慌颤抖,撕开他的衣领……

    玄沄痛咬舌尖,用精血生生压下了那沸腾迷乱的幻相,让头脑逐渐恢复了清明。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自己不想扭曲贺榕的想法。他本是一株了无牵挂的灵木,因一时的好奇与人产生了纠葛。玄沄不能因一己私欲将他困在身边,让他沾染上人的七情六欲,贪嗔痴恨。

    盆中之树易夭折,掌中之木又岂能参天。

    他本应在春光里懒洋洋地数着新芽,在蝉鸣中头顶烈日不卑不亢,秋月下乘着风随兴高歌,到了冬日用一身绿意融化那白皑皑的坚冰。他的脚下会淌过细细的雪水,来年渗入泥土,养育出一地繁花。他会在姹紫嫣红中迎来春天。而自己怎能将他就此关在漆黑的屋子里,任由自己把玩欣赏。

    他想给这个孩子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未来。期盼他顺应天地,自在逍遥畅怀无拘;期盼他修行无阻,学有所成终得大道;期盼他不知忧虑,不知疾苦,远离人世纷扰,免于众生八苦。

    即使玄沄的胸中奔涌着令自己一筹莫展的柔情,即使他的喉口宛如被撕裂般在黑夜里无声嘶吼着对方的名字,即使他有能力、也有捷径做到自己想做的一切事,但是他依然不愿如此。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因为你是我心上唯一的花。

    也许是精血的压制起了作用,玄沄终于昏昏沉沉睡去。在意识空茫之际,似乎有谁拉住了他的手。对方的手冰凉舒润,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好像就此将那魔气和盘亘在心头的抑郁悲哀都抽走了,玄沄觉得自己整个人轻松了起来。体内的真气也开始自发运行周天,修复受损经脉……

    玄沄睁开了双眼,出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洞府。有一名陌生女子坐在塌前,一身清正灵气,对他莞尔一笑。

    “你可总算醒了……”

    她长吁了一口气。

    “这是我刚炼的辟魔丹,你且服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