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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望帆认真看了她好一会,摇头:“我没有改剧本,剧本怎么写,我怎么演,你也按剧本来就行。”

    应澜用记号笔重重划了一道,把姬岩的部分更加醒目标注出来:“姬岩只要转身离开就好了,他‘面沉如水、泰然自若’,男女主角都看不出他的情绪。”

    江望帆乐了:“那么你看出我的情绪了么?”

    “没有。”应澜强调,“但我感觉到你的情绪了,这一段男女主都不应该察觉到姬岩的情绪。”

    姬岩是大boss,心思深沉如海,脑回路也不同于正常人,要是那么早就露出马脚,他还当什么boss?

    “这是应澜的逻辑,跟女主角没有关系。”江望帆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你不是上帝视角,你是风风火火天真直率的小辣椒,应澜看得到的,小辣椒看不到。”

    应澜微愣,在开口问第二遍前忽然就懂了,站起来向他欠了欠身:“我明白了,谢谢江老师!”

    她身后,周程若有所思,钢笔在剧本上划下鲜明的两个字:逻辑。

    影视拍摄受场地成本所限,不会按顺序排戏,通读剧本的演员们需要随时切换状态修改情绪来演绎被打乱了的片段,而在切换中,演员们就很容易不自觉犯视角上的错误。

    他们看过全部的故事,知晓前因后果,读过原著小说后更是清楚其他角色的心路历程,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置于上帝视角的旁观者位置。他们知道姬岩早就不是真正的大师兄,也知道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科学疯子设置定变量观察他们的修行进境,更知道小说里姬岩自行戳穿真相前从未露出过马脚——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在初始剧情里,姬岩不该有任何细节破绽,不该有与之相关的情绪外露,要不然主角们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要不然主角们还被玩弄于股掌间岂不是太笨了么?

    但他们忘了,他们饰演的是故事里的人,不是故事外的上帝。

    小辣椒惊喜仙人网开一面,仰慕姬岩卓尔不群,感激大师兄有教无类,或许还有一丝受宠若惊与迷惑不解,这些情绪足够冲昏她的头脑,她哪来的冷静去思考细枝末节?又哪里来的敏锐去接住姬岩不经意流露的意味深长?在这个片段,即便是观众,也只能看到姬岩侧目时隐约暗流,正好能留下悬念埋下伏笔,挑起观众对后续的兴趣,去猜测究竟是女主角天赋异禀还是姬岩另有考量。

    对于导演来说,这当然是比剧本完成度更高的表演。

    应澜茅塞顿开,很快调整了状态,剔除不属于角色的敏锐与疑惑,把小辣椒应有的反应还给镜头。

    后续拍摄很顺利,女主角称得上渐入佳境,在天光收尽的时候正好完成一天的通告。工作人员各自收拾道具设备,黎鹏环视一圈,见几个主演都还在,就连早早拍完的江望帆也还在片场,干脆一声招呼,把一群人全赶到了附近的农家乐。

    黎鹏是个十足的酒坛子,没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没有酒,刚挨着桌沿就嚷嚷着上酒,啤的看不上,红的嫌做作,一定要白的,酒瓶子往那一杵倒也不灌人酒:“来来来,自个儿吃,随意甭客气!”

    江望帆见识过他的脾气,明白他是想拉着大家快些熟悉起来,便跟着附和几声,安安生生地吃菜。

    一大桌子吃得热火朝天,路远恒西安人,跟着导演一杯接一杯没几下就勾肩搭背哥俩好,扯天说地扯到了西安摔碗酒上;应澜一个武汉姑娘,看上去淑女,喝起酒来也不忸怩,该敬敬该喝喝干脆利落,很是爽快;江望帆自不必说,早就跟黎鹏吃过一次饭,心知黎鹏不爱灌人酒,也就心安理得倒半杯装装样子,有人来敬时拿雪碧蒙混过关。

    唯独周程,秀气斯文的上海大男孩儿,吃个饭也讲究得很,一会儿劝这个喝多了不好,一会儿给那个洗杯子倒茶,那个矫情样子一看就是个旱鸭子碰不得酒精,偏偏身为当红小生一线流量剧组上下跑来巴结求认识的还特别多。

    敬酒一杯接着一杯递到面前,周程有些无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江望帆端着雪碧在一旁看热闹,半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废话,你醉不醉关我屁事,老子自己酒量也没多好。江望帆全无愧疚之心,甚至还在一边起哄:“既然大家都来敬酒,那我也就凑个热闹,周老师我也敬你一杯?”

    周程无奈,在蜂拥而来的人群中左躲右闪,救命似的抢过桌上的茶杯率先跟江望帆碰了一碰:“江老师,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茶喝完该上酒了吧。”江望帆笑嘻嘻地一推路远恒,“来来来,小路来走一个!”

    “不行不行,我喝醉了得撒酒疯。”周程躲得辛苦,也万分坚决,说不喝就不喝谁来敬都不喝,他那助理小姑娘看不下去,凑上来要替他挡酒,又被他给推了回去。推脱着推脱着,敬酒的众人也就扫了兴致,嘴上不说什么,转头就找导演和路远恒喝去了。

    一顿饭下来,路远恒喝得舌头都快大了,却是上上下下喝了个痛快,从副导到剧务个个称兄道弟,冲着江望帆都喊起了大师兄,俨然一个剧组吉祥物。

    周程的小助理暗暗跺了下脚,恨铁不成钢地瞪他:“看看人家!你要让我上去跟他们喝一次,我也都能混熟了!”

    周程假装没看见,任劳任怨地帮着收拾残局,一个一个地把醉鬼们送回房。

    看他勤勤恳恳忙里忙外的操心样,江望帆也有些坐不住了,心想着总不能好人全让他一个人做了,清醒的人里还有自己一份呢,不动手说不过去,何况连助理小孙儿都在帮忙,便也清清嗓子上去搭了把手。

    周程看见他很是惊喜,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碍于肩膀上还架着个醉成烂泥的路远恒,只得先借着江望帆搭过来的力道把人拖进电梯,在江望帆退出去前拉了他一把:“江老师,能再帮一把么?我可能拖不动。”

    同是一米八,路远恒看着还单薄一些呢,你都拖不动?江望帆再次在心里嘲笑了三遍,大发慈悲地进去帮他扶着人。

    电梯门徐徐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个人事不省的醉鬼。

    周程攥了攥路远恒的胳膊,深吸口气试探着开口:“江老师,你晚上有空吗?我待会能不能来找你?”

    第10章

    “太晚了”、“明天一天的通告呢”“早点休息吧”之类的话排着队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没等他说出来,周程已经抽出手机,把屏幕上“20:00”往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腼腆期待地补了一句:“时间还早。”

    电梯门适时开了,周程托着路远恒卡在前面,两个人把电梯门堵得密不透风,一双眼眨巴眨巴,大有你不答应就别想出去的架势。

    其他人醉的醉回房的回房,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一头醉鬼,周程就是突然暴起揍他一顿他也叫不来后援。

    同在一个剧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是拒绝也不是办法。江望帆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伸过手扶一把路远恒,和颜悦色地答应:“当然可以,你不是知道我住哪间么。”

    周程眼睛一亮,抡起路远恒往肩膀上一架,半点不用他帮忙,拖着人就往外走:“那江老师,我半小时后来找你!”

    电梯徐徐关上,江望帆这才看见3楼早就被按亮了。

    ……行吧。江望帆揉揉太阳穴,刚才他也陪着导演喝了一杯,虽然不多,但毕竟是五十度的烧刀子,对他这个废柴来说还是有点上头。

    通告上明明白白写着,明天发布定妆照,所有公布的演员都需要在官宣后24小时内转发以配合宣传。大制作的电视剧,宣传期从定妆就开始,像路远恒这种机灵的,晚上一顿饭下来所有演员都互关了个遍,日后明面上的互动也好、各自采访的互cue也好,都是流量,更别说潜在的资源介绍机会。

    江望帆不喜欢“人脉是一切”的说法,但不得不承认它就是有这么重要。漂亮的演技好的演员那么多,谁也不是稀罕物,好资源为什么找你?凭什么落你头上?酒香也怕巷子深,说句不好听的,没人领路,谁要费心思找你?从前他不懂,非要撞了南墙才晓得,赔掉了最光鲜的几年,现在他想明白了,没有更多十年让他赌,他还想混,就得适应这个圈子的生态。

    江望帆在浴室简单抹了把脸,又发了会呆,好一会才想起准备热茶水果招待客人。水刚刚烧开,就听见门铃响了,一抬头,时间正好走到八点半。

    半个小时,周程要把路远恒送回房间,要安顿酒鬼,可能还要友情帮忙收拾收拾,竟然还来得及洗个澡换身衣服,干净清爽地站在门口。

    甚至还抓了抓发型。

    江望帆打量他一阵,又看了看自己,连从酒鬼身上沾来的酒气都没散干净,衬衫扯得皱皱巴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中年大叔的邋遢劲儿,与面前光鲜亮丽的青春少年对比鲜明,落差大得几乎要让他以为谁事先安排了狗仔来拍黑料。

    周程倒是不介意,紧张地搓了搓手:“江老师,打扰你休息了。”

    明明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嚷嚷着拒绝,江望帆还是敬业地强压下所有抵触,把握着不近不远不咸不淡的距离,侧身让他进屋:“没什么,倒是我还没收拾,屋子里有点乱。”

    “没有没有,老师的房间已经算是很干净了。”周程发自肺腑地夸奖,刚才在路远恒那才叫一个冲击,房间里就没有能下脚的地方,要不是他急着来找江望帆,怕是会忍不住动手给他来个大扫除。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江望帆扫一眼他抱在怀里的剧本,想着明天有他们的对手戏,无非是来对词找感觉。

    周程抿抿嘴,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放下剧本:“江老师……我能看看你的人物剖析吗?”

    “当然可……嗯?”江望帆疑惑,“就是导演让我们进组就交的那个?我们角色都不一样,你看我的也没什么参考性吧。”

    “我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准确。”周程打开剧本,翻出夹在中间的几大张纸递过去——居然还是手写的,“这个是我的。”

    让我改作业啊?江望帆下意识就接了过来:“你如果在人物理解上有问题,应该去问导演或是编剧。”

    “我觉得我对人物的理解没有问题。”周程比划着说,“就是……就是解读也好,剖析也好,我的视角不对。”

    “就像今天您跟应澜姐说的那样,我的视角逻辑还没有切换过来。”

    江望帆大致翻了翻他的作业,还别说,字迹清楚漂亮,比江望帆自己那龙飞凤舞一笔下去能省略好几画的狗爬字真是要赏心悦目多了。看得出来周程很认真,完完整整地写了整两份分析,一份把唐秋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不论大小但凡小说上有剧本上写的全给列了出来,还在旁边注明了哪件事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活脱脱就是又一本剧本大纲;另一份则是站在旁观者视角,把唐秋每个人生阶段的心态变化、能力变化画了个图,每一阶段的成长甚至用数值量化,旁边标注了许多额外设计的标志性小动作,剧本上也密密麻麻注满了情绪表现关键字,详尽得仿佛优等生考前笔记。

    怪不得能考上物理系呢,理科半残废如是想。

    “应澜姐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我也觉得自己太理性太冷静了,总是用旁观者的眼光去看,没有真正融入角色。”周程苦着脸说,“江老师,你是专业的,黎导也说你的人物心得写得好,能教教我吗?”

    江望帆大致扫了一遍,合上他的“作业”:“大家的心得都在导演那里,你想看直接问导演要就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周程不好意思:“这是你们的心得,我哪能随便要来看呢,还是要征求你们同意才行啊。”

    你小时候没抄过作业吗?江望帆倒是也好奇起来:“科班出身的不止我一个,其他人你问过没有?”

    周程点点头:“问过,应澜姐的跟我差不多,鹿哥写得比较简单,我们几个思路大同小异。今天我听到您在片场指导应澜姐,感觉特别有道理,好像说到点上了,就想……想借一下您的心得学习一下。”

    “也算不上多指导。”江望帆抓起手机从邮箱里挖出那份剖析转发给他,反正他要是有心也能从黎导那里拿到,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入戏方式,我最多也就给个建议而已,不一定适用你们。”

    “可是……”

    周程刚想开口,被江望帆一个手势打断,“你这些写得很好,相信导演也说过,非常用心非常细致,现在这样的演员不多了,你只是缺少实战磨炼而已。”

    周程心头一热,连带着说话都暖乎乎的:“我会努力的,要有什么问题你们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怕重来也不怕被骂,只要最后的效果好就行。”

    你是不怕重来,反正带资进组花的也是自家的钱。江望帆忍住没有一个白眼翻上天,接着给他灌迷魂汤瞎扯淡,尽扯些听上去很有道理实则没有任何用处的心灵鸡汤:“每个演员都是磨过来的,我拍电影的时候比你磨得还厉害。当演员重要的是走心投入,肯吃苦肯努力,演技总是会慢慢提高的。”

    周程顺竿就爬:“那老师能教我怎么样更投入一些吗?有些桥段我没经历过类似的,情绪实在拿捏不准。”

    江望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会再收回再拒绝可是真来不及了。江望帆只好重新打开他的作业,装模作样指点讲解:“你看,你说要投入,但你还是站在高高在上的角度来点评这个人物。还是那句话,你在用自己的逻辑来评判,没有用唐秋的逻辑。”

    “嗯,我发现了。”周程信服地点点头,“我听说过一句话,视角的不同是源于接收信息的不同。我看过小说,看过剧本,知道整个故事,我本身知道的就比唐秋更多,总是会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比如我知道鹿哥澜姐会是我的伙伴,他们不但不会背叛我,甚至在最后都全身心地信任我,反而是我被迷惑亲手杀死了他们;比如我知道姬岩是反派,所有的事都是他搞出来的,他对我好都是在利用我。在表演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地对姬岩警惕,对鹿哥澜姐放松……”

    “不是姬岩,是我。”江望帆打断他,“你看,你把女主男二直接等同于应澜路远恒,却把姬岩和我独立开来。你相信应澜和路远恒是你同生共死的伙伴,却不相信我就是姬岩。”

    周程愣住,想说什么,开了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导演应该跟你说过什么吧?”江望帆刻意压了压声线,一时间语气切换,跟带妆试戏时一模一样。

    周程脸上果不其然出现了困惑神色,似乎有点分不清状态:“导演说让我多请教请教你,有问题都可以来问。”

    黎鹏倒是省心,麻烦事全推给他!江望帆暗骂一声,和气地道:“还不明白么?导演为什么安排你叫全剧组起床,为什么让你有问题来问我?他在帮你入戏,来帮你相信你就是唐秋,做着和唐秋一样的事,让你相信我就是姬岩,就是你大师兄。”

    周程呆了好一会,慢慢垂下头,握着茶杯转了几圈,良久才怯生生说:“那,我、我能和鹿哥一样,叫你大师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