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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围墙与守卫森严的大门,通过哨岗进入其中便是另一方天地,这里仿佛是拉普塔西岛城区的重现,只不过每一处建筑都泛着新色。
“司少爷,请下车吧。”
男人早已放下威力巨大的机枪,昔日的白袍化作黑色的战服,那上面沾染着浓重的血腥气味,将司熟知的药香埋没干净。
然而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温和且体贴。
司深吸一口气,似乎还没有从方才一系列的变故中回神,置于两侧的手猛地捏紧,他坐在后座咬了咬牙,然后狠狠推开新谷伸来的手迈步下车。
“那是怎么回事?!”他大声质问眼前一身纯白的青年。
天祥院英智就站在这干净整洁的小巷内,装饰街边牌坊的花藤垂在他的发顶,浅紫色的瓣轻落在削瘦的肩头,皇帝的身后是温暖的阳光,为其勾勒出浅淡的金色边框。
“如你所见,司君。”他浅笑道。
“那里明明是受天祥院基金会赞助重建的区域,为什么会是那种样子?!”小骑士难以从方才的冲击中抽身,几步冲到英智面前几乎声嘶力竭。
玉兰烟云的眸子里划过几抹的冷意,皇帝平静地开口:“那司君觉得那里应该是什么样子?像这里一样?”
“难道不是吗?”他高声质问。
“恶魔造就了地狱,他也能有神的力量重现虚假的天堂,处处皆是谎言与欺骗。”英智撩开头顶的花串,向前一步正视小骑士紫色的眼睛。
“……你究竟想干什么?”司的声音颤抖,闭上眼复又睁开,便毫无惧色正视那双玉兰色的眼瞳。
“在司君眼中,我们的家长都是怎样的呢?”皇帝饶有兴趣地反问道。
“我不想同你谈这个。”小骑士恨恨道。
“这样啊,可是我偏要。”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神情乖戾而骄傲,“司君的父亲一如百年前的朱樱老将军一样,持着传统的道义将所见不平通通斩杀,持续进攻,将我们的敌人杀到丢盔弃甲。可这样的坚持,只会在L国的领土上缔造一个个同样的,如司君你刚才所见的炼狱。”
“所以天祥院议长和他的支持者们就通过一起光穹惨案将我父亲拉下政坛?!可战争最后还是打响了!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他们还想着取缔三大军团建立一个对他们马首是瞻的军部!”朱樱司的眼中生出浓烈的恨怨,长久以来憋存在心的情绪在此刻悉数爆发。
“权力对人来说,从来都是只多不少,这永远是最丰沃的养分,能极尽灌溉心底的欲望;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动物,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人拥有欲望,而且欲望无限,永无满足,即便身处天堂,也会为欲望忙碌,永不息心*。”英智微笑,双瞳之中,玉兰幻境沉着雾霭。
“……所以,你的欲望又是什么?”朱樱司定下心神,决不被眼前的人动摇分毫。
“我的欲望呀……”他抱臂思索半晌,竟歪了歪头任性道:“我不愿意告诉司君你噢,因为你没有欲望,而我讨厌分享。”
“……”这简直恶劣至极!
司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天祥院英智,学生时代的崇拜随着深入的了解和身份立场的微妙大多化为敬畏,他不同于姬宫桃李至始至终都对眼前人心怀憧憬与喜爱,自梦之咲毕业后开始完全同父亲学习权术,了解官场,回身望去,竟觉得天祥院家的哥哥所作所为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确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梦之咲,培养出三届异常出彩的学生成为国家军部的支柱。
可明明是稚气未脱的年纪,却懂得操控人心计划谋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深谙物尽其用的道理,朱樱司不知道有多少人主动或被动成为他的养料,他吞噬一切,将其转化为更加高效的养分哺育出一方肥沃泥土,种下种子开出愈加绚烂的花来。
那之中曾作为养分的,还有他的leader。
他并不憎恶天祥院英智,无论是一无所知时,还是全然了解后,眼前人的行径在当时的确是最高效残酷的方式,只有那样才让朱樱司和他的同窗们看见了努力奋斗的必然性,他曾承诺要遵循骑士道成为辅佐他的一员,然而……未等到自己拔出剑来,皇帝便同他的王一起颓然走下各自的王座,一个彻底离开高耸入云的岚之塔,一个身处骑士城堡却东躲西藏。
如今,在亲身遭遇眼前人一系列针对他的手段后,仍旧捉摸不透对方此番举措的目的。自从经历逼不得已赶走月永雷欧那件事后,小骑士一直暗中调查有关校庆日意外和英智本人的种种,在这期间曾因为光穹惨案而中断,现在重拾却也只是妄断。
朱樱司平复了一下呼吸,索性开门见山:“您早就知道我的真实性别,是因为多年前,天祥院家和朱樱家就曾对Alpha伪装剂进行合作研究,直到十年后,也就是二十多年前项目解散合,朱樱家带走了大部分的研究样本。”
“是啊,然后最新的版本用在了司君你的身上,效果拔群呢,这真令我羡慕。”英智毫无保留地赞美道。
“所以……”司回过身,紫晶双眸盯着站在身后的男人几乎要将他洞穿,年轻骑士的眼中有着不可置信、痛惜和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在校庆日上的发情,根本不是意外吧?新谷医生。”
信任的崩塌,往往比纯粹的恨意更令人痛苦,所以才会有拒绝相信否认现实,因为当过去的温情在一瞬间变质,带来的反噬往往使人无法承受。
男人低下了头,唇边不再有温润如玉的笑意,他选择缄默,指尖的血迹尚未干涸。
“司君自己应该明白趋利避害的呀,长此以往你的身体只会迎来崩溃,你难道想年纪轻轻就离开这个世界吗?”
“这与你无关!”他斩钉截铁地道,“不要将这些说得冠冕堂皇,你不过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姐姐大人’的监控里根本没有出现我和leader的身影!”
“哎?难道不好吗?如果你们暴露,司君和月永君要承受的可远远不止这些啊。”英智无辜地眨眨眼。
“事发当天leader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你又为什么会对我们的动向一清二楚?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你将他引过去的!你到底想怎样?”他的风度和教养压着他的怒气,他极力克制着想要撕住他衣领的欲望,他看不透那烟云幻境中的神韵。
“你终于愿意直面自己的怯然了啊,司君。拾起那些所谓的巧合剖析真相将他们穿连成完整的环,可这对你们来说不是最好的结果吗?”天祥院英智露出欣然的微笑。
“……我不想再同你浪费时间了。” 司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到新谷谛汀面前,神色绝然,“所以,新谷先生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男人抬眸,笑容中染上些许颓然,他艰难地开口,尚未吐出一字身后的人已经作出回答。
“无关背叛噢,谛汀先生不过是接收我的命令做了他应该做的。”英智说得坦荡。
小骑士已经无法用震惊与心痛囊括自己的情绪,他突然间觉得疲倦,那些呼之欲出的究竟是愤怒还是不解都不再重要了,眼前的男人时从儿时起仅次于父母最亲密的人,他总是那样和煦温柔,尽力化解他被药物挫磨的痛苦。
如果父亲知道这些年来所信任的幕僚,不过是他人打入家中的棋子,他到底是痛心疾首还是愤怒滔天呢?这确乎不是他所考虑的范畴了,他是不是还要庆幸,眼前人明明知道了朱樱家最大的秘密,却在这十多年里未曾发难。
他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情绪难辨,“我今后会如何呢?那些用在我身上的药物,会让我变成什么样子?”
“司少爷!”医生压下语气里的慌乱,坚定而执着地道:“我可以保证……罢了……”他突然收声苦笑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无用。”
“我可以做出担保噢,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谛汀先生现在仍旧是为了保护司君而竭尽全力的好医生。对了,他有准备饯别礼物噢。”英智上前,神情难得郑重。
男人从腰间的装备包中拿出一个机械盒双手向司递上,“这是‘气味阻隔剂’,不同于伪装剂和抑制剂,它可以完全阻隔您的信息素,而且副作用极小。”一向平和稳重的男人难得有些狭促,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这一次是被……主人紧急召回,来不及做更多的实验确认效果,我离开苑囿时将配方和制药步骤存放地下室的电脑里,密码和这个盒子的一样,已经写在背面了,我想您和月永团长应该能通过更加高效的手段对其进行改进。以后的日子,希望司少爷和老爷夫人……多多保重。”
摘掉眼镜的男人终于同司目光相触,这双在成长过程中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此刻涌动着前所未有不舍和难过,他仍是笑着,仿佛一如既往是那位非亲非故却关心他的医生。
司沉默着,很快低下头不愿意再同新谷谛汀对视,他一言不发地接过那个盒子,紧抿着唇什么话也不说。
“新的药剂我也会试用噢。司君现在,赶快让自己和所爱的人摆脱困境才是最重要的啊。”
他的目光刺向仍旧微笑的青年,愤愤开口:“你难道不是造就如今困境的帮凶吗?”
被质问的人难得怔愣,玉兰幻境在一瞬间凝结,他摇了摇头,语气恳切而遗憾,“虽然早就预料到司君会是这种态度,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一些委屈呢。”
皇帝抚了抚自己的衣袖,在小骑士愤怒与惊疑的眼神中发出邀约:“介意陪我走走吗?司君。我想这一路上我应该多少能解答你的疑惑,至于是否能平息你的怒火,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朱樱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挣扎着跟随他的脚步。
“谛汀先生在这里等候就好。”英智嘱咐道,男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原地。
他们漫步穿行在古朴的小巷,偶尔有人从二楼的窗前探出头来向英智打着招呼,所有人都热情而欢愉。
英俊的青年微笑着冲居民们挥手,朱樱司面对这此情此景,只能轻声道:“这里的人们都是被救助的幸运儿,所以才会对你感恩戴德。”
“是啊,他们是这个国家最卑微的存在,最大的向往只有平静的生活,可再过一段时间,战火还会再一次侵蚀这里,到时候又会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你刚才所见的怪物,和这里的人们并无区别,他们的生死对于光穹之下无关紧要,但仍旧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代理人,为他们降下些许甘霖,实则是粉饰太平收纳人心的工作,却承接着那样沉重美好的感激。”皇帝放下手,将一切都说得风轻云淡。
“……”换作过去,朱樱司一定会高声反驳,痛斥眼前人的冷血漠然,可如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已经失去了对这个世界非黑即白的认知。
这个国家的阶级已经趋于固化,连战争都难以撼动分毫,所有人都殚精竭虑,目的却天差地别,一部分人挣扎于生死,一部分人醉心于权利。
“这场战争应该结束,高位者有这个责任做出决策,而不是在权术泥沼内勾心斗角,不能再放任那么多无辜的人落入那样悲惨的境地。”小骑士缓慢陈述道, 他忆起方才所经历的那些,那个妇人望向他的眼神犹如虫噬。
“显而易见,他们意识不到。”英智的眼神深远而绵长。
朱樱司望向身旁的人,苍白的面庞上情绪难测,他突然间恍惚起来,依稀记得眼前的青年曾经也有着那样豪情壮志的模样。
“您妄图改变过这些吗?”他小声问道。
“试过的,从梦之咲开始。”英智眯起眼看向远方,仿佛那处存着温暖耀眼的繁盛景象。
“……您还没有放弃吧?”司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将这些日子的纷乱无常杂糅在一起重新打造,他这次前来赴约,带着满腹疑惑与怨怒,却又持着理智,想要为所有的异样找到相应的归属。
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的秘密却并未曝光给予朱樱家致命一击,出言威胁却并为对他和leader造成过大的实质性伤害,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簇炽热的烈焰,灼烧着他却也指明了道路。
“如果司君可以理解我暗中推动你和月永君走到如今的境地,那么我有没有放弃这个答案你自然会知道。司君跟我不一样噢,你是被允许穿上铠甲执剑战斗的,你父亲为你建造的道路还没有完成,所指向的终点虽不纯质,但却是契机,你会得到祝福与守望,纵然满眼艰险与阴暗,却仍旧有人指引亦或相行,为什么要畏手畏脚地逃开?”玉兰眼瞳中渐生冰冷,满含质问。
“那是因为我过去不想……”他止了住声,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他,对方还是那般淡漠高傲的模样,烟云流转的眼瞳中却能洞悉一切。
他似乎察觉到他想要做什么了。
“……你凭什么……”朱樱司很混乱,却又没法道明心中所想,他已经下定决心要面对今后的风雨,踏上执着的道路向前挺进,这样的处境他甘之如饴,以至于都难以想象倘若这一切不会发生他们会有着怎样的现在。
“让王与骑士执剑守望相依,很美好的故事不是吗?月永君可以为了司君重返战场,司君亦是,我仍然记得那场演练噢,杀手在夕阳下看到有人重新赋予那位王希望,我本以为月永君身上已经再无引起我兴趣的价值,可事实并非如此。”他的笑容平静而怡悦。
“我们不是你的工具!!”小骑士愤然出声。
“已经不再是了。”皇帝仍旧淡然以对,“你看见了么?司君,这个国家的未来,我们的未来,是要任人宰割还是奋起抗争,不过一念之间,你足够善良与睿智,愿有朝一日你的欲望可以化身为驱使你一往无前的执念。”那双瞳里烟云凝结,带着执着,涌着祈愿,它们是这个人内在灵魂淬炼而成的一切,他曾经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一位皇帝,伫立在他的王座前书写关于未来的誓言。
“关于我想要做的……嗯……也许还差那么一点点,或许当结局到来的时候,司君是能成为替我划下句号的人之一……然后,大概就是新的篇章了吧。”他眉宇间有着孩童一样的憧憬,唇边落下向往的呓语。
小骑士面对着皇帝彻底失去了言语,眼前的人和他的leader如此相似又是那么的不同,他们的身上怀揣着常人所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或许是执念,或许是天赋,但终究透出些许寂寞孤寒。
“我就带走谛汀先生了,虽然他很是舍不得司君和你的父母,但我可不会那么慷慨噢。”他又说出如此任性的话来。
“……我还是不太明白您究竟想做什么,但我感觉不到您的恶意。如果如您所言,那么我会试着等下去。”小骑士郑重道,随即便恢复他的凌然,“但是,如果您再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伤害leader或是我所爱的人们,那么,同归于尽也未尝不可。”
“呵呵,是因为已经签订誓约,所以心之所向如出一辙么?真是和月永君一模一样啊。”英智感慨道。
“好啦,我想让司君看到的听到的就是这么多噢,再待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了,擅自离开拉普塔太久也会凭添烦恼,所以,要保重噢司君。我在你的手环邮箱里发送了新的地图,不要再误入陷险境了。”他终于像个真正的前辈那样,说出些诚挚关怀的话来。
朱樱司知道自己无法完全参透皇帝的言语,唯有心怀敬畏和那么一丝侥幸,去承接对方口中的那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