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越来越深，月光笼罩的龙凤显得格外冷清、肃穆。汪家大院的门这时候又被人从里面打开，从屋里走出来的是正海，他的身边跟着黑虎，此刻的黑虎变得十分的温驯，直到从村口方向传来一些动静，它开始朝发出村口的方向吠叫起来。

    月光下，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男人单瘦的身影，他正哼着小调，经过汪家大院的青砖围墙朝徐家私塾方向走去。他是龙凤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李广林，人人都称他叫小林子。已经二十六岁还是光棍一条。小林子的父亲李大梁五年前在世的时候，李家在龙凤算得上中上人家，李大梁一死，短短五年的时间，李家的财产就让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败得差不多了。如今的小林子就是靠着在龙凤一个有几分头脸的女人混日子，这个女人是李保长的女人三姨太韦小花。看到有人走来，黑虎冲小林子吠叫的更加凶猛起来，小林子隔老远就发腻地喊道。

    “黑虎，黑虎，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听到小林子说话的声音，黑虎果然停止了吠叫，摇晃起尾巴回到正海的身边，小林子看到正海忙躬身讨好地：“是二少爷啊。”

    “这么晚了，小林哥要去哪里？”正海问

    “哦，保长……他约我去玩几牌呢。”小林子说

    “保长今天不是去了县城了吗？”正海说

    “啊……是啊，不过保长他老人家是刚刚回来的……刚刚回来的。”小林子支支吾吾地说着朝徐家私塾的屋后面去了。

    正海少爷站在青砖围墙外，看着夜空中一轮圆月，思绪已经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火中，他满怀激情想了很多，作为一个中国人，应该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献出一切！想到自己有可能上战场去痛杀日本强盗，他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充满斗志的双眼看向夜空中那一轮近乎凄美的圆月，他得好好合计合计去找抗日组织的事。不过，汪家大少爷和二少爷决定偷偷去找抗日组织的计划，终究也是因为这个月圆之夜发生的一切被破坏。

    二

    茶林坳是龙凤通往梅家弯的一条捷径，两旁的茶树林在朦朦胧胧的光下就象两堵黑墙阴森可怖。

    皓月当空，五名日本鬼子从梅家弯方向朝龙凤逼近。他们是与主力部队失散的几名日本强盗。夜色中的强盗看上去有些疲惫，但他们的眼中仍闪着残暴凶光，他们的军靴踏在山路上发出的踢蹋声，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茂密的茶树林里，一只受惊的野兔从西边树林窜到了东边树林，接着又有一只受惊的野兔从茶树林中窜出。走在队伍后面的一名鬼子举起了枪，“砰”的一声，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射中了窜出来的野兔，野兔一着地，一名鬼子飞奔上前捡起了野兔，鬼子们的狂笑声把茶林坳熏染得更加恐怖，翻过一座山坡，他们离龙凤越来越近，

    正海少爷刚进房间，听到了枪声，他警觉地又从房间里退了出来。住在他隔壁的正雄少爷听到枪声奔出了房间。

    “正海，发生了什么事？你也听到枪声了，是吗？”正雄问

    “是啊，我听到了。哥，走，我们去娘的房间。”

    说着他们俩兄弟朝娘睡的厢房疾步而去。正雄和正海兄弟俩刚走到娘的厢房外，这时，汪太太已经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娘，您也听到枪声了？”

    “是啊！正雄、正海，你们马上去通知徐先生他们，通知龙凤所有的人，这枪声一定是日本强盗打响的……”

    汪太太在此刻显得异常的镇定，她看到两个儿子站着不动，这才想起儿子们刚刚嚷着要去上战场的事，猛然意识到此刻站在面前的两个儿子在想干什么，她心急如火提高了声音。

    “快去啊！你们想现在就跟日本强盗拼命？正雄，正海，你们应该有组织、手上有武器再去战斗，这样才能真正打败敌人。”

    “娘，您说的对。正海，我们走。”正雄茅塞顿开，他拉着正海朝外跑去。

    汪太太目送儿子们离去，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暂时放了下来，因为摆在眼前的情况已经不容许她去为儿子要上战场的事担忧了。她可以肯定这枪声一定是日本强盗打响的，她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应付接下来的种种难以预测的局面，想到这里，她才进厢房叫醒梦乡中的第三个儿子，她拉着睡眼惺忪的正龙少爷朝后院的伙房里疾步而去。

    “娘，我要睡觉，你干嘛把我拉到这里啊……”被汪太太拉进伙房里的正龙一个劲地嚷嚷起来，当他看到母亲往自己的脸上、脖子上都涂上炉灶里的烟灰，他不再嚷嚷了，只是学着母亲的样子，开始往自己的脸上涂抹起烟灰，母子俩人顷刻间变的面目全非。

    “娘，为什么要这样？”

    “日本鬼子来了，他们是强盗，杀人放火，什么都干。”汪太太一边说一边往儿子的衣服上涂抹烟灰：“你怕吗？正龙，要不，你也去山洞里躲起来。”

    “正龙哪里也不去，要陪着娘。”

    “嗯，正龙，你现在就去老史的房间里睡，你只要睡在房间里就好了，等会院子里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娘……”

    “去吧……”

    “嗯。”正龙答应着出了伙房，去了老史的房间径自睡觉去了。

    三

    龙凤街上。

    正雄、正海在挨家挨户通知，黑虎在街上惊慌不停地吠叫。

    月光下，开始有人走动，惊恐万分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纷纷朝山上跑去，一会儿功夫，街上只剩下黑虎的吠叫声。

    惨淡的月光下，五个日本鬼子端起枪气势汹汹一路跑着朝龙凤逼近。

    汪家大院，厅内亮着两盏长明灯，一个形似乞丐的老太婆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她正是汪家的女主人汪太太。这个时候，正雄和正海出现在大厅，他们的身边跟着凤兰。他们惊诧地看着大厅里浑身邋遢的女人，同时也闻到了一股骡粪臭，他们不由自主掩住了鼻孔。

    “正雄，正海，你们怎么又回来了？”看到两个儿子的出现，汪太太的心被揪得紧紧的。

    “娘，您怎么……”正雄看到满脸污垢的娘。

    “你们快上山去啊。”汪太太焦急地催促起来

    “娘，我们不能去躲起来……”

    “你们真的要赤手空拳跟鬼子拼命？你们怎么就不用脑子想想，你们想过赤手空拳地和他们对着干的后果吗，你们只会是枉送了性命。”汪太太威严起来。

    “哥，娘说的对，我们应该听娘的。”正海说

    “正海，我们不能让娘冒这个风险。”正雄说

    “你这孩子，我一个老太婆能有什么事！不是还有正龙陪着我吗？”

    “娘……”凤兰本来想问正龙少爷去了哪里。

    “凤兰，你要寸步不离跟着正雄正海两个。”汪太太嘱咐完凤兰，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儿子们一时冲动要和鬼子硬拼做无谓的牺牲：“正雄啊，知道吗？你们应该留着生命去做更有益的事。”汪太太的话一出口，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去，她的这一番话已经表明自己已经赞同儿子上战场去。

    “娘……您是说我们可以上战场去杀鬼子了。”

    “是啊，鬼子已经打到龙凤来了，我们哪还有一个安身的地方。”汪太太忧心忡忡地道。

    “娘……”正海想到娘终于意识到他们要上战场的意义，心里大喜：“哥，我们听娘的，去后山洞。”

    “娘，您要多保重。正海，凤兰，我们走。”正雄听到娘这么说，感觉到自己的满怀的雄心壮志可以实现，他开怀地和正海走出了大厅朝后院去了。

    梧桐树下，黑虎在不停的吠叫，使整个田园显得更加阴森可怖。汪家大厅里的灯熄了，一时间，院子里一片漆黑，月光下的汪家大院依然不失它的磅礴气势，吸引着来势汹汹的鬼子，他们冲上来踹开了大院的门。

    梧桐树下的黑虎象个勇敢的卫士吠叫着扑向鬼子们，还是那个持短枪的鬼子，他举起枪朝扑上来的黑虎扣动了扳机，随着“怦”的一声，黑虎中弹倒下。

    四

    黑暗中，站在大厅里的汪太太站在窗口看到黑虎倒了下去，她的眼泪不由得淌了下来，直到传来鬼子一阵吆喝开门的声音，她才抹掉眼泪，镇定下来，迈着老太婆一样磨磨蹭蹭艰难的脚步走去开门。她刚打开门，持短枪的鬼子用枪顶住了蓬头垢面的汪太太的脑门，叽里呱啦地嚷开了。

    “老太婆，你的大大的坏，死了死了的。”

    “不敢！不敢！”汪太太吓得不停的颤抖

    鬼子看到她吓成这样，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你的跟我们的合作，我们的不杀！”

    “是，是，请长官吩咐。”汪太太连连点头

    “你的把灯火点上。”鬼子命令道

    “是。”汪太太颤悠悠地去大厅点着了灯火，接着她又把长廊里的灯都点亮，大院里一时间灯火通明起来，持枪的鬼子们闯进屋来，四处搜寻起来。一名鬼子冲进了老爷太太的房间，一名鬼子上楼撞开正龙少爷的房间，一名鬼子冲进了正雄的房间，一名鬼子推开了正海的房间。

    后山的山洞，都是汪家为避难而建的山洞，枪声传来后，躲在山洞里的正雄少爷终于忍不住想要冲出山洞去，被弟弟正海和凤兰姑娘拉住。

    “哥，你要去哪里？”正海远比哥哥正雄要冷静。

    “我当然是回家去，你难道不担心娘和正龙的安危？”正雄永远是那么血气方刚。

    “正雄哥，你不能去……”凤兰吓得要哭了，她上前去抓住正雄的手：“娘说了，我们没有武器去跟鬼子拼会没有命的。”

    “是啊，哥，你太冲动了，我们这样出去只能是枉送了性命，娘说的对，我们应该留着生命去参加更有意义的战斗，你这么快就忘了娘说的话吗？”

    “我的天，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些枪支和弹药。”正雄一拳击在洞壁上。

    “哥，为了把日本强盗彻底赶出去，我们要学会忍耐。”正海走到正雄的身边安慰道。

    “正海……”正雄慢慢地冷静下来。

    “哥，相信日本鬼子会有完蛋的一天，好吗？”

    “正雄哥，我也相信日本鬼子打不赢我们中国人的。”凤兰看着山洞的外面，刚刚在大院里她没有看到正龙，她的心里一直在担心着正龙的安危：“正海哥，你说正龙少爷会不会有事？”

    “怎么，担心你未来的夫君了？”正海打趣道。

    “正海哥，他去了哪里？你快告诉我呀？”

    “你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正海在凤兰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是吗？”凤兰还是有些担忧。

    五

    大院里，一名鬼子把一个象是小叫化一样的小男孩从老史的房间里推了出来，他正是汪家三少爷正龙，?两个鬼子把黑虎的尸体从前院拖了进来，朝伙房去了。厨房里，汪太太在灶里烧起了火，接着又往锅里盛满了水，她刚放下水勺，就被鬼子抓到了一边。

    “你的把所有的人都叫出来。”

    “长官……”汪太太刚要说

    这时候，小鬼子把正龙推了进来，小鬼子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报告，大院里只有这个小鬼，没有看到其他人了。”

    “什么？”鬼子重又揪住汪太太，煽了煽鼻翼：“你的说话，大院的人去了哪里？”

    “长官，主人带儿女们回城过中秋节了。”汪太太吓得全身发抖。

    “你的良心大大的好。”鬼子放开了汪太太，接着他指挥那个小兵“你的把他们关起来，好好的看守。”

    “是。”小兵他推着汪太太和正龙少爷出了厨房，他们重又被小兵关进了老史的房间里，接着门从外面被反栓上。直到鬼子的脚步声走远，正龙才紧靠着母亲开口说话，

    “娘，您害怕吗？”。

    “娘不怕，你害怕了吗？”汪太太抱紧了儿子。

    “娘，我不怕。他们是坏人，我知道。”正龙肯定地道

    “是啊，他们是无恶不作的强盗。”汪太太担忧地道。

    “娘，您在发抖……”正龙抱紧了母亲

    “是啊！娘在担心你大哥和二哥他们闯进来。”汪太太紧张地抱紧了儿子。

    “娘，那我去后山洞一趟……”正龙少爷说着争脱了汪太太的怀抱。

    “不要，正龙，娘不要你去冒险。”

    汪太太想拉住正龙少爷，可他已经推开窗户纵身一跃到了窗台上，眨眼的功夫人已经在窗户的外面了。

    “娘，我很快就回来。”

    “正龙，你回来。”汪太太扑倒窗前。

    “娘，您放心，我会小心的。”正龙说完隐入了朦胧的月色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