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龙凤乡以前的名字叫田园，在很多年前，田园只是蜗居在群山环绕中的一个小村子，从来就没有出过什么大户人家，也没有过汪姓人家。有一年刚刚立春，田园来了一主一仆两个中年男人，主人姓汪名汉成，是一个豪爽干练的男人。仆人叫老史，是汪家的管家。老史的年龄和老爷一般大，长的虽然黝黑，但方方正正，充满了阳刚之气，是一个憨厚的管家。主人在田园买了田地，村口李大梁家、李保长家还有几个李姓家庭感觉这两个男人出价高，便出售了家里大部分土地和山岭。又过了半年时间，汪家大院建了起来。

    到这一年底，汪家从城里搬来，成了田园第一大户人家，原来汪家是经营药材生意的，刚搬来的时候，田园稀稀落落人群，远远的只看见从第一辆骡车上下来的是汪家年轻的老爷和貌美的太太还有正雄和正海少爷两个。他们被这一家人高贵的气质吸引住，尤其是身穿花段旗袍的汪太太从骡车厢里下来，她的美丽而高贵的气质更是受人瞩目，看热闹的人都疑是仙女下凡，无不咋舌称赞。接着管家老史指派劳力从其他九辆骡车上搬下来的是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

    汪家搬到田园不久，在汪家的地里就长出了各种奇异的花和草来，这时候，田园人如梦初醒，原来箱子里装的是药材的种子。

    汪家的到来，不但让田园出现前所未有的繁华景象，还带来了关于龙凤呈样的很多传说，他们家的床头，餐桌、甚至是座椅上都会有龙凤缠绕在一起的图案。按照徐嫁私塾的徐先生的说法，龙有喜水、好飞、通天、示威等神性。凤有崇高、尚洁、示美、喻情等神性。一个是众兽之君，一个是百鸟之王；一个变化飞腾而灵异，一个高雅美善而祥瑞；两者之间的美好的互助合作关系建立起来，便“龙凤呈祥”了。“龙凤呈祥”吉祥物寓意着会带来一派祥和之气。

    汪家到底有多富裕，田园是没有人能够说清楚。汪家三少爷正龙是老爷和太太到了田园后才生下的，正龙生下来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左右，产婆亲眼目睹汪家老爷给新生儿戴上了一块龙凤连体的玉佩，取名为正龙，排行老三，人称正龙少爷。同一天晚上，私塾徐先生的女人生下一个闺女后离开了人世，临终前给女儿娶名凤兰，这凤兰在家也是排行老三，因为母亲去世，她当夜就被送进大院汪太太的身边跟着正龙吃一个娘的奶，一直到凤兰满两岁，凤兰才又被徐先生接回私塾，由自己和两个儿子喂养长大。这对同一天出世的金童玉女一时间成了田园人交谈的话题。加上汪家的龙凤呈祥的图案确实让田园的男男女女享受到了一种喜庆祥和带来的快乐。因为汪家人的知书达理，又如此喜欢龙凤，田园的男女老少更是把龙凤喻为了心目中的神，也是这一年开始，几乎所有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了龙凤呈祥的物品。

    有一天，田园管事的几个长老坐到一起商议决定把田园改成龙凤。

    这之后不久，汪家又从外面带来了一些无依无靠的男男女女来到龙凤这个小山村安家落户，帮自家上山种药材、下地种庄稼。慢慢地，龙凤的人越来越多，接着又有了一些小商贩聚集到龙凤，把原本人烟稀少的小街变成了一条商铺林立的大街。

    因为汪家的到来，龙凤街上有了徐家免费的私塾，让本来游走四方的贾神医在汪家的资助下，也在龙凤街上有了一家象样的诊所。还有在汪家种植药材地里干活的龙凤人就占了三分之二，整个龙凤随着汪家的到来，成了一个男耕女织，丰衣足食的世外桃源。

    汪家的声望在龙凤也一天比一天高，最后到了坚不可摧的地步，不过，汪家的声望倒不是浪得虚名，至少汪家有一条家规不能破，汪家男丁不可以三妻四妾，这在有钱的大户人家更是少见的了，这样的一条清规戒律却让沉迷于女色的正龙吃上了苦头，

    二

    因为正龙和凤兰出世的那天正是每年的观音庙的庙会，每年这一天，龙凤的舞灯队先在观音庙会上表演后，接着到汪家大院表演，再接着是到徐家私塾的表演，成了这之后每一年的规矩。正龙和凤兰十岁的那年，正龙已经是举龙头的老大，事也凑巧，在练习前的一个月，正龙都是好好的，女子凤队举凤头的是私塾徐家的凤兰，龙凤两支队伍出发在去观音庙的途中，正龙突然发烧怕冷，组织龙凤两支队伍的徐贵生急傻了眼，只好先派人把正龙送汪家大院治病。龙队少了举龙头的，观音庙庙会上的表演，正是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跟着龙凤灯队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出一个大约十五的少年，他叫龙生，虽然十五岁了，但看上去只有十一岁少年一般高大，加上他的皮肤有些黑，两只眼睛细长，所以特别显眼，他天生的一副好嗓子，一出场说话的声音特别大。

    “让我来举龙头吧。”

    “你是谁家的？”徐贵生并不认识这个少年。

    “我是老爷带回龙凤的，一直帮汪家种药材。”

    “哦，你说你可以举龙头？”

    “我跟着凤队舞应该没有问题，名字叫凤引龙。”龙生看了一眼嘟起小嘴的凤兰，还有她的那双会说话的清澈如镜的大眼睛写满了不；乐意，这一眼看下来让他很满足。因为平常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凤兰。

    “好，好一个凤引龙。”

    “哥，什么凤引龙，我不舞了。”十岁的凤兰赌气放下凤头去了一边，因为从小到大她的眼里只有三少爷正龙，所以她讨厌跟这样一个人龙飞凤舞。

    “凤兰……”徐贵生看了一眼龙生，平心而论，他也不想妹妹跟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龙飞凤舞，几乎是有失体面。

    “我去跟凤兰小姐说吧。”龙生不等徐贵生说话，跨着少年老成的步子走到凤兰的身边，他的眼睛投在凤兰的脸上便变得有些痴痴迷迷起来。

    “不要靠近我，离我远一点。”凤兰的声音很低，但决绝，说明她讨厌他。

    “凤兰小姐，我只是想让老爷太太高兴，你是吃太太的奶长大的，你不想让太太高兴吗？老爷太太最重视节日喜庆兆头，我们先去观音庙舞灯，等我们去大院舞灯的时候，说不定正龙少爷已经好了，他能舞了呢。”

    听了龙生的一番话，凤兰觉得有道理，她不是一直叫太太做娘吗？还有只要是为了大院好，让她受点委屈算什么？凤兰站起来看了龙生一眼，感觉没有先前那么讨厌了，她走到凤队前面重新举起了凤头。

    “哥，我们去观音庙。”

    龙生举起龙头，带着龙队跟在凤队的后面朝观音庙去了。

    果然，等龙凤舞灯队从观音庙回来，正龙的烧退了，人也不再迷迷糊糊，他便偷偷溜出房间，在赶往观音庙的途中，看到两支队伍往回走来。当他看到举龙头的少年是这样一个讨人厌的东西，他跑上前去，从龙生的手里夺回龙头，接着把龙生推到一边。凤兰看到完好无损的正龙满心欢喜地叫一声少爷，加快脚步跟上龙队。

    被正龙夺走龙头的龙生呆若木鸡，什么话也不敢说，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被龙凤两支队伍抛下很远，直到看不到舞灯队，龙生才跑进路边的杉树林里，对着一颗挺直高大的杉树诉说起来。

    “树老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跟龙凤最漂亮的姑娘龙飞凤舞了，凤兰是私塾徐先生的女儿，你不相信她是龙凤最漂亮飞姑娘？好，等有机会我一定把凤兰带到你面前来，让你见识见识她的美，让你也饱饱眼福。杉树兄，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等凤兰长大后，我想娶她做老婆。”

    接着，龙生在树上刻上了我要娶凤兰几个字。

    三

    正龙机智、贪图享受、沉迷女色的男性特征都是在一个月圆之夜被发掘出来的。要知道，并不是每一个月圆之夜都是美好的，这个月圆之夜给有着人间天堂、世外桃源之称的龙凤涂上了乌鸦之色。让有的人方寸大乱；有的人家陷入万劫不复；有的人义愤填膺；总之这个月圆之夜是一个让人不堪回首的夜晚，但这个月圆之夜却是让汪家才十一岁的三少爷正龙长大成人的神秘的夜晚。

    一九四二年的中秋之夜。

    艨朦胧胧的月光下，万赖俱寂的龙凤比起山外的战火世界来说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田螺河清水幽幽，犹如一面明镜倒影着蒙蒙山影。远处重山叠岭的山谷间，有一条宛然曲折的麻石街道，街道的两旁，林林总总开着的商铺，稀稀落落住着一些人家，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狗的吠叫，把这个月圆之夜衬托得格外的寂静、肃穆。

    沿着这条磨石街道，拐一个弯，能看到汪家大院的朱红大門。门前两只虎虎生威的石狮子。门廊上雕刻的双龙戏珠更是让大院充满了一股磅礴气势。院内，一个手提灯笼的女子在忙碌，她是汪家年纪不过三十的女佣桂枝。她关好了药材仓库的门，看着所有的帮工走出后院，她才关上后门，回到院里，直接走出了前院。桂枝刚刚步下阶梯，好象又想起什么，重新又进了内院，接着点亮了走廊里所有的灯笼，一时间内院灯火通明，照亮了内院的一个菊花园。

    前院，有一棵硕大的梧桐树，枝蘩叶荗。树下趴着一只肥硕的黑油油的狗，它叫黑虎。黑虎从树下起来，不安地在来回窜动，一会儿，它会窜到院门口，朝月空大吠几声，一会儿它重又回到树下趴下，不安的闪着光的眼睛似乎在窥视着什么。

    院内，女佣桂枝提着灯轻巧如飞的脚步穿过长廊朝主人的厢房走去，一会儿，桂枝就来到主人的厢房外面，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太太，里面的人回了一声请进，桂枝才推门而入。厢房里，一位身着黑底紫红花色华丽绸缎旗袍的女人面窗而立，窗外是一片葱胧的树木，临窗而立的是大院貌美温和的女主人汪太太。

    “太太……”

    “桂枝，还有什么事？”汪太太转过了身来，这是一个明眸皓齿、性情温和、貌美如仙的女人，从她的眉目中同样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做事干脆利落的女人。

    “太太，老爷喜欢喝的莲子粥褒在灶上，大少爷和二少爷在书房里看书，三少爷呢在他的房间里逗八哥儿玩。”桂枝说

    “知道了，桂枝，你把莲子粥端下来吧，老爷今天不会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家。”从她们的对话中可以知道，女佣桂枝不住在大院里，也就是她住在离大院不远的地方。

    “是，太太。”女佣桂枝说完退出了主人的厢房。

    四

    在一间布置得豪华的厢房里，身穿华贵缎服瘦高个已经十一岁的三少爷正龙，他手里拿了一支竹笛，他朝笼中的八哥吹了一声，接着对八哥说道：“八哥，哥要去找你的凤兰姐姐玩了。”

    “凤兰，凤兰！”八哥附和着欢叫了起来。

    “对，就是你的凤兰姐姐，我走了，回来再和你玩吧。”他拍了拍鸟笼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间。

    正龙下楼来到长长的走廊，一双野猫似的眼睛四处扫视了一遍，这才踮足走过长廊，经过书房的时候，更加放轻了脚步，看到书房里的两位兄长谁也没有注意他，他朝书房扮了个鬼脸，机灵地一闪身便朝大门外去了。

    梧桐树下的黑虎看到小主人，立即站起来，抖了抖肥硕的身体，奔向他，正龙兴奋地一把抱着了扑上来的黑虎，接着用力拍了拍黑虎：“黑虎，走，跟我玩去。”话刚刚说完，人和狗已经奔出了大院。

    “黑虎，快跑！”

    正龙出了大院，象一只出笼的鸟，朝黑虎大喊一声，人和狗在月色中狂奔而去。随着一声尖厉的呼哨声在空旷寂静的夜空中响起，立即有几个小孩的身影闪出家门，出现在街上，他们朝呼哨声的方向跑去。

    清水幽幽的河畔，月光融融的草丛中，已经十一岁的凤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在草丛中捕捉蛐蛐的正龙，凤兰长得文静、白皙、漂亮，是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

    黑虎此刻很乖巧地匍匐在凤兰的脚旁，蛐蛐的鸣叫声吸引着几个孩子四处捕捉，正龙很快扑捉到了一只。

    “我捉到了！我捉到了一只。”正龙大声喊了起来。

    “给我，给我！”几个孩子围了上来，齐声嚷着。

    “你们嚷什么？有本事自己去捉啊！”他捧着蛐蛐跑到凤兰的面前：“凤兰，把瓶子打开，把这个可爱的小东西放进去。”

    凤兰打开瓶盖，看着正龙把蛐蛐放进瓶子里，她的眼中充满了喜悦，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含笑看着正龙完成这一切。

    “凤兰，喜欢吗？”正龙问

    “嗯，喜欢。”凤兰充满喜悦地点点头。

    “你等着，我会捉很多很多给你……”

    正龙转身回到孩子群中，月光下，几个孩子继续在草丛中捕捉起来，一会儿，只听到正德兴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凤兰，我又捉到了一只。”他又一次跑到凤兰的面前，把捉到的蛐蛐放到瓶子里。

    “少爷，我问你，你说嫦娥住在她的广寒宫会不会很孤独，她一个人会不会很害怕？”凤兰看了看夜空上的圆月悄声问正龙。

    “谁知道？我只知道你肯定比那嫦娥长得漂亮。”正龙看着凤兰，又看看夜空中的圆月说，他的话一出口马上引起几个同伴的嬉笑，他朝几个同伴训斥起来。

    “笑什么？不许你们笑。”

    孩子们大声嬉笑着跑开去。

    “你看你……我要回家了。”凤兰被他们笑得不好意思，想要离开河边。

    “等我，凤兰。”

    正龙又回到草丛中，很快又捉了两只蛐蛐回到凤兰的身边。

    “凤兰，他们是一对小夫妻，我把他们带回家。”他说完拉着凤兰离开了河畔，正龙送凤兰来到徐家私塾前面停了下来，凤兰赶紧抽回被正龙牵着的手。

    “凤兰，明天晚上还出来吗？我会捉到更多的蛐蛐。”正龙问

    “我不知道能不能出来，我怕爹……”

    “你不是说你爹他最喜欢我的吗？”

    “是啊，不过，爹说了姑娘家应该有姑娘家的风范……”

    “我不管，明天听到呼哨声，你一定要出来。”说到这里正龙放低了声音继续说：“还有，你长大了，我一定娶你做我们汪家的三少奶奶！是三少奶奶，知道吗？”

    “你……我不跟你说了。”凤兰满脸羞色捧着蛐蛐跑进了屋。

    正龙看着凤兰跑进屋，他在黑虎的背上拍了拍：“黑虎，你也想和凤兰在一起，对不对？到时候我们一起把她娶回家，你说好不好？走吧，我们回家。”

    随着声音，人和狗在月色中朝大院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