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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实在担心自己睡着时,他才会反反复复在房间里徘徊走动。机会可能只有一次——他找不到雷浮潮,联络不上雷浮潮, 可雷浮潮说不定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物品留在家里,总要回来取走。也许某一天,雷浮潮认为他已经离开了,就会回来一趟。

    当然了,他没办法确认有没有这样的物品,他不敢离大门稍微多远一步。世界仿佛在五十四天以前就毁灭了,留给他的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房子,只是一间客厅。

    而这间客厅也不是他的诺亚方舟。

    在这间客厅的范围内,他每天乖乖地收拾卫生、认真吃饭、拜托下一位外卖员带走上一餐的垃圾袋、在雨天不厌其烦地检查窗台的渗水状况、把雷浮潮挂在客厅衣架上的几件大衣熨来熨去、他还网购了一只新的花瓶,可惜到货一看,它太丑了,远远没有先前那只花瓶漂亮。

    于是最后萧凭也只带走了这只丑花瓶。

    他渐渐开始怀疑自己的盘桓不去阻碍到雷浮潮回家了。最近外面天气很冷,他不知道雷浮潮会住在哪里,正在做什么,每天吃些什么,听什么音乐……有没有不理智地回忆过他,有没有心情不好,万一感冒了有没有人帮忙吹头发。

    他拿一个小笔记本写了很多有关将来的、或许实现不了的计划。

    一是学会开车,今后两人一齐出门行动时,他就可以让雷浮潮懒洋洋地坐在一旁休息,自己载着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二是攒钱买一所雷浮潮喜欢的房子,他在心里批评了自己一通:既然知道雷浮潮不喜欢搬家、换床睡会睡不好,干吗不早点想方设法直接准备一个固定的让他们居有定所的家呢?明摆着雷浮潮想要一个固定的家。大不了他把什么都卖了,从此穿着牛仔裤去参加电影节。

    三是学会做饭,他慢慢开始觉得过去自己的缺点实在太多了,为什么雷浮潮又有胃病,口舌又挑剔,他也迟迟没学习做饭呢?不应该。

    还有更漂亮的花瓶、很多玫瑰花、和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他自己。

    想到这,萧凭赶紧轻手轻脚地把沙发上的被子也整整齐齐地叠好了。

    离开以前,他把钥匙好好放到了鞋柜上头,最后一次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探出这道门,左右张望走廊与电梯的方向。

    没人出现。

    ·

    开锁时雷浮潮本能地留心了一下,门没有被反锁。通常情况下,这代表家里有人。

    但门一开,没人。

    四面八方都是安静,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很整齐,桌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浮灰,雷浮潮用手指搽了一搽,猜测萧凭起码已经离开一个月了。

    也可能是几个月。

    回来前他丝毫没有设想过“萧凭走了”这种可能性,单单是知道萧凭的号码欠费停机了,想象过萧凭没准酒精中毒或是缺少照顾、颓废到极限的样子,然而没想过萧凭会走。或者说,他想到过,只是认为绝不可能。

    萧凭把钥匙留下了,钥匙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内容很简单:“再见。”没有说明,没有附注,也许是认为没什么好说的了。字迹歪歪扭扭,大抵写字时萧凭的神志仍然不清醒。

    读过这张字条,雷浮潮眼前发花,忍不住手指一松,后退一步,靠到了门上。门板冰凉,人去楼空,这里自然没有谁在开空调,温度低得令他心底发凉,牙关哆嗦。

    他想不清楚萧凭离开的理由究竟是怕谁连累谁;萧凭究竟知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离开对他是多严重的打击;或者,萧凭还在疑心自己不重要吗?他的状况恶化到坚决认定自己不重要了吗?但无论如何,萧凭说了再见,这就是一场告别了。

    雷浮潮想要慢慢坐下来,冷静一下,但这个动作对他来说现在有点困难,他坐下得太急了,以至于膝弯“咯吱”作响,腰后如有针扎,登时间渗了一身冷汗,尽管坐了下去,却几乎站不起来了。

    耐心地等到眼前黑潮退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柳迢说得对,他要么得暂时请个护工,要么就得暂时请个朋友来帮帮自己。

    可是这几个月的事,除了萧凭,他谁也没知会,谁也不想知会。

    拿着手机打开通讯录,脸色灰白地犹豫了一会,雷浮潮还是习惯性地最先翻出了“萧凭”这个名字。

    不出预料,手机那头传来的依旧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欠费停机……”

    “喂。”他还是说话了,听见自己的嗓音口吻里像纠缠了一团乱麻。

    “喂?”停顿半晌,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重申,“再见。”

    ·

    打那天起,有至少一年的时间,雷浮潮是决计不肯提起萧凭这个名字的。偶尔周围有人提及,他也只当做从没认识过这个人。

    刚回家时他独自在家里窝了三天,心情太差,抽掉了整整大半条烟,烟瘾死灰复燃,随后再想戒烟就戒不掉了。

    主治医生柳迢反复规劝他,他自己也颇努力了几回,但每回短暂地戒掉后,没几周重新复吸时,烟瘾更重,抽得更凶,一度达到了一天四包的程度,后来柳迢也不敢再劝他了。

    短期内他几乎没有可以做的工作,更别说拍戏了,也没钱没心情躺在床上慢慢静养,最后终究不得不找了几个朋友帮忙,在几家小资餐厅内短时间地弹弹钢琴,收入不多,必须频繁往返于不同的岗位。

    不过逢上阴雨天,一个不小心,腰后的状态也牵动着他的手臂和手指,很快他就连这几碗饭也吃不动了。

    日子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很久之前,只是还要更糟一点。他有时候弹琴,有时候向报纸杂志随手投投画稿,有时候无所事事,靠当掉手表过生活,也去给燕白的女朋友当过一次化妆师。

    燕白的女朋友也是个艺人,性格不错,有心照顾他的自尊心,姿态放得很低,声称听说他会化妆,而她不情愿每次拍戏只依靠各剧组质量参差不齐的化妆师,想邀请他专为自己一个人工作,信得过他。

    这份活雷浮潮只做了半个小时。他自欺欺人不来,晓得其中的同情份额。

    这么颠沛流离地过了不知道多久,雷浮潮才慢慢意识到,人生重要的是盼头,过去支撑他吃苦拼酒不知疲倦的是盼头,他可能已经没有什么盼头了。

    跨年夜的晚上,他照旧是一个人坐在家里,抽着烟看一部老片子。窗外楼下隐约有大笑声和烟花爆裂的声音,与他通通没什么关系。

    这部片子堪称是他最喜欢的电影,自然,他曾经把它推荐给萧凭。但是他别无选择了,第二喜欢、第三喜欢的电影,他一样曾经推荐给萧凭。他喜欢吃的冰淇淋萧凭也喜欢吃,他喜欢穿的衣服品牌萧凭也很喜欢,甚至连一只口罩,过去粘人的时候,萧凭也一定要买和他一致无二的。

    雷浮潮看得满心麻木,吞云吐雾,竟然记不起原来倒背如流的重头戏台词了。

    将近午夜十二点时,他的这种麻木才稍微被破坏了一丁点。

    他的手机响了。

    这个时间,早就没有人会给他打电话了,哪怕是跨年夜也不例外。朋友们怕打扰他休息,陌生人不会这样唐突。

    因此雷浮潮难免心里一动。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快速爬下沙发,几大步走到放在一旁充电的手机面前了。他定睛去看,来电显示只是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他可能深呼吸了一下。

    “……喂?”他按了接通键,语气又迟疑又缓慢,十分不妥善地没控制住期待,心脏砰砰急跳。

    “喂?李——啊,不好意思,打错了。”和他无数次的失望别无两样,电话里一道陌生的声音带着歉意这样回答他。

    电话挂断,他留在原地僵站了好半天,意兴阑珊地再回到沙发前,电影却已结束了,茶水也冷透了。

    他忘了按暂停键。

    其实他也很想按暂停键。

    第87章 长番外

    新年过后, 雷浮潮到底转了点运。胡孝找上了他,问他:“跟不跟我干?”

    胡孝是传奇娱乐的老总, 今年年纪已经不轻了, 发际线危机不小, 但眼神里仍然有点年轻人才有的东西。

    关于传娱,此前雷浮潮有过一点了解, 然而不多, 它在业内实在不算很出挑。

    只是或多或少,胡孝勾起了他的兴趣。

    假如把时间拨转回一两年前,光是看见这样的眼神,雷浮潮都会尝试着直接一口答应他。

    不过换在现在, 即使缺钱缺得要命, 雷浮潮反而变得犹豫了。

    世事难测, 预想不到的事情可能发生,以为不会离开的人也会离开,他拿不准是应该设法混进大公司里去做凤尾,等待身体稍微好转后用稳定、只是低廉的薪金尽力安度一生, 还是再搏一次。

    无疑,胡孝有野心, 可这玩意他未必还有了。

    “很犹豫?”好像看破了他的念头似的,胡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交叉十指, 不愠不火地告诉他,“我瞄准你已经很久了,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只可惜我知道你、初听到你的作品时,你已经去演电影了。”

    这句话狠狠刺了雷浮潮一下。

    看来胡孝没有撒谎,胡孝必定对他的脾气做了不少功课。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可这招对他有效,能够迅而又迅地令他意识到自己并不甘心。

    当天他开口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地端起杯子喝咖啡,胡孝说的话很多,一口气向他坦白了自己的履历。直到去年,传娱还不是他胡孝的,那时候他手里拥有的是另一家更小的音乐公司,小到几乎没人知道。换言之,胡孝已经往上方迈出一大步了。

    对方不是耍耍嘴皮子而已,想必便也不是听说他落魄了、要价便宜,就不顾水准不图发展地跑来雇佣他而已。

    事实上这时候雷浮潮的生活一片狼藉,家里到处是烟灰缸与烟灰,出门时险些没拣出任何一件没有褶皱的外套,脸色难看,眼袋深重,甚至此时此刻只穿了一只袜子,但谢天谢地,谢谢他自己的好面子癖,他们没有约在他家里见面,尽管胡孝得知他身体不方便以后,几次三番那样坚持过。

    “胡总,”雷浮潮支住额头想了一会,慢慢伸出手说,“再给我看看工资单。”

    胡孝似乎差点以为他打算答应了,以为已经到了握手环节,闻言顿时有点尴尬,垂下手打了个哈哈。看得出来,即便幸运地没有约在他家里见面,并且胡孝是铁了心想把他雇到手了,可胡孝还是不免对他的言行举止感到有些诧异,或者说有些落差。

    雷浮潮没理会这个。

    他把工资单重看了一遍,这是胡孝在一开始摆出来诱惑他的东西——传娱前任音乐总监去年的工资与奖金标准。

    看完了他将这张薄纸原路推回去,勉强打了打精神,竖起两根手指。

    “你可以先拖欠我十五个月的工资,”扣下第一根手指,雷浮潮音调乏力地说,“我要开除传娱三分之二的歌手,强制转型传娱,你需要拿这笔钱去付违约金。”

    他看出来胡孝愣住了。几分钟之前,这位老总还坐在他对面侃侃谈论对传娱未来的期许和对他才能的欣赏,这会直接愣住了。但一片乱七八糟的灌木丛必然比一片毫无种子的空地更难以种成梅花林。

    “第二,”雷浮潮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在乐坛毫无名气,我现在不能担任传娱的音乐总监,顶多混个其他的岗位,否则会引起很大的争议。”

    胡孝渐渐反应过来、找到了他的思路,试图反驳他:“只要有效果,我可以力排众议,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说不定这反而能引发一轮媒体的关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