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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茨拉菲尔嘱咐道:“别走远,好吗?”

    “就在屋外面。”诺亚加重强调道。

    克鲁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诺亚做出轻松淡定的样子,走出了木屋。他装模作样地在屋后面的沙堆里玩了一会儿沙子——

    然后——他变成了蛇,向丛林外飞速地爬去。

    碧蓝的大海近在眼前……

    凉爽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诺亚终于游进了大海。清凉的海水包裹了他,他终于进入了这个广阔无垠的蓝色世界。

    诺亚在海水中像一条海蛇似的游动,他发现自己还算在行,而且和陆地上、和小溪中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满世界都是蓝色的,他显得那么小,但也因为这个,没人会注意到他。

    诺亚新奇地看着海洋中的一切。他试着和一只海龟聊天,但是他快速地摆动四肢游走了。他看到了一条海蛇,正快速地向他的方向游来。那是一条不太大的海蛇,让诺亚觉得没什么威胁,于是友好地打招呼:“嗨!”

    “你是陆地蛇?”海蛇有着浓浓的口音,他没有停留,而是继续游动,诺亚不得不费一番力才能在海水中跟上他。

    “是的。”

    “那么你不该来这里,快上岸吧,你没有感到海水中有什么奇怪的波动吗?漩涡要来了。快上岸。”海蛇说,更快地游走了。

    诺亚听懂了他的意思,“漩涡要来了”,他要他“快上岸”。

    海水此刻明明平静得只有温柔的波浪浮动,但海洋中生物的躁动却显得如此异常。诺亚不安了起来,他决定赶快游回岸上。

    但已经太晚了。

    几乎就在诺亚决意返回的瞬间,海洋突然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汤——暗流无端翻涌,海水汹涌翻腾,就连万里无云的天空,透过海水,都能看到它已乌云密布。诺亚在暗流和潮涌中就像一只脆弱的小蚂蚁——他之前轻轻松松地将它们吹得东倒西歪,而现在他则变成了最无力的小生物。他被海流裹挟着,晕头转向,浪拍在他的身体上,疼得要命。

    在这个时刻,他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和爹地。他们在等他回来。

    诺亚无助地被海浪卷走,他看到,在不远处海波翻涌的地方,那个巨大的漩涡在寂静又冷酷地等待着他。

    “小奥德里奇的爸爸妈妈每天在沙滩上呼唤他,但是他却再也听不到,也再也无法见到爸爸和妈妈。”

    诺亚终于绝望地哭了起来。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和爹地……但在海洋面前,他是那么无力弱小,他在巨大的海波中被卷向了漩涡。

    ——“诺亚!!!”

    黑色的巨蛇扭动蛇身,拼命向暗流中的白色小蛇游来。克鲁利的金色蛇瞳哪怕在海水中也因为激动而亮得惊人。他奋力破开海水,向诺亚冲过来。

    诺亚瞬间挣开了眼,他哭着挣扎地喊道:“爹地!!”

    黑蛇的蛇尾卷住了诺亚的身体,但已经太迟了,巨大的漩涡瞬间吞噬了他们。

    ……

    冰冷而眩晕的漩涡中,诺亚的身体被克鲁利卷在中间。小蛇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经受了太多折磨——他浑身酸痛,声音开始有气无力。

    “别闭眼,诺亚。”克鲁利绝望地说,他第一次感到诺亚拥有眼睑在此刻是一件再糟糕不过的事——小蛇在慢慢地搭下眼皮。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爹地?”诺亚的声音轻而飘忽,就好像他在离克鲁利远去,“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我扔掉?”

    蛇没有泪腺,所以克鲁力此时一滴泪也无法流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孩子在漩涡中闭上双眼。“我保证,亲爱的,我保证……”上帝剥夺了蛇的四肢,他此刻只能用蛇头去拱一拱他,“别离开我,诺亚,清醒点,漩涡就要结束了。”

    诺亚发出一声低而含糊的嗫嚅,他合上了那双来自克鲁利的金色蛇瞳。

    就在克鲁利清楚地感到心在滴血的刹那,漩涡深处出现了明亮到刺眼的光芒和一声清脆的铃响——

    那些水波荡漾在河底卵石上的掠影,来自创世原初的回声杂音,此时此刻,揭开了一直笼罩在上面的那层纱。

    六千年庞大而漫长的岁月向克鲁利裹挟而来……也许一切都回到原点了。克鲁利想,我恢复了记忆,但失去了我的孩子。

    整个下午,亚茨拉菲尔都惴惴不安。当克鲁利离开了十分钟还没有回来,而天空中的乌云却愈加阴森时,他再也无法守在屋中,他跑了出去。

    大雨开始落下,他浑身湿透,那件一百八十年来都保持着良好状态的礼服此刻被浇得不成样子,但他无心去思考哪怕一丝一毫。

    海面翻涌着黑色的浪潮,再远一点的地方,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漩涡正在凶狠地翻腾旋转。

    上帝,我求求您,我请求您……我宁愿克鲁利和我反目成仇,宁愿我们永远被困在这座岛上……我只希望他们都平安归来。亚茨拉菲尔的视线被泪水和雨水模糊,身体冰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黑色的巨蛇缠着一条白色小蛇从海浪中游了出来。克鲁利变回了人形,抱着怀中也已经变回人形的孩子,向亚茨拉菲尔走来。

    怀中天使般的孩子此刻再也无法睁眼,雨水将他淡金色的头发湿淋淋地粘在脸上。克鲁利失魂落魄,眼眶通红,“亚茨拉菲尔,”这绝对是亚茨拉菲尔六千年来听到过的最可怕的声音,“诺亚……”他无法再说下去。

    亚茨拉菲尔颤抖着手接过曾经软软的、现在小小的身躯已经有些僵硬的诺亚。他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诺亚,已经没事了,睁开眼看看爸爸。”

    但再也没有那个清脆的回答了。

    亚茨拉菲尔的泪涌了出来。他问:“主啊,到底——为什么?”

    第二十一章

    Chapter 21

    雨季已经结束,然而此刻无端的暴雨倾注在这座岛上,海水翻涌而来,已经涨到了淹没原先一半的沙滩。埃德推开木屋的门,惊恐不安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岛看起来要被海水淹没了!”

    他随即发现,屋内的气氛十分的古怪。

    他们坐在床上,亚茨拉菲尔怀中抱着幼小的孩子。埃德闯入后,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都缓缓地抬起头,那种神情——像是失去了某种希望,遭遇了很大的打击……很不对劲的神情。

    埃德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微微一窒,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怎么了?”他走进几步,看到了亚茨拉菲尔怀中的诺亚——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如同没有生机的柔软面团。

    埃德的声音开始颤抖,“诺亚怎么了?”

    亚茨拉菲尔的眼神寂寂的,“诺亚……”他的眼泪在说出他的名字后唰的滚落,“诺亚离开了,埃德。”

    他将头埋下去,埋在诺亚柔软的胸口,浑身颤抖。克鲁利坐在一旁,火红的长发被雨水打得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神情中带着不能相信的恍惚和恶狠狠的怒气。

    “天使,”他的声音喑哑,“把火焰剑给我。”

    亚茨拉菲尔轻吻了一下诺亚的脸颊,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他从一个木箱中取出了那把火焰剑——在诺亚出生后,这把剑就被藏了起来,以免伤到诺亚。

    克鲁利接过它,它已经重新燃烧了起来。

    “那个漩涡一定有古怪。”金色的双眸比火焰的光更亮,他咬着牙说,“我要再去看看!”

    亚茨拉菲尔打了个冷战。他抓住了克鲁利的袖子,指节发白:“不,克鲁利——别去……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克鲁利深吸一口气,他抚摸着亚茨拉菲尔湿淋淋的奶油色卷发。

    “……在漩涡中,我感到一阵白光,还有一声清脆的铃响——都是那个漩涡搞的鬼,一定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克鲁利握着火焰剑的手颤抖着,他的脸色惨白,让他轮廓分明的面部看起来嶙峋瘦削,“我会很小心的,天使。”

    “不。”天使哽咽着,“别去,看看诺亚吧——我们要待在一起。你铁定是产生幻觉了。白光,铃响,这又不是《生活多美好》……多看几眼诺亚吧,克鲁利,我们还能看他多久?”

    克鲁利露出了像是被刺到一样的难过表情,他们一起向在床上躺着的小人儿看去——

    诺亚睁开了金色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要解释到底“为什么”,通常很难。

    为什么会感到温暖?因为太阳、因为火、因为恒温动物自身的温度、因为其他任何的热源。可是极端寒冷之下,也会感到温暖。

    所以,原因可以南辕北辙。

    在亚茨拉菲尔抱着已经停止呼吸、身体冰冷的诺亚时,痛苦地向主不解地询问为什么时,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上帝不可言喻的计划旨在带给他痛苦——

    恶魔的记忆消失,曾经的美好只剩他一个人记得;他们拥有了一个孩子,但是克鲁利再次陷入了更深的疑虑,以至于诺亚对他产生不信任;终于三口之家在一天天美满快乐起来,幸福已经在拐角处露出希望之须,但诺亚又被死亡无情地带走了……

    幸福化为虚妄的泡影,他拥有的东西被一次次地夺去。

    这就是一切的原因——他必将永远失去。

    然而,正如人可能会在极度寒冷时感到温暖、亚当和夏娃吃下创造人类的禁果源自恶魔的诱惑那样,一切可以有另一个凶吉未定的解释,坏兆头也可以变成好兆头。

    耳边回荡着铃声的清脆声响,诺亚·克鲁利睁开了眼。他感到背部一阵的灼烫,还有着某种陌生的有力感。

    “月球天上还是第一次出现金色竖瞳。”一个苍老的声音轻声说。

    诺亚迷茫地坐起身,还没从上一刻置身的冰冷海水中脱身。他看到眼前站着的一位身穿白衣的老人,面容庄严肃穆。他向四周望去,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他和这个老人。

    “你是谁?”诺亚问,想强装镇定,“我爹地呢?”但提到克鲁利,他不能不带上了一点哭腔,“他还在漩涡里,我要回去!”

    “我是梅塔特隆,上帝的代言人。”老人说,“欢迎来到月球天,这里是上帝居住的地方。”

    诺亚终于哭了起来,“我死了吗?被带走上了天堂?”就像小奥德里奇那样,再也见不到爸爸和爹地了……

    死亡对一个这样年幼的孩子而言到底太过可怕,他在童话故事中,最畏惧的就是主角的死亡。而现在这些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诺亚大哭起来,泪水顺着白嫩的脸颊滚下来——他太悲伤了,一想到再也、再也见不到爸爸和爹地,就难过得比被锋利的树枝划破身体更痛。

    “不,你没死,”上帝的代言人平静地说,“孩子,恰恰相反,你更加接近了生命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