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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冷默了半晌,说,“给我一根可以吗。”
“自己拿,还要我来伺候?”
门外的游浩贤悄悄捏住了鼻子,两声打火机的脆响,整个书房顿时云雾缭绕。
“不是为了自己吧。”青懿掸了掸烟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该是这样的人。”
好大一顶帽子啊,游浩贤心道。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方冷拇指和食指捏着烟狠狠吸了一口,青懿皱了皱眉,这是个不太雅观的动作,他这几年在那边学了一身的坏毛病。“我自私啊。”
他自私,是因为他答应了青舜,以后……要好好活。
“是吗?”青懿不置可否。“有没有恨过我。”
“您供我吃供我喝,还送我去念书,我没什么可恨的。”
青懿笑了两声,“我啊,大概是恨过的……也许是恨过,谁知道呢。我把你养大,到头来一个没看住反而害死了自己的崽,我有责任我明白,但是你,一定会成为我的迁怒对象——这样你都不恨我吗?”
“如果小舜回来了,等他长大,您会让他跟我在一起吗?”
“不会。”
青懿答得既快且稳,方冷却扬了扬唇角,“这说明您爱他——所以我不恨。”
“您爱着他,我也是,只是我没那个资格而已……”他轻声,“我想活下去,很难理解吗?”
“这不像你。”青懿还是那句话。
“其实我们都知道,出庭作证会很危险。”方冷低着头,“青厅长,这没什么好说的,防不住。”
游浩贤震惊的是方冷说话的语气,他可从没跟青懿这么说过话。没想到青懿反而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仿佛被戳到了痛处,又仿佛正中了她希望彼此都坦诚的下怀。
“没错。”她盯着方冷,青烟徐徐绕着她,好像为她所慑,不敢逼近。“所以你要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去——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临近开庭,证人名单要尽快提交,我想我应该说得很清楚了。”
方冷垂眼,他知道青懿根本不相信他的那套托辞。
“是您默许了小舜的‘自愿’。”他说。
青懿一凛,指尖上升起的薄烟微震。
“他来,我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个任务要砸,我会永远留在那里。”方冷极艰难地笑笑,“但您看,我回来了。代价是我没能带上小舜一起。”
“我不是故意的,青姨。”他单手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带着哽咽,“我该拦住他的,他还那么小,怎么做得好?我犯了个大错误,是我的错……”
青懿皱眉:“你别说了。”
“他就那么睁着双眼,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带走他的……都做不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海//洛//因?真是好东西啊……”
“戒//毒//所没待够?又说胡话!”青懿大怒,反手就是一巴掌,把门外偷听的游浩贤吓得一趔趄,往后一歪正摔进霍琊怀里。霍琊轻轻环抱住他,门里的青懿眼神冷冰冰地朝这边一投,连霍琊不敢接,悄悄往旁边又让了点。
方冷没躲,还很夸张地笑了两声,“我说错了吗?没有那些东西我根本撑不到现在!他知道我不愿他哭,所以他还得笑着死;我知道小舜想我活,所以我得活下去!很公平啊,我都答应他了,我得做到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对比之下青懿显得冷静许多——或者说,是冷漠。
“小五是小五,你是你。”她将几近燃尽的烟碾在烟灰缸里,“小五怎么想我管不到,但是你,我还是能管一管的。时间我再给你拖一拖,最迟这周末,去不去,给我答复。”
她起身径直往外走,游浩贤赶紧离开霍琊怀里站好了。青懿从他们身边走过时看都不看一眼,游浩贤忍不住,伸手拉住了青懿的衣角。
“怎么了?”青懿顺手摸摸游浩贤的脸颊,霍琊不高兴地转开脸。
“如果方冷不愿意——”
“他会去的。”青懿笑笑,只是看着疲倦得很。
“万一呢?”
“你啊,”她揉揉游浩贤的脑袋,“何熙他,真是……把你养得挺好的。”
青懿没说错,方冷最终还是同意了作为侦查人员出庭说明情况。游浩贤坐在旁听席上等待宣布开庭,旁边是脱去制服简单着装的青玄。他微微低着头,居然有点如坠梦中的感觉,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开庭审理的现场,而即将受审的犯罪嫌疑人是紫影的同案犯。
对方是罪有应得,那自己呢,是大仇得报吗?
“别想太多。”青玄握住搁在他膝头的手,一片冰凉。“都进入到审理程序了,没事的。”
青玄以为自己猜到了游浩贤的心思,想着也许是游父游母的事给小学弟留下了阴影,才会在即将开庭的时候有这种畏惧情绪。游浩贤勉力笑了笑,“我没事。就怕万一出点什么纰漏,让他们逍遥法外了。”
青玄四平八稳地一弯嘴角,显得很自信的样子,“顶多就是拖一拖,你放宽心。”
游浩贤嗯了一声,却并没有从他的师兄这里得到丝毫快慰。
他总觉得,今天这场审理,大概不会太顺利。
一切都按照程序平稳进行着,传唤苍离出庭时游浩贤仔细看了看,离得比较远看不大分明,但是苍离一脸的平静倒是很清晰,仿佛在嘲笑他的茫然与紧张。他不知道苍离到底有什么底气才会看起来如此平静,只知道自己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淡然,有罪的悠悠闲闲,自己凭什么慌乱?
他不是青懿,对当年的旧事没有种种纠缠暧昧的无奈痛悔;他也不是何熙,对于自己这些年到底应该过上何种生活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他只是有点牵连又微妙的些许憾恨,对紫影,对过去,对他曾经错失的东西,对那些有机会抓在手里却最终流逝的一切一切。
归根到底,是恨的。一点就足够,够他坐在这里,听法官宣判,给那些人应有的罪刑。
方冷出庭的时候,游浩贤听见青玄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他看向青玄,后者对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笑,起始有愧,终归释然。
审理过程禁止喧哗,游浩贤没有小声去问他,也许问了也不会有回答。
“他可以不来。”青玄却解释了,顿了顿,补充道:“他甚至随时都可以走。”
游浩贤望着在场中做案件侦查陈述的方冷,忽然有点替他难过。
这个人,该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站在那里、站在苍离的对面,为自己被扣上的“特勤引诱”做出辩解?
面对方冷的应要求出庭,苍离和他的辩护律师没有一点忙乱,沉着应对,显然是有备而来。到了法庭辩论的环节,公诉人发言过后轮到苍离这边,却见苍离举手示意法官暂停审理,然后当庭表示拒绝他目前的辩护律师再为其辩护,要求另行委托辩护律师。
全场哗然。
居中的法官一敲法槌,“肃静!”
休庭合议了。
游浩贤有点没反应过来,“师兄……合议庭会同意吗?”
“没有理由拒绝。”青玄皱着眉,也没想到苍离会来这么一出,这是在为谁拖时间?
苍离遥遥地看了游浩贤一眼,仿佛是笑了一下。
众审理人员重新归席,合议庭同意了苍离的要求,并同时宣布了本案延期审理,等苍离再行委托辩护律师后继续开庭。
参加旁听的民众开始有序退场,青玄直接去找与他相熟的、担任本次公诉人的检院同事了,游浩贤跟着退场的人们一齐往法院外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竟然一松,这次没有见证结果对他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坏事似的。
那些陈年旧事,一柄法槌,真的就可以彻底宣判吗?
走下省高院长长的大台阶,他回望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国徽,站着看了一会,然后倒退了一步,似是惧它严明又端庄,转身快步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游浩贤滑动接听,出租车窗外的景物飞速掠过,像梦境里种种光怪陆离,绚烂、破碎、不可溯回。
“我要走了。”
游浩贤沉默了很久,“到哪去?”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关心我呀。”那边居然笑了一声,“不是说分道扬镳了么?”
“……紫影。”
“我也不知道会去哪。只不过……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游浩贤一下子有些无措,明知不可能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要自首吗?”
“我又没有罪,自首干什么。”听得出紫影是想笑的,但半天也没笑出来。
“道个别吧,”他说,“再见,游浩贤。”
电话被挂断了。
游浩贤愣愣地看着因长时间没有操作而黑屏的手机,忽然朝驾驶座扬声:“师傅,麻烦去机场,尽快好吗?”
听人说,最怕突然听懂一首歌。
紫影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耳机里的男声缓音慢唱,他排队等着换登机牌,预备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旅途。
这次能逃出来多亏了墨行——准确来说,是多亏了当时帮墨律争取到与奏的会见权以及后续事宜而让墨行欠下的人情。本来想着借机搭上线能有进一步的合作发展,却不得不将这个机会用在自己身上,这才能完全从家族生意中摘干净、进而在警方眼皮子底下成功逃离。
登上离开这片土地的飞机,也就不再能回来。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也藏着颗不敢见的心。】
好像……是这样的吧?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希望航班可以因为随便什么原因而晚点。刚刚还明亮若许的天色昏昏沉沉,云层将要压下来般团成一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