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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浩贤忍不住打断:“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大懂……”

    “——不用太明白。”霍琊捧住他的脸低声道,“你哥哥实在是……把你养得太好了。”

    “天快亮了,”他站起身,“倘你族人来寻你便跟着回去,不用等我。”

    海天交界,鱼腹既白。

    再见霍琊是三天之后。游浩贤当然不会走,他当初意外留下就是因为霍琊,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离开这个人。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霍琊时这人裹一件黑漆漆的布袍,坐在礁石上眼神空茫,似是看向无限远的远方。一双熔浆般灼灼的瞳,恍有冷厉的金肆意流淌。

    他几乎是立刻就被这双瞳俘获了。海深三千丈、远三千丈,寻不见这般的瞳眸。

    而现在,这双漂亮的眼睛浸了锈色的血,摔在他面前。

    “你、你……”游浩贤的手在抖,他甚至不敢去碰熟悉的礁石上熟悉的躯体。“霍琊——”

    霍琊满嘴的血沫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游浩贤攀上礁石想将霍琊扶起,动了半天才发现鱼尾使他无处着力,而化尾的秘术是要提前准备的。

    ——其实也可以不准备。游浩贤一咬牙强行催动秘术,鳞片褪去,鱼尾化成双腿,留下斑斑血痕。他努力站直身子搬起霍琊,每走一步酸痛之感都如影随形。强行化尾是要付出代价的,以前不晓得,现在好好偿了这苦果。

    进了渔屋游浩贤稍稍安下心来,四处寻了布条先给霍琊把伤口包上止血,再想找些药来便没有了,渔屋空空荡荡徒有四壁,别说药,连吃的都没剩多少。

    得有药,他想。霍琊身上已经渐渐发烫,没有药,怕是撑不过明日。

    要去集市买。游浩贤想不出别的法子了,他匆匆茫茫地穿上衣服,临出门才发现没有钱——岂止是没钱,连可以当的物什都没有,他那颗珍珠换个小玩意儿或许还凑活,买药就不够看了——怎么办?他弄不来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霍琊死在这里。

    他听霍琊说起过,尺幅鲛绡逾达千金,但他带来的鲛绡早已被血浸污,卖不了多少钱了。鲛珠似乎也很值钱,可这当口让他上哪找,且鲛人泣珠本就不祥,在他看来非是吉物。

    “霍琊,我怎么办?”他伏在床边哀哀地唤着,“你不要死啊。”

    他没有得到回应。游浩贤呆呆地看了半晌,觉得还是哭吧,哭就有鲛珠。

    ……他哭不出来。鲛人泣珠多悲己,一时半会没什么好哭的。

    他握着霍琊的手,哭不出来反而难过了,自己好没用啊。

    “……律,”霍琊忽然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声音飘忽仿佛随时会消散。“快走,他们会找你……”

    那双眼睛开了一线,没有灼灼流金,倒有黑色的血慢慢滑将下来。

    游浩贤的手猛地一攥。

    啪嗒几声轻响,有什么浑圆而夺目的事物落在他脚边,滚了一下,沾上些微尘土。

    这是他第一次清醒地体会到哭是什么感觉,心底涌上来的无助无奈盖过了之前稍许的难过,化作更深重的悲哀,让他忍不住落泪。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哭了,尤其是不为霍琊哭泣,因为他不想霍琊再受伤、再痛苦。

    “回海里,找你哥哥。”霍琊带着喘,“以后别想着我……”

    游浩贤全当听不见,低着头把鲛珠拢在兜里,转身就走。

    他不会让霍琊死的。

    节七 鲛珠

    他出门得潇洒,真走起路来才觉出苦痛。腿部肌肉不适应这种拉伸,每走一步都仿佛行在刀尖,如果不是能看得见,游浩贤简直以为自己的足尖已渗出血来。

    要忍住,他对自己说。又没有真流血,跟霍琊一比算什么?坚持到集市上坐下来就好了,一定能卖出去的,等拿到钱就买药回去……

    慢慢挪到集市,游浩贤的双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痛到极致反而轻松罢。在摊子中寻了空处坐下来,抖开垫布,浑圆的鲛珠立时显现出来,那光彩辉煌夺目,引得旁边的摊贩一阵惊呼。

    “这是东珠?”

    “珍珠哪有这般圆的,怕是鲛珠哦……”

    “正是渔季能得收成,谁家愿用这东西抵税!”

    “这倒是……也不知这人哪里寻的鲛珠。”

    “啧啧,可怜,渔家也是不易……”

    游浩贤整整兜帽,将脸埋地更深了。他打心底里害怕人族,从小到大,族里的姐姐被抓去过好些,再没有回来。他不敢想象那些姐姐的下场,因为他也明白,无论如何不是什么好去处。

    “鲛珠,是么?”

    眼前忽然多了一双黑底锦靴。游浩贤抬眼,摊前站了一位紫衣公子,手中执一把玉扇,扇柄坠一件玉雕的小兽;腰间悬一块檀木令牌,游浩贤不太识字,认不得写的什么。

    “是。”

    那紫衣公子勾勾嘴角,往边上一摆手,他的侍从便拿出钱袋来。

    “哪来的?”

    游浩贤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海、海里采的。”

    “呵。”紫衣公子冷笑一声,“海里若能采鲛珠,可叫渔家每年的辛苦成了笑话了。”

    游浩贤嗫喏着,“我、我……”

    他还没“我”出个所以然,就见紫衣公子取了腰间令牌往他跟前一摔,周围的摊贩见了呼啦啦跪倒一片,把游浩贤看得一愣一愣的。

    “苍离。”紫衣公子唤了一声,他的侍从弯腰将令牌捡起,而后就强拉起游浩贤,后者自是挣扎起来,动作间兜帽滑下,一头枯草色的长发霎时倾泻。

    紫衣公子一挑眉,“鲛人?”

    游浩贤慌慌张张地拉好衣物,低着头不说话。

    “你可知我是谁?”

    游浩贤摇头。

    苍离动动鼻子,附耳紫衣公子:“大人,这血味儿,错不了。”

    他的主子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拿了钱袋扔下便走。苍离则兜走了游浩贤售卖的所有鲛珠,末了给他一个笑,笑容有礼而疏离。

    游浩贤抿了抿唇,抓过那钱袋撑着地站起来,打听了药铺的位置一瘸一拐地预备买药去了。

    回程行了一半,在山林间被那天见过的橘红发色的姑娘拦住了。她似是不愿旁人认出,戴了一顶围着白纱的笠帽,拦路的方式有些狠,刀刃擦着游浩贤的咽喉停住,挟了两分戾气。

    “哪去了?”

    “买药……”游浩贤退了一步,刀锋却紧逼着他,不让他离开。

    “你在给那人找麻烦明白么?”

    游浩贤瞪圆了眼,“可是没有药他会死的。”

    “羽灰大人不会让他死。”赤鸣往他怀里摔了一个包裹,“他要是死了,也绝对是你害的。”

    说完收刀归鞘,游浩贤隔着包裹布都闻见了药香。

    “谢谢。”他说。赤鸣哼了一声,有些不情愿的样子,还是低声道:“小心商会,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相信他们。”

    游浩贤说好,我记住了。

    回到渔屋煎药又费了许多功夫,等霍琊醒过来已是第二天正午。他睁眼缓了一会,转头看看,游浩贤蜷在他身边缩成小小一团,皮肤有些皲裂,约略是渴水了。

    “律。”

    “嗯?”游浩贤揉揉眼爬起来,“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药哪来的?”

    “买了一些,赤鸣又送来一些。”

    “你有钱?”

    “我去卖了鲛珠……”

    霍琊定定看他,半晌,苦笑一声,抬手将他搂在怀里。

    “不是让你走?”

    “你流了好多血,我不想你死在这里……”

    ——罢,罢,罢。霍琊叹了口气,忽然有点后悔当时招惹这只鲛。

    便不该在此盘桓、不该与他说话、不该吹那陶埙,引出这无端的事由,牵带未知的因果,生出莫名的情愫。

    “这下你可想走都走不了了。”霍琊抵着游浩贤的额头喃喃,“陪着我吧。”

    游浩贤委屈。“是你一直赶我走。”

    “我想你好,又怕牵累你。你不明白的,跟着我没有好结果,”

    “不跟到底又怎么知道?”

    霍琊艰难牵动了一下嘴角。“其实这次,我差点就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