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2
“啊,不、不介意。”游浩贤连忙摇头,不知为何脸颊有点热。长辈之间的风流往事小辈听了总有些尴尬的。
“初中那会我们还都是小孩,不懂得什么离散。后来高中我跟你父亲联系就少了。再见面已经是工作了,我在法院外面碰见你父亲,才知道什么叫时光须臾。”青懿顿了一下,“小律……我喊你小律好吗?你为什么要去读法?”
“应该是喜欢吧。我好像一直想学法。”
他没说的是更有可能是何熙的潜移默化。青懿却了然似的笑笑:“何熙没提过吗?”
游浩贤没吱声。
“何熙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想你会理解的。你父亲是一名很优秀的公诉律师,又是海外留学归来,学问做得很好。我们见面时都不太敢认,彼此的变化都很大。我那时在法院工作,跟你父亲算是同事了,多聊上那么几句,慢慢地也就变得比初中时更熟。
“再说何熙。我跟何熙以前有过一段私情,不过家里不同意,断了也就断了。他独自去了南方打拼,几年间也闯出点名堂,名声传着不太好听就是了……他原先做掮客,生意对象从东南亚到南美洲,后来自己也单干,走私贩毒都是常有。我跟你父亲并不太在意他的工作性质,所以私下里我们三个经常能小聚一下,聊聊以前,谈谈现在,像是从没分开过的好朋友。
“当年,我们很是交好……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档子事呢。”
说到这里,她揉了揉额角,“我抽支烟?”
游浩贤起身帮她点上火。
红唇开合,青烟弥散。
“因为家里,我工作调动地略为频繁。我调去检察院的时候发生了一桩大事,有一位著名的毒枭在一次缉毒行动中意外落网,这个机会实在难得,即使证据并不十分充足,当时院里还是立刻按照上级的指示预备对那名毒枭提起诉讼。
“我被派去与法院方面接触,因为被告需要代理律师。这不是个好差事,注定败诉的案子,谁会愿意接手?更何况替毒枭辩护,说出去也不好听。一时没人出头。我便凭着与你父亲的私交去找了他,他欣然应允,我看他那么轻松,也就松下气,满心以为这事要顺利结束。
“我没想到的是,你父亲居然开始认认真真地与那毒枭接触,着手整理资料,以及针对检察院可能收集到的证据进行合理质疑。我以为他是疯了,这是国家公诉,不会允许败诉的,他这么认真有什么好处?他却一脸严肃地告诉我,毒枭也有人权,有得到合理而有力的辩护的权利,在被正式判决之前,他不负有任何罪责。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完全不理解他的想法,还笑话他在国外读书学那些狗屁理论把头脑读傻了。我们争辩半天,最后不欢而散,临走前他说你是检察院的人,案件判决之前我们还是别见面了,要回避。
“我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还真就没跟他见面了。当年这个案子被炒得颇为火热,毕竟是个‘著名’毒枭,民众对他的伏法乐见其成,自然而然的,对那个传说中的‘代理律师’心生怨怼,他们又不懂法,总觉得这样的人居然还有讼棍愿意为其辩护,该是多么的见钱眼开哦。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父亲依然在和那帮毒贩子进行接触收集物证,为开庭做准备。
“然而那帮心狠手辣的毒贩根本不打算让法院能够正常开庭,所谓的候审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案件开庭前两天,七月二十九号,一伙持枪歹徒闯入你父亲家中,残忍地杀害了你的双亲,又想要灭门,搜寻你未果后扬长而去,现场血迹淋漓,惨不忍睹。
“这就是震惊一时的,‘七二九入室杀人案’。”
隔着袅袅升腾的烟雾,青懿的面容模糊而难以辨认。“小律,你……还好吗?”
游浩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什么可怕的记忆随着青懿的叙述汹涌奔流,狠狠碾过他的脑部神经。
“之所以只是震惊一时,是因为事发当晚,那名毒枭便借着警方视线转移之便逃离桎梏,事后警方动用了无数手段都再也没有抓捕到他,这个案子也便就此按下,再没人提起。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经历了什么,但显然,你是幸运的。你比你的父母要幸运得多。当然你也可以反驳我,因为留下来并记得一切的,可能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对不起小律,我真的该为你找个心理医生的……那事之后兵荒马乱的,是何熙带走并养大了你,你的人生我也只是从他那里了解,并没有多参与。现在看来,这是我的过失。”
青懿的目光复杂,兼具悲痛与怜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请问……我师父他,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看得出,他的态度有些试探与纠结。对他而言,这是个需要勇气才能出口的问题。
“他与那位毒枭是多年的合作关系。不过这事他并没有怎么干预,他只是接受了我的委托带走并抚养了你。”青懿知道何熙对他的意义,“比起他,你更应该关注另一个人。我听何熙提起过,你是不是跟一个叫紫影的人走得很近?你的吗啡也是他给的吧?”
“是的……但我们只是高中同学。”
“又是同学……”青懿低笑了一声,似乎是在感慨。“你知道他是谁吗?”
游浩贤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身体微微地颤栗。
“据可靠消息,他的养父就是当年那名逃出生天的毒枭,而他,肯定是要全盘接手家里生意的。”
“……你没有否认。”
紫影看着游浩贤强行硬起来的眼神,心里想着,事情还是走到了愈发无可挽回的地步。
“那些都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游浩贤甩开他的手,“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知道那些生意你看不上眼,你怪我瞒你我也不会说什么。”
“不是这个原因。”游浩贤摆摆手,浑身脱力一样,声音也低下去。“我没什么说的了。”
紫影不知道游浩贤这到底怎么了。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又很快地展开:“那个人怎么说我的,把我描述地十恶不赦吗?……是何熙?”
“你别管了。”
紫影苦笑,“总得知道原因吧?被人甩了还有个分手理由呢。”
听见他这句话,游浩贤忽然就绷不住了。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这两年在他眼里是不是就是两打日历,仅此而已?
“紫影,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有什么酸涩的东西钻进鼻腔,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委屈与伤心突然之间无处遁形,被公然拉出来巡街示众,痛苦更甚。
“我说我会来……”
“但你没有来。你为什么不来呢?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我原来是那么的相信你——我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啊。”
“那天晚上我——”
“两年了,我一直等,一直等,我等来了什么?你那所谓的‘好意’?连一个哪怕是敷衍的解释都欠奉!我还真就不信了,两年,你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你应该知道我根本没有换过任何联系方式。”游浩贤居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委屈,觉得我无理取闹,然后要好好向我说明你家里的事有多么多么重要——?我对你说吧,没必要了。”
他扯开衣领,歪着头,后颈齿痕依稀。
“看着了么?我被Alpha标记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恨这个标记、对我来说就是个耻辱,”他露出一个报复般的笑容,“但是你,紫影,你没机会了,我不会再相信你。”
游浩贤没有对紫影抱怨说我这两年有多辛苦多难过那个家伙是那么的难以忍受,他只想着,怪我这真心错付,自此之后,再不轻信。
紫影一瞬间说不出试图挽留的话语。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
“是我的错。”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表皮被舌尖粗暴地席卷。“你大概不会原谅我了。”
“是永远不会。”游浩贤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装的那么像,我也不敢确认了,不管你知不知道,那件事——我永远没办法说服我自己。”
紫影敏锐地反应过来“那件事”跟两年前那个雨夜不是一回事,可没等他说话,游浩贤已经接过了话头。
“我很感激你教给我的那些东西,高中时代,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是我的幸运。不过非常抱歉,到底我们是不一样的,从此之后我们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清澈而真挚,在这样的注视下,紫影简直有些不知所措。
“紫影……两清了,好么?”
“……”心里的声音不甘心地叫嚣着,怎么能两清呢?没有干系了,那不是没有借口再接近?可紫影又知道,不接受,那恐怕以后见了面点头之交都没得做。
“……好。”紫影抬手帮他理好衣领。“那照你说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游浩贤点点头,撤了两步,向紫影背后走了。
紫影回过头,那个腰挺得笔直的身影正慢慢远去。
他想,好不容易争取到半天空闲,跟想见的人见个面,却发现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都能够停下来等另外一个人的。
又或者,游浩贤想要一点安全感,而他说了个笑话。
紫影叹了口气。
瞧他,怎么活得跟个笑话似的。
“紫影……”
他是不信的。这要让他怎么相信呢?他们曾经是那样亲密,也彼此许过一些可能已经被遗忘的承诺,就算时间不等人,到底那份情谊还在,怎么会成了现在这样?
紫影的养父害死了自己的双亲?
青懿的目光带着悲悯。她不是那种惯于安慰旁人的妇人,看着游浩贤一副难以接受事实的表情,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于是就这么看着,等他缓过这阵劲儿来。
“对、对不起青懿阿姨……”游浩贤现在非常乱,脑子里一团浆糊,那些翻涌的记忆正一点点更新他的认知,将他的心理防线击毁。他捂着脑袋,“我得好好想想……”
青懿点点头。
“我没什么要说了,我让小陈送你回去好么?”
游浩贤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那个被隐藏的、闷热的夏季重又在他头脑中鲜明起来,连带着少年时代的欢声笑语、潇洒恣肆、与一切一切美好的事物,统统融进破碎的记忆中,修补着他的过往岁月。
他还想起很多人。笑得温温和和的何熙、神采飞扬的青懿、青家老成持重的青玄、唯大哥是瞻的青岚……还有霍琊,与最不该忘记的——父亲和母亲。
“爸,妈。”游浩贤的全身都在抖。说出这两个字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在那个慌乱惊恐的晚上,他亲眼看见双亲倒在血泊之中,一时之间逃离都变得无比艰辛。
如果没有霍琊,他可能没办法离开那里。
所有他遗忘的化成了连贯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动。曾经不值一提,而今刻骨铭心。
他想,我怎么能够忘记。
呆坐半天,游浩贤动动手指,给霍琊去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