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濑遥有些别扭地低下了头：「哦。」

    橘真琴的读心雷达大约又重新启动了起来，侧目看着七濑遥，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遥吧。」

    我对遥说了那样的话啊，而且有些事情已经在我们不察觉的时候开始发生了改变。

    也许我是个胆小鬼，安于现状的胆小鬼，我害怕我们之间的改变——因为不知道会朝更好的方向转变，还是会从此跌落深谷。宁愿就维持现在的样子，隔着心照不宣的距离，不近不远。

    「为什么会不知道？」

    和以前一样，不就可以了吗？

    「因为……我也开始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原本觉得，只要保护着遥就可以了。

    但是开始变得越来越贪心了——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能够确定，对遥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情了。

    而且，如果遥的心情和自己不一样又该如何？

    橘真琴从来不会让七濑遥觉得为难。

    所以，才会陷入到如此的困境之中，找不到答案。

    七濑遥静静地望着橘真琴，末了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天你要去我家住么，上次的料理还没有学完。」

    「啊……料理下次再学吧。」橘真琴微微摇头，「对了，遥。周末加上文化日我要和社团的人去远足，佐藤联系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他仔细想了想，还是应该把事情给七濑遥解释清楚，「这几天我大概都不会在……你记得……」

    不要迟到，不要在浴缸里泡得太久。

    七濑遥没有想到橘真琴还是特地解释了一番，藏在「记得」之后的那些话他其实也已经心知肚明。

    心里的那些不愉快渐渐随风而散，七濑遥定定地看了橘真琴一眼，然后说道：「嗯，我知道。」

    抬起手腕，看了看手上那块与橘真琴同款的腕表，唇角露出几不可察的微笑。

    「不用担心我，还有，路上小心。」

    远足的地点并不太远，大概是为了模拟身体素质训练，选择的场地里也有各种模拟障碍穿越的器材。橘真琴临行前查了查远足地点的资料，大致了解了概况之后，犹豫许久，还是把自己的目的地用邮件告诉了七濑遥。

    七濑遥很快就回复了一句：「嗯，知道了。」

    橘真琴躺在床上刷着推特，看着松冈凛的各种近况，每一条都有山崎宗介的留言，忽然有些羡慕松冈凛和山崎宗介两人之间相处的感觉——当然他并不知道，曾经松冈凛有多么的羡慕橘真琴可以和七濑遥一直在一起而不分开，自己却要和山崎宗介隔着整整一片海洋，在大洋彼岸相望却难以相见。

    如果离开几天，会让自己想的更明白一些的话就好了。

    就像曾经拜托松冈凛去开导七濑遥，结果却被直接带去了澳大利亚，虽然路程远了些坎坷了些，好歹也让七濑遥找到了自己的梦想。

    所以，自己也需要暂时离开七濑遥，把一切想想清楚。

    抬手抚上海豚护目灯的开关，他定定地看了它一会儿，闭了闭眼，还是没有关掉灯。他还是会怕黑——但是有这只海豚陪伴，带着微暖的光，他就不会觉得有什么畏惧。

    第二天清早就已经醒来，同佐藤美沙约好在车站等候，橘真琴简单的梳洗之后，背上前一晚整理好的背包便出了门。

    远足的行程并不太慢，日常的活动完成后部分时间都是用作了自由活动，社团的成员三三两两的结伴，佐藤美沙也和相熟的女同学一齐在附近四处寻觅着可以拍照留念的风景较好些的地方。

    橘真琴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周围的人，并不参与其中。他时不时地摸出手机看着，在联系人簿里翻上翻下，指尖停留在七濑遥的名字上，想要按下去，却迟迟没有动作。电话没有打，想要传一封邮件，可话打了一半，又全部退格键删得干干净净。

    佐藤美沙经过橘真琴身后时，看着他反复又犹豫的动作，都不免替他着急。

    「橘君想联系七濑君吗？」佐藤美沙笑了笑，「现在是自由时间啊，橘君想做什么都可以的，为什么要犹豫呢？」

    「啊……」橘真琴猛地把手机一股脑塞进了口袋，「没什么。」

    佐藤美沙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拿了水就回去和同学汇合。

    只留下一个陷入了「究竟要不要给七濑遥报个平安」这样纠结的橘真琴独自烦恼着。

    这样的橘真琴持续了三天，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满脑子里想着的都是七濑遥。远足散心理清思绪的计划好像被全盘打乱了，他觉得自己变得更加不明白自己了。

    回到神奈川的时候，橘真琴这才感觉到如释重负。

    虽然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的心情，但是回到了这里，心里就忽然变得踏实了起来。

    「对了，佐藤和橘住得地方很近吧？那就麻烦橘送佐藤回去吧。」社长如此地分配着护送的任务。

    橘真琴只得答应了下来。

    他一路都替佐藤美沙拿着包，两个人一齐走在街上，明明是一起走的，但隔得距离却很远。只有通过路口的时候，橘真琴才会放慢脚步，离她稍微近一些。

    「小心点。」

    明明对人都是那么温柔的人，却还是让人有一种距离感。

    大概不需要距离的，只有一个人吧。

    佐藤美沙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做些什么了。

    在通过了下一个路口之后，佐藤美沙小快步终于绕到了橘真琴面前，拦住了他。

    「嗯？怎么了佐藤？」橘真琴温和地笑着，「是累了？还是有什么不舒服？」

    她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吶，橘君，你一直都对人这么温柔的话，很容易让别人喜欢上你的。」佐藤美沙有些无力地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手指捋了捋额前的刘海，「虽然知道会被拒绝，可是我还是想说，橘君，我真的有点喜欢你了呢。」

    橘真琴忍不住倒退了一步，然后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佐藤，喜欢自己？

    不、不可能吧？

    和女孩子交往这种事情……

    中学时期身边的同学就已经有很多都开始有了交往的对象，谈论的话题也经常徘徊在「我和我的女朋友接吻了」和「哎哎，某某某的身材真的很不错」之间。少年的橘真琴却把这些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春话题完全抛在了脑后。

    如果和别人交往了，就会把照顾和保护七濑遥的精力无端端地分出一部分吧。

    那样的话，不可以呢。

    全心全意守护着七濑遥，这才是橘真琴的职责所在。

    到了大学，身边的人变得更加大胆了，明里的情书，暗地的恋慕，他不是感情的盲目人，他能够感觉得出女孩子们隐约的心思。毕竟到了这样的年纪，也应该尝试着去和一个女孩子好好地相处。

    这才是正确的人生轨迹。

    可是，如果那样做的话，七濑遥会生气，会觉得——很不开心吧。

    是的呢，连自己同鴫野贵澄多说了几句话，七濑遥都会忍不住生个半天的闷气，如果变成了彻底分掉他一部分时间的女朋友，七濑遥会怎样，他几乎可以想见。

    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不能让七濑遥感到任何的不愉快啊。

    橘真琴想了一会儿，软下目光，淡淡地对佐藤美沙摇了摇头：「抱歉，佐藤。你的喜欢，我……给不了你回应。」

    佐藤美沙仔细地观察着橘真琴的神情，盯着他的眼睛看。

    「嗯……我知道橘君一定会怎么说的。」佐藤美沙笑笑，「橘君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喜欢的……人？

    橘真琴不解地问：「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橘君在拒绝我的时候，眼神很温柔，那并不是橘君一贯的那种柔和，而像是——在想着喜欢的人。」佐藤美沙弯了弯眼睛，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被拒绝而伤心，「只是我可不可以知道橘君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呢？」

    橘真琴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却难得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想着七濑遥的神情在旁人看来，是这般的亲昵。

    对待七濑遥的心情繁复错杂，或许早已没有童年时那样的纯粹。

    数天前佐藤美沙那句「真爱是不分性别」的戏言。彼时在他耳中不过一个听罢便任其烟消云散的玩笑话，而今重新回味，又从中读出了别有不同的含义。

    橘真琴对七濑遥的感情，算得上是喜欢吗？

    想要一直照顾七濑遥的心情，如果换作别人就不可以。努力想和他永远并肩站在一起的那种念头，从国小开始就绵延至今。

    原来，这种心情，是喜欢？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而是——想要独占对方所有的，那种强烈的情感？

    心里一直被卡在某一个阶段不愿意继续往前寻找的答案，被抽丝剥茧，一幕幕在眼前开阔呈现。所有的结论，都汇集成了一个——橘真琴，喜欢七濑遥？

    「如果猜的没错的话，是七濑君吧。」

    「啊——这个——」

    佐藤美沙摇了摇头：「其实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橘君和七濑君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了。因为七濑君看我的眼神，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就像是害怕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抢走的那种眼神。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橘君和七濑君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呢。」

    「可是橘君一直都没有察觉吧，连我那次开玩笑说‘真爱不分性别’橘君都没有什么反应呢。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