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部分阅读
死立判的瞬间,己方没有伤亡?
如果只是牺牲自己,她自可毫不犹豫地作出抉择。但是在她的身边,还有五位天一阁的耆宿长老,甚至包括了自己的师父甘心衍!
她们的生死、天一阁的存亡,此际竟都系于自己的一念之间,又焉能不教苏芷玉费尽思量?
就这稍一迟疑,鹤仙人元神上的银色光晕又淡去一层,随时都可能彻底的冰融雪消。甘心衍焦灼道:“玉儿,妳还犹豫什么?”
苏芷玉深吸一口气已有决断,随着阵势流转向外圈撤出半丈,玉手轻掐法印、樱唇低喝。她头顶上方的碧光幻出元神,纤手一引摄过盈雪仙剑,绝美的面容上沉静淡雅,透着一股决绝之意,沉声吟道:“斗转星移,海天一线──”
“玉儿!”甘心衍等人不约而同地脱口叫道,已齐齐明白了苏芷玉此举的用意。
但是海天一线的阵变,业已在苏芷玉元神的牵引下霍然发动,容不得她们再有丝毫的时间多想,目中均都漾起了晶莹泪光。
鹤仙人微微色变,身形一晃,两道分身合二为一,青铜金丝拂尘横执胸前,却被迫面而来的激荡剑气,吹刮得向身后猎猎飘舞出团团金光。
他口中厉喝道:“笃!”大无妄魔气提至满盈,元神上方隐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象。
小蛋和芊芊已被迫出十五丈外,目不转睛地仰望战团,早已忘记了呼吸。忽听东北天宇遥遥传来一声雄浑激越的啸音,如龙行万里响彻长空,由远至近地鼓荡起漫天风云。
苏芷玉的芳心一颤,眼角余光里一束紫色剑光划破南海九万里天涯,迎着澎湃碧涛踏波飞来,气势之强舍他其谁?
任她平日里如何镇定矜持,此时此刻亦不由自主地脱口轻道:“是他──”
只听数十里外的云空里,丁原熟悉的嗓音朗声道:“鹤老魔,你我今日一战了断!”
听到丁原声音,樊婆婆、甘心衍等天一阁高手心头也尽皆欣喜道:“此子既至,我南海仙山可保无虞矣!”
鹤仙人深陷的眼眶里爆出两簇耀眼金光,傲然应道:“贫道在此恭候!”
短短三两句话,丁原已御剑迫近二十里内,扬声道:“好,丁某给你公平一决的机会。”
樊婆婆闻言,暗暗苦笑道:“这孩子孤傲妄为的性子还是不改,居然要单枪匹马挑战散仙!”
苏芷玉竟是毫无迟疑地清声喝道:“靖海澄天,万法归寂!”
“铿──”六柄仙剑整齐划一地纳入鞘中,苏芷玉元神归窍与甘心衍等人往四下闪退。鹤仙人顿感压力骤减,一纵身影抬升十丈,面迎丁原道:“承蒙盛情,贫道却之不恭!”
丁原御剑再进十里,嘿然笑道:“咱们两个没啥交情,又何必假惺惺地客套,看我平乱诀!”
话音中,紫色剑华迸放开万丈光芒遮蔽背后冉冉红日,而跌宕的云霞像是被他驾驭驰骋的千军万马,挟着一股铁马金戈之气浩然长驱。
“呼──”鹤仙人的元神竟让这股尚远在八里之外的浩荡剑气,激得光影闪摇,身不由己地往后微仰,而手里的青铜金丝拂尘笔直冲天,犹如一柄熊熊燃烧的火炬发出“啵啵”爆响。
一个是日夜兼程风尘万里,一个是酣战多时身受禁制,在彼此均不愿见的状况下,于这烟波浩渺的沧海仙山之上狭路相逢。
海在咆哮,天在倾覆,不断地凝缩褪淡,彷佛只剩下一线海天,一头系着雄姿勃发的丁原,一头系着旷古绝伦的散仙,不期而遇,上演的是生死决战。
“砰!”霞光闪腾,丁原的元神脱离肉躯,剑气骤强数倍,摇山动海无与争锋。
鹤仙人的瞳孔渐渐收缩,闪烁的金色光焰里那束迎面掠来的紫色剑光却在不停扩大,直至将他眼中的光芒尽数掩盖吞没。
八里、七里、六里──丁原的元神左手猛朝腰后一背,凝剑诀再次低喝:“平乱!”
雪原仙剑的光华彻底消融莽莽海天,似乎天地中唯有一团紫色飞电璀璨如星亘古长存,与消隐的沧海碧空水孚仭浇蝗谖薹直舜恕?br />
──平乱大同!于二十多年后再现南海,不啻是人间的剑道极致。
铿锵龙吟的剑啸宛如睥睨天下的召集号,唤醒日月山川沉睡的封尘力量,呼吼着奔腾汇成一道沛然莫御的滔滔洪流,不可一世地向鹤仙人涌去。
鹤仙人脸上映闪着紫色光晕。他注视着已在五里之内的无俦剑华,心底凛然道:“这小子艺压天陆,实非虚名所致!竟懂得借用辗转千里的海天之威,不作丝毫停顿过场,直接祭起御剑诀先声夺人。
“好在说到底他终究是个凡夫俗子,拼出元神又能奈我何?却须留神旁边那些个天一阁高手趁火打劫!”
想到这里他不敢怠慢,左手一收光剑飞捏剑诀,口中默念真言;元神冉冉幻动金光,同样祭起他将近五百年不用的“千峰竞秀参冰诀”!
“砰!”他的元神如同光雨一样炸开,消逝在金丝拂尘的光澜里。弹指之间,蔚蓝色的苍穹之下幻生出一座座高耸入云的金色冰峰,层层迭迭地不断倍增扩展,哪里还看得到上空的蓝天红日?
歧茗山顶的温度遽降到冰点以下,高空的云层陡然马蚤动,“喀喇喇”地劈闪雷电,而拳头大小的冰雹幕天席地打落,击在山岩上乒乓作响。
天地昏暗一团,一紫一金两蓬绚烂的光澜交相辉映,飞速接近。
丁原心晋天道星海无我无敌,而平乱诀摧枯拉朽的气势仍在增强,此际,纵使前方横亘的是魔神仙佛,他亦不会有半分的畏惧与杂念。
平乱诀下雪原剑前,遇神杀神,遇佛诛佛。从来都是有进无退、血溅青天。
苏芷玉几乎不敢继续看下去,一颗心抽紧再抽紧,压榨出胸口的最后一丝呼吸。
多少次同生共死,海角离散,今番的重逢却依然是在生死一线的默默无言中。
她的视线不停追逐着那束紫色剑华,百丈??十丈??一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如轰轰烈烈撞向连绵冰峰的炫目流星。
“轰──”紫金两色的光波迎头激撞,迸裂开一蓬浓烈绚光,好似团冉冉翻滚膨涨的蘑菇云,将整座歧茗仙山的峰顶吞噬。
雪原仙剑的剑芒骤然暗灭涣散,却也将那一座座金色冰峰轰得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同一时刻,从幻灭的紫色剑光中蓦然亮起一道通透柔和的幽蓝色冰光,彷佛可以击穿天穹的万钧雷霆舞出曼妙的剑芒,似天马行空,似劈波斩海,顷刻交织成一幅美轮美奂的壮观画卷。
小蛋心驰神摇,紧紧盯着那纵横睥睨的幽蓝色剑光迎浪怒放,令海为之碎,令天为之裂,充满了无与抗衡的浩荡豪气,不禁沉醉其中,全忘了身外骇浪惊天。
蹈海剑式──原来丁叔他也已参透了那最后三剑,并将它融入到平乱诀中。而这三剑,竟和他在睡梦中所悟的招式一模一样,于冥冥中殊途同归!
隆隆轰鸣声里,天空像是被炸开一个巨大的金色窟窿,冰峰一座接一座地爆裂幻灭,化作一溜溜的流光往四面八方窜逸。
幽蓝色的剑芒由繁而简最后尽洗铅华,凝铸成一柄晶莹雄浑的贯海冰剑,劈斩开重重金色险峰,锋芒所向披靡,直指鹤仙人本尊及元神!
鹤仙人作梦也想不到,丁原在平乱诀中还藏着这样一记匪夷所思的终极杀招。蕴育了天上人间万载灵气菁华的贯海冰剑,在瞬息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能量,直盖过他静修了五百多年的大无妄真元!
“千峰竞秀参冰诀”在他元神前筑起的一道道屏障,无法阻挡贯海冰剑半刻便土崩瓦解,而冰寒彻骨的剑气尚未及身,青铜金丝拂尘已蒙上一层蓝汪汪的透明薄冰,险些将他的元神也冻僵!
天地在这一剎那彷佛化作了鹤仙人身旁的牢笼,而迎面迫来的蓝色剑芒便是断头台上缓缓落下的巨斧,让他平生第一次感悟到死亡距离自己是那么的近。
“叮!”如同乐章终端的最强音,贯海冰剑与青铜金丝拂尘交击响鸣,迸开朵朵夺目光花,像是直接掉进了每个人的眼睛里,令所有人闭起双目。
“啊──”鹤仙人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青铜金丝拂尘应声断作两截,而碎散的尘丝似牛毛利箭般射向高空,漾动着金色光华。
丁原真身闪现,右手的贯海冰剑长驱直入,“噗”地刺中鹤仙人。
“砰!”鹤仙人的元神迸出一团浓烈绚光,一股气浪将同样已是油尽灯枯的丁原元神弹射翻飞,抛跌出十数丈远。
冗长的余音久久回荡在众人耳畔,眼前瑰丽的光澜徐徐退潮,一柱柱雪浪此起彼落地冲向高空。
“丁哥哥──”苏芷玉的目光在激战余烬中急切地找寻丁原,芳心亦似那巨浪般一会儿抛上云霄,一会儿又坠落海底。
忽地只听小蛋的声音喊道:“玉姨,丁叔在这儿!”苏芷玉一喜,闻声迎去,就见小蛋横抱着丁原元神朝自己飞了过来,左手光雾腾腾正不停地输出真元。
原来在丁原运出蹈海剑式欲与鹤仙人玉石俱焚之际,小蛋施出“森罗万象”第一个锁定他的元神所在,旋即以十三虚无遁术避开空中的光澜剑气,抢在众人之前及时赶至,反比苏芷玉还快上半拍。
苏芷玉见丁原元神剧烈颤动,一丝丝光缕从体内游离涣散,不省人事,她急忙探手一搭丁原左腕,另一边以天心灯护住他的肉躯,心念默催召引至近前。
樊婆婆和甘心衍亦陆续赶到,先襄助苏芷玉将丁原的元神纳归肉躯,并合四大高手之力向他体内不停灌输真元,抑制伤势。
苏芷玉取出三枚冰莲朱丹,想喂入丁原口中,谁知他钢牙紧咬竟无法吞服。
苏芷玉心如刀绞,泪珠夺眶而出哽咽道:“丁哥哥,丁哥哥──”
也许是潜意识里听到她的呼唤,丁原口中发出一声极低的痛楚呻吟,千疮百孔的肉躯也微微一颤,齿缝出现了些许松动。
苏芷玉赶紧将冰莲朱丹送入他的口中,瞬速溶作甘甜津液顺喉而下。
巫绿芍等人这时也赶了过来,芊芊早已哭成个泪人,又不敢打扰苏芷玉替丁原疗伤,只得站在一旁,全靠着颜红渔扶持才没软倒。
梵庭诗恨恨道:“可惜还是让那老魔逃了,不然真该将他碎尸万段!”
苏芷玉见小蛋抱着丁原汗湿重衣,头顶水雾浓如白雾,竟是在片刻间将自己的丹田真气尽皆压榨而出,毫不吝惜地渡入丁原经脉之中,助他平稳元神、守护心脉。
她心下感动,柔声道:“好孩子,让玉姨来吧。”伸手一接居然毫不费力,小蛋却如释重负地猛往后倒。
巫绿芍手疾眼快揽住小蛋,叹息道:“这孩子也给累惨了。鹤老魔迟早报应不爽!”
忽听丁原低低一哼,眼皮翕动了一下却无力睁开,呼吸渐转轻柔,脸上泛起了淡淡的一层血色。
苏芷玉知是他的性命业已无虞,暗松了一口气,掌心输出真气的同时不断察看着伤势,只觉丁原经脉中一股雄厚醇正的真气流转不休,丹田内浩浩汤汤没有丝毫匮乏之象,更将心脉护持得固若金汤不受魔气侵袭。
不消多问,这自是小蛋输入的铜炉圣滛仙流与丁原的大日都天翠微真气水孚仭浇蝗冢墒盏绞掳牍p吨А?br />
她不由得望了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小蛋,憔悴的面容睡眼惺忪,怎么看都像一副永远也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光雾散淡,海天重现,暖洋洋的春日重新洒照在渐渐变得波平浪静的海面上,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徐徐吹来的海风方向,有一抹艳红亮色从天际御剑而来。芊芊抬袖拭去泪水定睛凝望,不是姬雪雁却又是谁?
剑光一收,姬雪雁满面焦急地掠至苏芷玉身前,惶然叫道:“丁原!”
她与丁原本是为了爱子泄漏化功神诀的公案前来天一阁,岂料接近歧茗仙山时却远远见到剑光冲霄,层云摇动,似有一场激战正在爆发。
丁原当即加紧御剑,两人一前一后仅差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可及至姬雪雁赶到已尘埃落定。
苏芷玉将天一真元源源不绝地注入丁原体内,已累得说不出话来,朝着姬雪雁勉力一笑以示歉意。
甘心衍宽慰道:“姬仙子,妳别担心,丁小哥并无性命之危。”
姬雪雁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却并未从苏芷玉怀里接过丁原,而是将纤手轻贴在她背上,以自身醇厚的佛门小无相神功渡入。
苏芷玉心头一暖,略一调息道:“雪儿,我对不住妳。”
姬雪雁摇摇头,低低道:“别这么说,他哪回出门不是遍体鳞伤?”
当下众人护送丁原回转天一阁,甘心衍也将丁原与鹤仙人拼得天崩地陷的经过向姬雪雁简略说了,最后苦笑道:“鹤老魔本是冲着咱们天一阁来的,却是让丁小哥打得铩羽而逃,解了仙山劫难。”
姬雪雁勉强稳住紊乱的心神,苍白微笑道:“丁郎和鹤老魔早有战约,如今终于在南海一见分晓,我这悬了快一年的心也终可落下了。”
她只字不提爱子之事,更不埋怨丁原受天一阁之累险些丧命,却更教甘心衍过意不去,暗暗思忖道:“这天大的情分,我天一阁算是欠定了!”
说着话,众人将丁原送入静室扶上软榻。樊婆婆道:“玉儿,妳和姬姑娘留下照料丁原,我们先回转歇息,免得屋里人多口杂碍手碍脚。”
其它人明白樊婆婆此言的用意,纷纷告辞退出静室,只剩下苏芷玉和姬雪雁坐在榻前,默然守望着昏迷不醒的丁原。
不知过了多久,丁原猛然身躯一抖,“哇”地挺腰喷出一口深黑色淤血。姬雪雁急忙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却望向苏芷玉。
苏芷玉轻搭丁原脉搏,凝重的面色慢慢舒缓,长出一口气道:“这口淤血喷出,他淤塞的胸口经脉已有疏通迹象。也许十二个时辰后就能苏醒。”
姬雪雁“哦”了声,小心翼翼地放下丁原,就听苏芷玉顿了顿低声道:“雪儿,小寂三天前已主动投案,目下正被软禁在”观天井“内。”
姬雪雁本就没有一丝血色的玉容登时越发粉白,良久不发一语。
苏芷玉几不可闻的叹息道:“雪儿,苦了妳了。”
姬雪雁默默摇首,对视着苏芷玉饱含歉疚的眼神,苦涩一笑道:“妳才真的苦。”
苏芷玉的心口莫名一酸,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淌落,脸上却露出温馨的笑容。
第八章 坐井观天
最后一缕霞光从海天间敛去,夜幕笼罩在歧茗仙山上。小蛋收功睁眼,张开双臂长长地舒展了一个懒腰。
视线所及,芊芊正笑盈盈地站在竹亭外,脆生生的声音道:“你醒了,可真太好了!”
小蛋打量天色,茫然问道:“芊芊姑娘,妳就一直站在外头守着我吗?”
芊芊颔首道:“樊婆婆怕你用功过度,便叫我留下照看。小蛋,你感觉如何?”
小蛋站起身,觉得脚下还有些打飘,显然想完全恢复绝非一两天之功,口中却回答道:“我很好,丁叔呢?”
芊芊道:“他还在昏睡,樊婆婆不准人去打扰。听说一两日内就能苏醒。”
小蛋放下心来,芊芊又道:“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丁寂三天前已上山自首,眼下正软禁在观天井中。我好几回想和你说,但你都望着那些剑图入神,总没机会。”
小蛋听到丁寂也已来到歧茗仙山,精神一振问道:“我能去探望他吗?”
芊芊道:“当然可以。不过──只怕你到了观天井也见不到他。”
两人离了竹亭,由芊芊指引着往观天井行去。
小蛋心乱如麻,一会儿想着丁寂的公案,一会儿想着四相幻镜失落之事,不觉间已行到山麓中的一片花丛前。
这片花丛占地过亩,位于天一阁后山,当中有一个深陷的坑岤正往外冒着紫雾。
芊芊在坑岤前驻步,向下扬声唤道:“小寂,有朋友来看你啦,猜猜他是谁?”
观天井下,不消一刻便响起丁寂轻快的笑声道:“还用猜?一定是小蛋!”
小蛋对他的料事如神早已习以为常,但听丁寂语气轻快且毫无郁闷之情,仍禁不住地思忖道:“难得小寂如此乐观豁达,当真是天塌下来也不当回事。”
芊芊却哼了声道:“我看你还能笑多久?今早鹤老魔闯入仙山要索取化功神诀真本,逼得阁主和众位长老摆下海天剑阵与他拼死一搏。若不是你爹及时赶到,苏阁主她便要祭出元神与鹤老魔同归于尽!”
丁寂罕见地一阵沉默,又道:“鹤老魔居然跑来歧茗山闹事?我爹怎么样了,我娘来了没有?”他情知倘若丁原有性命之忧,苏芷玉定会据实相告,无论如何也会让自己见父亲最后一面。所以按照芊芊方才说的情形,丁原应该不会有事。
芊芊闻言,叹口气道:“你爹伤重未醒,姬仙子正和阁主一同看护。”
丁寂在井底仰望着浓密紫雾,心里颓然想道:“这时我要是再擅自出井,该又给爹娘和玉姨添乱了。”
小蛋望不见丁寂,这才懂得芊芊先前之意,朝井下叫道:“小寂!”
丁寂在许久之后才应声道:“小蛋,你们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要将化功神诀泄漏给鹤老魔?”
小蛋回答道:“也许,你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丁寂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这两天我一个人待在井底下,想了很多。打从我出生开始到现在一直过得一帆风顺,几乎不知道这天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的事。虽然偶尔也会吃点苦头,不过最后也总能想办法脱身;就算吃点小亏,也绝没让人真的占过便宜。”
芊芊点点头道:“比起你爹来,你这日子实在过得太舒服。”
丁寂却叹了口气,接着道:“所以今日我活该有此一劫,怨不得任何人。只是没想到给玉姨和我爹娘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更对不住天一阁。”
却突然听小蛋徐徐道:“其实你想过没有,你最对不住的,是你自己!”
丁寂一怔,有些惘然地问道:“我对不起自己?”
小蛋彷佛也没料到自己会脱口而出驳斥丁寂,愣了下后才说道:“没错!因为,人只要活着,就该有所担当。”
无论丁寂如何巧舌能辩,此刻却无法反驳一向温和木讷的小蛋半句,因为他很无奈地发现,自己被小蛋说中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试想这些年来,自己遍游天陆百无禁忌,即使遇到危难也总能福星高照,屡屡化险为夷。无数次惹恼正魔两道高手,虽暴跳如雷却对自己无可奈何。
然而,倘若自己背后不是有位号称天陆第一人,又与各派交情深厚的爹爹撑腰,他还能这样肆意妄为却从不用担心后果吗?
不错,自己凡事只讲问心无愧,可何曾想过“担当”二字?
在东海他将平沙岛闹得天翻地覆,把晋连戏弄得灰头土脸。但明知闹事的就是自己,晋连和平沙剑派到底也没敢前往长离岛寻仇,却将一股怨气撒在同去平沙岛的小蛋和楚儿头上。如果没有丁原,晋连会放过自己吗?
后来覆舟山一战,自己为襄助小蛋与楚儿公然庇护叶无青,将正道各派的掌门宿老骗得团团乱转、啼笑皆非。假如不是看在丁原的面上,停涛真人、周陌烟乃至屈箭南,这些位仙林的正道泰斗会放手不管、不予追究吗?
及至年前,他先不假思索将天一阁的不传之秘向金嗓子等人和盘托出,其后更泄漏给鹤仙人以换取卷心竹,便果真没考虑过后果吗?
念及至此,丁寂额头渗出涔涔冷汗,惊觉道:“我一直不愿活在爹爹的庇护之下,可做事却又将他当作了靠山。我在外面闯祸结仇,却从未担心过有人报复,不正是觉得自己是爹爹的儿子,谁又敢找我丁寂的麻烦?
“我总以为爹爹从没过问我的作为,更不曾出手帮我了结恩怨。但我怎么就没想过,就算他不出头,别人也不敢对我轻举妄动!不然单凭我救叶无青这一桩事,早已成了正道公敌。”
他幡然醒悟道:“刚才芊芊也说,比起爹爹来我的日子太舒服。而这背后的原因,其实不是我修为有多高,更不是我如何机智多变,实在是因为我运气太好,有位别人不敢招惹的爹!”
他在井下自顾想得出神,芊芊忍不住问道:“小寂,你什么时候变哑巴了?”
丁寂一省,先前的轻松自在荡然无存,闷声道:“小蛋,你说得有道理。我是个没有担当的人。”
芊芊见丁寂自责反是不忍,宽慰道:“你这不是主动来天一阁负荆请罪了吗?”
丁寂道:“其实,前两日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观天,一点也不担心天一阁会严惩我,那是因为玉姨是天一阁阁主,她不会做对不起我爹的事!可现在,我知道我真的错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道:“小蛋,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小蛋答道:“当然!”
丁寂一笑道:“很好!”抬手弹指,往井口上方射出一物道:“请你将此物转交楚儿,我便可别无牵挂。”
小蛋心头一震,从丁寂的话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探手接住来物,摊在掌心竟是一根卷心竹。
一瞬间,他明白了丁寂的心意,慨然点头道:“放心,我一定带到!”
丁寂扯嘴笑了笑,郑重道:“拜托了。芊芊,烦妳转告我娘亲不必前来探望──反正,她来了也见不到我。”
芊芊感觉丁寂有点不对劲,忙劝道:“小寂,你千万别胡思乱想。”
丁寂笑道:“我是有很多事情要想,可不是胡思乱想。小蛋,谢谢你。从今往后,我得干一些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的事才好。”
小蛋收起卷心竹,点头道:“我相信你。”
丁寂打了个哈欠道:“你们回去吧,我也该洗洗睡了。”却不说井底无水无床,如何洗了睡。
小蛋想笑可笑不出来,只好道:“保重!”
他默不作声地随着芊芊离开观天井,行出一段,芊芊道:“小蛋,你先回竹亭吧,我还要去见过丁夫人。”
小蛋与她点头作别,芊芊径自往天一阁而去。
静室里,苏芷玉和姬雪雁仍守在榻边,芊芊便将自己与小蛋探视丁寂的事向两人说了。
当听到丁寂请芊芊转告自己不必前去探望,姬雪雁露出又是欢喜又是忧伤的神情,轻轻道:“这孩子??总算是要长大了。”
芊芊问道:“姬仙子,您真的不打算去看望小寂了?”
姬雪雁微笑道:“不去了,他知道我在他身边,已经够了。”
芊芊望着丁原熟睡的面容,迟疑地问道:“那??明日一早是否还要审问小寂,不等他醒转吗?”
苏芷玉沉静的语音斩钉截铁道:“不必等。”
姬雪雁心一颤,从苏芷玉的眼神中彷佛读懂了更多内容,却什么也没说。
翌日午后,丁原被窗外照入的明媚春光刺醒,悠悠地睁开双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姬雪雁那张嘴角含笑的脸庞,眉宇间却蕴含着几不可察觉的淡淡忧愁与焦灼。
发现丁原醒转,姬雪雁脸上的忧色倏忽隐没,展颜微笑道:“你醒了?”
丁原点点头,随即皱起剑眉嘿了声道:“这个鹤老魔,委实有两手。我有多少年,没像今天这样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
姬雪雁微怒道:“你还好意思吹,动不动就祭出元神找人拼命,想吓死我吗?”
丁原不以为意地一笑,不意牵动胸口的伤处,低哼道:“是他先招惹上我的。”
姬雪雁注视丁原憔悴苍白的俊挺面容,叹道:“我懂,你这么做是因为小寂和玉儿。咱们退隐长离岛已有二十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动了真怒。”
丁原没有说话,吃力地抬起指头轻按在姬雪雁的手背上,眼神里满是柔情与歉疚。
姬雪雁反手握住丁原冰凉的手指,低声道:“答应我,以后你再不可如此冲动。就算有都天大光明符护体,可毕竟血肉之躯,终究难保万一。我们曾经有过的约定,你永远都不准耍赖食言。”
丁原感受着妻子纤手上传来的柔情,望着她娇艳不减的俏颜,微微笑道:“是,我下回再想跟人玩命时,一定先提醒自己妳刚才的话。”
姬雪雁一绷俏脸,哼道:“这么快你就想有下回?口是心非的家伙!”
丁原蓦地想起一事,唇角笑意收敛道:“有小寂的消息吗?”
姬雪雁点点头又摇摇头,回答道:“他四天前便到了歧茗山,向天一阁请罪。眼下玉儿和天一阁的诸位长老正在商议如何发落小寂,已经一个上午了,仍旧没有消息??”
她的身躯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道:“我??害怕,害怕小寂就此毁了──”
丁原紧了紧妻子的纤手,缓缓道:“如果他畏罪不敢来南海,那才是真的毁了。”
姬雪雁黯然神伤道:“都是我不好,平日太宠爱他,才让他养成今日无法无天的性情,闯下大祸。”
丁原安慰道:“无法无天也不是错,我年轻时惹的祸事还少吗?差点连翠霞山都轰了。经一事长一智,年轻人,不尝点苦头怎会长大?”
姬雪雁兀自难以释怀道:“我好不容易才忍着没问玉儿,小寂私自传授化功神诀给外人,依照天一阁的门规到底会受何种惩戒?”
丁原沉默须臾,答非所问道:“妳还记得潜龙渊之战后的第二年春天吗?咱们刚刚定居长离岛,便迎来了第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姬雪雁一怔,不知丁原为何忽然提起将近二十年前的往事,颔首道:“是安阁主!”
丁原道:“她为了恭祝咱们的乔迁之喜,还特意带来一件贺礼──那就是准允我将化功神诀作为家传绝学授与嫡亲子孙,开了南海天一阁千年不破的特例。”
其实丁原明白,安孜晴这么做更大的原因是出于对自己和苏芷玉的愧疚,故而藉化功神诀聊作补偿,但这块心灵深处的伤痛,他却从不愿意去触及。
他继续说道:“安阁主曾有明言,化功神诀只可传男不可传女,只可传子不可传婿,更不得录于文字代代相授。如有违规者,须押至天一阁按门规严惩。”
姬雪雁心弦一阵悸动,颤声道:“天一阁的门规又是怎么说的?”
丁原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色,一字字道:“废黜修为,永世不得离开南海。”
姬雪雁眼前一黑,全身的力量像是一下子被抽空,软软地靠倒在椅子里,喃喃重复道:“废黜修为,永世不得离开南海──”
她痛苦地闭起眼睛,泪水抑制不住从眸中流下。尽管早就做好最坏的准备,但听到丁原如实相告,她仍旧难以自抑,哽咽道:“可小寂,他才只有二十多岁,我、我??”
剎那间,她醒悟到丁原为何甫遇鹤仙人,便满腔怒火地祭起平乱诀欲与对方玉石俱焚──他是想藉此永绝天一阁的后患,更是想稍赎爱子的罪衍。
可鹤仙人终究还是逃之夭夭,落在他手里的化功神诀随时都有外传的可能。而天一阁亦不得不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时时刻刻提防着这老魔卷土重来。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还能做什么呢?姬雪雁的心绞成一团乱麻,几乎要拧出血来。
终于,她痛哭出声,泪水顺着面颊润湿了盖在丁原身上的被褥。
丁原竭力保持镇静道:“雪儿,别哭。咱们的儿子还不是孬种。至少,他没有逃避。作为他的母亲,妳该为他骄傲才对。”
姬雪雁闻言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埋藏在丁原心中的痛楚绝不亚于自己,她实不能再令伤重的丈夫分心,当即强忍伤悲含笑带泪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为他骄傲。”
丁原忽地若有所觉,往门口望去,就听静室外苏芷玉的声音问道:“是我,可以进来吗?”
姬雪雁赶忙拭去泪痕,起身开门道:“妳怎么变得客气起来?”
苏芷玉满面倦色,强自向姬雪雁微微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拂视过她略显彤红的眼眶,抱歉道:“丁哥哥,雪儿,让你们久等了。”
姬雪雁呼吸骤顿,听出了苏芷玉的言外之意,低声道:“小寂??他?”
苏芷玉沉静回答道:“按照天一阁的门规,擅泄本门绝学者必须废黜修为,永禁南海。但小寂终非我天一阁门下,且一身修为得自于父母而与敝阁毫不相干,故此天一阁亦不便轻易废黜了他多年苦修。不过??”
她顿了顿,清澈的眸底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波澜,声音转向低沉道:“除非从鹤仙人手中追回化功神诀,彻底杜绝天一阁绝学外传的可能,否则小寂必须一生一世幽禁南海,在观天井下聊渡余生。”
姬雪雁娇躯晃了晃,软倒在门框上,泛白的樱唇努力露出一缕微笑道:“这孩子跟他爹一样,整天就爱东奔西跑让人操心,这下终于消停了??”说到最后几字,已声哽难言匆匆撇过头去,止不住泪流满面。
苏芷玉取出一块洁白绢帕默默递向姬雪雁,徐徐道:“雪儿,怪我不好,我对不起妳和丁哥哥。包括樊婆婆在内,所有的天一阁长老都赞成宽恕小寂减免责罚,可我??却是唯一的反对者。”
姬雪雁怔了怔,握住苏芷玉递来的绢帕,苦涩道:“我不怪妳,换作是我也会像妳一样的坚持。”话虽这样说,泪水已然禁不住又夺眶而出。
苏芷玉的明眸也湿润了,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将她的感动与痛楚隐没在后,轻轻笑道:“雪儿,有妳这句话我纵是死了也无憾。”
姬雪雁隐隐生出不祥之感,只听丁原嘿然道:“玉儿,妳要是想趁着我养伤的当口偷偷去找鹤仙人拼命,可别怨我不辞而别,先一步寻上鹤老魔的晦气。”
苏芷玉被丁原说中心事又是酸楚又是难受,只得道:“好,等你伤好,咱们三个一起去找鹤仙人,追回化功神诀。”
姬雪雁情知昨日一战先有和光诀禁制鹤仙人在前,继而天一阁六大高手又以海天剑阵苦战老魔多时,最终凭借着丁原舍命一击方才拼了个两败俱伤,却也未能将这魔头留下。
莫说此战过后鹤仙人势必深居不出潜心养伤,令得三人无处找寻。即便侥幸能寻到这老魔,又有几分把握能将他制服?
她暗暗寻思道:“罢了,谁教我是小寂的娘亲?纵然搭上这条性命,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他永世幽居南海!”
她平复心绪,问道:“玉儿,我现下可以去观天井探望小寂吗?”
苏芷玉见姬雪雁如此宽容,心里越觉得歉疚难受,回答道:“我陪妳一起去。”
姬雪雁摇摇头道:“我认得路,别担心。雪儿,妳留下照料吧。”
丁原目送爱妻离去,无奈地笑了笑道:“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可能心里会好受些。”
苏芷玉默坐在丁原的榻前没有出声,一颗心却载沉载浮不知该如何安放。
她明白,任凭自己如何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