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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那时,我却该如何是好?”

    她心乱如麻地想着,商杰劝道:“卫姑娘,妳怀着身孕,行走南荒多有不便,若不嫌弃,莫如先到双星堡暂住,有什么事,等生完了孩子再说也不迟?”

    卫慧正要婉言谢绝,忽听东南方向传来一声疾促镝鸣,一朵碧绿色的烟花扶摇直上,在高空绽开。

    商杰阅历丰富,道:“咦,这似乎是谁家的示警讯号?”

    小蛋想到各派弟子在南荒失踪的奇事,心头一动道:“我过去瞧瞧!”

    商杰招呼道:“小兄弟,我和你一起去!”转首又道:“卫姑娘,妳也来罢!”

    卫慧稍一踌躇,御风跟上小蛋和商杰,往烟花警讯亮起的方向赶去,内心祈祷:“天可见怜那发讯号之人便是屈翠枫,就此令两人于这七星山中团圆??”

    但她的身法远逊商杰,更莫遑论已臻至忘情境界的小蛋,方一起步便遥遥落后,卫慧欲待催动真气追赶上去,不意小腹绞痛,疼得娇躯一颤,差点从空中栽落。

    小蛋倏忽飞返,右手轻轻搭住她的左臂,圣滛铜炉仙流汩汩绵绵注入卫慧经脉,卫慧顿感身子一轻,一团醇正柔和的真气,暖洋洋地护住她的心脉,腹下剧痛渐渐减弱,症状大为缓解。

    她芳心内又是感激又是辛酸。

    此刻扶着她的人该是翠枫才对,唉,可即便是以前翠枫在时,又有几次这样细心关切过我?

    卫慧转念又寻思道:“翠枫其实也不是真的不关心我,只是他心事太多,压力又太重,所以有时候难免会忽略我,但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三人御风行出约莫十多里地,转过一道山梁,远远就看见下方山坳中二十余名面涂油彩的黑衣人,正围着一名中年男子猛攻不休。

    战团之外,横七竖八倒着十数具尸体,从衣着打扮判断,双方各有损伤,但黑衣人明显占了便宜。

    商杰望着被围攻的中年男子,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越秀派的杨挚么?”

    小蛋目力在商杰之上,早一刻便已认出,道:“不知那些黑衣人是何身分。”

    商杰皱眉道:“奇怪,这些家伙的招式路数杂七杂八,绝非同属一派,可一个个身手非凡,悍不畏死,以前为何从未见过?”

    卫慧见遇险之人是越秀派的掌门杨挚,冲口而出道:“先救杨掌门!”

    无需她出言提醒,小蛋一松卫慧胳膊,身形迅如疾电,掠入战团,手起掌落迫退两名黑衣人,飘落在杨挚身前,朗声道:“各位且慢动手!”

    这些黑衣人置若罔闻,不问青红皂白将小蛋一古脑卷裹进战团,一招一式穷凶极恶状若拼命,好似彼此间早有不共戴天之仇。

    商杰对正道各派素无好感,巴不得杨挚和这些黑衣人拼得鱼死网破,可既然小蛋冲进去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一掣日月飞轮,也加入战团。

    小蛋察觉杨挚寡不敌众,身负三处外伤,头顶水汽腾腾,明显是功力濒临透支,形势岌岌可危,当下思忖道:“这些黑衣高手人多势众,我若不下重手先伤了他们几个,恐怕非但救不了杨掌门,连自己和商二叔、卫姑娘也得陷进去。”

    念及至此,小蛋觑准破绽,雪恋仙剑龙吟飞挑,使出一式“雷厉风行”,刺入一名黑衣人右肩。

    黑衣人右肩经脉被剑气尽数绞碎,手上脱力,铜锤“当啷”一声坠落于地,可他居然仍是挥动左手铜锤,狠狠砸下。

    小蛋一凛,凝神端详。这些黑衣人一个个眼神呆滞空洞,面无表情,好像失魂落魄一般,偏偏举手投足异常的矫健凶狠。

    商杰也看出了门道,大叫道:“小兄弟留神,这些家伙不是正常人!”

    杨挚得小蛋、商杰之助,压力稍减,大喘一口气,道:“多谢两位襄助之德!”

    小蛋与商杰于当年云林禅寺一役时也曾有一面之缘,并不陌生,知这二人一为忘情宫少宫主,一为南荒魔道数得着的人物,没想自己落难之时竟得他俩相救。

    突听一旁卫慧惊呼,原来在两名黑衣人左右夹击下,她左臂中剑。

    小蛋施出穿花绕柳身法,从两名黑衣人夹缝间如水银泄地般穿过,一掌击向正举刀劈斩卫慧的黑衣人背心。

    黑衣人倏然回身,横刀招架,小蛋化掌为爪,以捏泥神指轻盈无比地捏住刀背,往后一带。

    黑衣人被扯得向前冲出两步,右手紧紧抓住刀柄,左拳直轰小蛋面门。

    黑衣人功力着实不凡,小蛋了七成劲力也没能将他的刀夺过,小蛋避身让过拳风,飞起一脚踢中黑衣人小腹。

    “砰!”

    黑衣人吐血飞跌,在地上连滚数圈,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再次举刀攻上。

    小蛋修为虽高,无奈黑衣高手多达二十余人且悉数实力强劲,他又需照顾受伤的杨挚和怀孕的卫慧,一时间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暗自焦急。

    “如果小龙在此,以他的天雷地火对付这群黑衣高手围攻定可奏效,至不济亦能护住卫姑娘,好让我腾出手来解决强敌。”

    那边商杰的修为,尽管不如小蛋甚而略逊于杨挚,但天生剽悍豪勇,日月飞轮上下翻飞左右开弓,反倒比小蛋还多伤了一个黑衣高手,即便这般,面对一个接一个死战不退的黑衣人,商杰亦禁不住头大三分。

    “小兄弟,久战不利,咱们不如尽快脱身!”商杰边战边传音入密。

    此时近一半的黑衣高手围住小蛋一番狂攻,闻听商杰传声,小蛋当即回复:“好,请商二叔护送杨掌门和卫姑娘突围,我殿后。”

    商杰听小蛋自告奋勇要独自留下,急道:“跟这些家伙可没法讲道理!”

    他心神微分,被一名黑衣高手一枪扎在背上,顿时血流如注。

    “龟儿子的,敢对老子背后下手?”商杰痛吼一声,反身掷出月轮,生生切下那黑衣人头颅。

    见商杰不肯退,小蛋心头着急,忽地想到:“我怎地把风教主送的青梅定魂旗给忘了?”

    小蛋探手入怀,亮出一面小旗,上绣青色梅花迎风招展。他念动真言,真气到处,旗上光芒万丈如霞飞天,向着扑来的一名黑衣人,小蛋振臂虚点:“定!”

    青色梅花如潮涌出,黑衣人霍然凝身,呆如泥塑,呆呆瞪视着小蛋一动不动。

    杨挚失声道:“魔教的青梅定魂旗?”他趁机振腕猛刺,仙剑穿心而过,黑衣人一声不吭扑倒在地,命丧当场。

    小蛋越战越勇,接连以青梅定魂旗慑住三名黑衣高手魂魄,让杨挚和商杰先后得手。

    黑衣人觉察到青梅定魂旗的威力,不约而同朝着小蛋汹涌而至,暴风骤雨般的攻势,直将小蛋压得透不过气,无暇凝神施展青梅定魂旗。

    无可奈何之下,小蛋收了青梅旗专心迎敌,一掌一剑在刀光斧影中纵横交错,虽挡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却也难再伤得黑衣人分毫。

    杨挚右臂中刀,剑交左手,与一名黑衣男子斗得天昏地暗,几个回合过后,他疑窦陡生,冲着对手喝道:“天庐十九式!

    阁下是碧落剑派的弟子?“

    与杨挚交手的那个黑衣人充耳不闻,手中仙剑气势浩荡开阖,依稀就是碧落派的剑法,却因使剑之人心性大变,平添了几分阴狠凶险之意。

    苦斗之中,商杰笑着讥诮一句:“难不成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很快,商杰他也笑不出来了,他发觉一名正在猛攻卫慧的黑衣高手,使出一套“泼天大劈斩”,是与他交往甚密的南荒青石壁史家兄弟的招式路数。

    正在众人各自惊愕之际,只听高空有人喝斥道:“呔!朗朗乾坤,岂容尔等跳梁小丑猖獗肆虐!”

    人随话到,一道道剑光破空而至,直扑黑衣人。

    杨挚闻声大喜:“观止真人,贵派的高手也来了南荒?”

    发话者正是太清宫耆宿观止真人,他当先杀入战团,高声应道:“杨掌门,咱们先联手痛歼这班宵小!”

    随观止真人而来的尚有十余名太清宫道家高手,皆乃门内精英,不仅在人数上扳回劣势,更在气势上压过黑衣人一筹。

    弹指之间,战局急转直下,黑衣人在众人的戮力痛击下死伤殆尽,却无一个人胆怯脱逃。打到后来,倒下的黑衣人不断增加,剩下仍在奋战的亦都是残臂断腿,却连哼也不哼一声,只顾舍命厮杀。

    这般打法着实令太清宫的弟子胆寒,均自心悸道:“莫非这些人都是僵尸还魂?”

    待到最后一个黑衣高手连捱观止真人一掌一剑,倒地而亡之后,场内已找不到一个能够站着的黑衣人。

    百余丈方圆尽为鲜血染红,遍地血肉横飞,残肢碎骨,场面之惨烈,纵是观止真人这等身经百战的正道宿老,或是商杰那般杀人不眨眼的魔道豪雄也属平生仅见。

    而太清宫的弟子亦付出可观代价,三人战死两人重伤,连观止真人也受了些许内伤。所幸他功力深厚并无大碍,仅是脸上气色差了一点。

    血战过后,众人环顾满目疮痍,俱都惨然变色。

    杨挚此次前来南荒所携的六名心爱弟子,尽数蒙难横尸眼下,心中惨痛更不在话下,他收拾心绪,惨笑道:“若非蒙诸位仗义搭救,杨某今日便要一起横尸南荒了。”

    观止真人瞧见自己的门下死的死伤的伤,同样也没好心情,闷闷不乐道:“杨掌门不必客套,咱们正道七大剑派同气连枝,理应互为奥援。不知贵派除了杨掌门和几位牺牲的弟子,还有谁也来了南荒?”

    杨挚服食了一颗丹丸,回答道:“敝派的伍长老也来了南荒。他率着七位同门另走一路,不晓得是否也遭遇了伏击。”

    观止真人看到了小蛋三人,却视而不见,自顾与杨挚继续攀谈:“杨掌门可清楚这些黑衣人是何来历?何故半途截击贵派?”

    杨挚摇头唏嘘道:“我只从他们的招式上,看出其中一人似乎是碧落剑派弟子。”

    那边商杰正俯身从血泊残尸中将黑衣人脸上涂抹的油彩一一拭去,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等他抹去第六个黑衣人脸上油彩后,忍不住眉宇一挑,报出此人姓名:“彭双城──果然是青石壁史老三门下的弟子!”

    一名太清宫道士则是望着彭双城身旁另一具黑衣人尸体,惊呼道:“师叔,这不是停涛真人门下的郭伯恒师弟?为何刚才激战时,他连您也不认了?”

    观止真人不悦道:“嚷嚷什么?没半分出家人涵养??郭师侄神智尽失,形同傀儡,别说是贫道,即便停涛真人亲临,他也一样如此。”

    卫慧害怕道:“这些人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修为既高人数且众,实在太可怕了。”

    杨挚深有同感,慨叹道:“卫姑娘所言极是,这样的杀手杨某再不想遇到第二次。”

    小蛋替商杰和卫慧包扎好伤处,问道:“杨掌门,贵派弟子的遗体可要火化?”

    杨挚自不能如观止真人一般对小蛋装聋作哑,想了想,凄然道:“不必了,何处青山不埋人,将他们全都就地安葬了罢!”

    当下众人一齐动手,将满地的尸体一一掩埋,连带那些黑衣人也一并给埋了。只是一大半的人身分无从辨认,立碑刻传这等事也就免了。

    杨挚伤势过重,卫慧身怀六甲,两人在一旁歇息,没有动手挖坑。趁别人没留意,卫慧悄悄低声问道:“杨掌门,屈公子是否回了越秀山?”

    杨挚一怔,答道:“我也大半年没有翠枫音讯了。卫姑娘有什么事么?”

    卫慧失望地摇了摇头,轻轻道:“没什么,只是罗庄主夫妇对他很是挂念。”

    杨挚年前便接到罗牛的信函,信中说明了屈翠枫不告而别的事情,并向越秀派致歉谢罪。他也明白这事怪不得罗牛,只是觉得颇对不起已不在世的屈箭南夫妇,他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当日便不肯随我回返越秀,现下又会去了哪里?”

    这时尸体掩埋完毕,观止真人说道:“杨掌门,你身上伤势甚重,莫如暂且与贫道同行,待与贵派的伍长老会合后再做定夺,也是不迟。”

    杨挚如今英雄气短,点点头道:“如此就叨扰真人了。”

    他稍事休息后精神略复,尽管暂时不能与人激斗,但御剑缓行尚且无碍:“小蛋,商兄,卫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卫慧迟疑了下,恳请道:“杨掌门,晚辈想随您同行,不知可否?”

    杨挚一愣,心道:“这姑娘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岂可再四处奔波辛劳?杨某此次下山实为查探门下弟子失踪之事,说不定就要和南荒的一众魔头翻脸对上,焉能再带一个累赘在身边?”

    可杨挚毕竟是正道名宿,见一个晚辈姑娘软语相求,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拒绝,沉吟须臾,答应道:“若卫姑娘不嫌与杨某风餐露宿过于辛苦,那是欢迎之至。”

    他心里打定主意,待等伤好与伍端等人会合后,即寻个地方妥善安置了卫慧,总不能把她一直带在身边。

    卫慧盈盈一礼,憔悴委顿的玉容绽开一丝少有的微笑:“谢谢杨掌门。”

    小蛋见卫慧要随杨挚观止真人同去,暗暗欣慰道:“卫姑娘有这两家掌门耆宿随行,安全自可无虞,我也可放心了。”

    商杰望着卫慧随观止真人、杨挚等人离去,冲观止真人的背影吐了口浓痰忿忿不平道:“呸!什么玩意儿,连个招呼都不打,眼睛生在屁股上么?”

    小蛋沉吟道:“他对咱们成见颇深,也是情有可原。”

    商杰冷笑道:“小兄弟不妨猜猜,他们这一行兴师动众是打算去哪里?”

    小蛋略一思忖,回答道:“应该是去找寻这些黑衣人的线索罢。”

    商杰嘿嘿道:“只怕他们认定的目标就是石林!”

    第三章 同门师伯

    小蛋默然。

    他不愿附和商杰的揣测,却又难以辩驳,心中思量道:“这些黑衣人的神态举止颇似中了慑魂大法,却又不尽相同。

    “一来他们个个身手了得,慑魂大法或可制得住一时,但绝难长时间控制;再则方才激战时似乎并没有人隐匿一旁暗中操控,这些黑衣人的一举一动完全出乎自身意识,较之身中慑魂大法亦更胜一筹。

    “南荒与北海相距十万八千里,方丈仙岛又已沦陷,应排除嫌疑,可谁还会此邪术?”

    他转念又想:“能不动声色地搜罗训练出这多黑衣高手,势必要有极为强大的实力作后盾,也难怪观止真人他们会怀疑上冥轮老祖。

    “但年老祖闭关多年,理应无暇运筹,这道理观止真人和杨掌门岂会不晓?是了,他们十有八九是想藉此找找年老祖麻烦,或可迫其出面,代为揪出幕后真凶。”

    只听商杰又道:“我也需赶紧前往石林禀报雷老大。小兄弟,你可要与我同行?”

    小蛋摇头道:“我就不去石林了。商二叔,咱们就此别过,你一路保重。”

    商杰面露失望之色,颔首道:“好吧,小兄弟他日若得空闲,定要来双星堡作客,我和家兄扫榻以待。”他将去双星堡的路径说了,与小蛋拱手而别后,御起日月飞轮离去。

    等商杰行出数里之外,小蛋隐形匿踪悄悄缀在他身后,以防商杰路遇不测。商杰一心赶路并无察觉,翌日晌午,小蛋目送他进入石林后,方才御剑向西而去。

    小蛋漫无目的,便信马由缰,行到中午时分。

    前头不远的茶马古道旁搭了座凉棚,有十好几个货商正在歇脚用饭,外头还圈了数十头骡马,驮满了来自内地的货物,再往后,还有几间简陋的草庐,应是住屋。

    小蛋收了仙剑落下身形,略作调息,往凉棚走去。

    掌柜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粗壮汉子,满脸虬髯,两鬓微白,由于长年劳作,后背有些弓起,肩上搭了块汗巾,忙着炒菜。

    跑堂的是个年轻小伙儿,看上去比小蛋也大不了几岁,古铜色的脸膛步履矫健轻快,一嗓子吆喝起来,如春雷初绽,分外宏亮。

    在凉棚口上坐着的是管帐收钱的老板娘,面容娟秀满面春风,几根春葱似的玉指,劈哩啪啦在算盘上飞快拨打,犹如蝶飞花落,异常好看。

    小蛋心里想:“这该是一家子了,虽然生活贫苦了些,但也其乐融融。”

    那跑堂的小伙儿笑呵呵迎上:“这位公子,您是用饭还是喝茶?”

    小蛋随意在凉棚里的长凳上落座,回答道:“给我来一大碗热茶就好。”

    小伙儿唱喏道:“这位公子要热茶一碗!”

    没片刻茶水端了上来,小伙儿又殷勤问道:“公子,要不要来些山里特产的干果?”

    “不必了。”小蛋摇头,端起茶碗喝了口。

    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穷乡僻壤之地,居然也有上等的好茶,入口生津,清香怡人,令人精神一爽。

    左右无事,小蛋便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喝着香茶,看着一家三口忙忙碌碌招待着来客,心里感到甚为温馨,也就不忙着离去。

    忽然他心头一动,目光有意无意往凉棚外的茶马古道上瞥了眼,伸手入袖取了块碎银,朝邻座的一个货商招呼道:“这位大哥,您的斗笠能不能卖给我?”

    那货商愣了愣,小蛋已将碎银塞入了他的手里。货商略一掂量,足有二两多重,在集市上买十顶这样的斗笠也够了。

    货商生恐小蛋变卦,急忙取下斗笠:“斗笠给你,钱我可不客气收下了。”

    小蛋一笑,接过斗笠戴上,又将帽沿往下压了压,将大半面容隐去。

    古道上,袅袅行来一位素衣少女,容颜秀丽,风姿卓越,让人看的眼前一亮。她的步履不疾不徐,可一眨眼便进了凉棚。

    素衣少女妙目轻轻扫过凉棚里的一众客商,嫣然笑道:“老板娘,今天的生意可真好。”

    老板娘笑应道:“托福托福,勉强混口饭吃呗。”

    那小伙儿道:“这位姑娘,您要点些什么?小店的东西虽有些粗陋,却也算干净。”

    素衣少女摇摇头,道:“我在找人,没和这人见面之前,就算是山珍海味也无心享用。”

    旁边坐着的一个客商插话:“不知姑娘想找的是谁?或许小可能帮上忙。”

    素衣少女微笑道:“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倒无需劳烦您帮忙了。”

    小蛋闻言一怔,暗自惊讶道:“莫非她已认出我来了?”

    他正犹豫是否要摘下斗笠与素衣少女相见,老板娘唇角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淡淡道:“若姑娘是为找人而来,请恕我们帮不上忙。”

    素衣少女笑吟吟道:“那可不一定。”少女秋波流转,往里头那个兀自在运刀切菜的中年汉子看去:“万二伯,侄女儿给您见礼了。”

    中年汉子神情木讷,一边麻利地切菜,一边道:“姑娘认错人了,我不姓万。”

    小蛋心下惊奇道:“敢情她是为这中年大汉而来,为何对方又不肯相认?”

    素衣少女道:“万二伯勿要误会,晚辈欧阳霓奉义父之命,特来请您出山。”

    中年汉子稳稳运刀,摇首道:“姑娘,我不认得妳,更不晓得妳义父是谁。我在这儿过得挺好,也不想出山去开馆子。”

    欧阳霓莞尔:“万二伯真会说笑,侄女儿的义父便是令师弟忘情宫宫主叶无青,您与他岂会不识?”

    小蛋一震:“这人竟是我的二师伯?”

    他曾经听厉无怨说起,师祖楚望天收过四大弟子,其中三弟子郝无行盛年早夭,丧命在丁原手下,二弟子万如海则与一位出身正道的女子相恋,叛师私奔,不知所终。

    想到此处,小蛋忍不住悄悄向中年汉子又多望了一眼。

    中年汉子放下刀,将竹板上的菜倒入油锅里翻炒起来,漠然道:“叶无青?不认识。”

    欧阳霓也不多话,从袖袂里取出一封信笺,扬手甩向中年汉子:“这是我义父的亲笔书信,请万二伯垂阅。”

    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那封薄薄的书信平稳缓慢地飘至中年汉子身前,不偏不倚飘落在切菜的竹板上。

    中年男子眼皮也不抬一下,道:“我不认得字,更不敢拆看别人的信件。”

    欧阳霓恳切道:“万二伯,侄女儿既然不远万里奉义父之命前来请您出山,自不会认错了人。您若对我义父或忘情宫有何旧怨,尽可说明,只求莫要为难侄女儿。”

    老板娘叹了口气,道:“欧阳姑娘,不是我们为难妳,而是妳难为我们。妳??的确认错人了。我当家的只是个寻常山野村夫,除了会烧手菜,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就更别提我这妇道人家了。”

    “看来侄女儿人轻言微,是请不动万二伯了。”欧阳霓幽幽一叹,往后退了一步,似要离开,突然轻笑道:“万大哥,小妹得罪了!”

    她左手玉指微屈迅捷无比,扣向那小伙儿右腕脉门。

    小蛋看得一愕,道:“这不是师祖教我的捏泥神指么?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

    那小伙儿大吃一惊,急忙抬肘出掌招架,孰料欧阳霓的藕臂一摆,不知怎地便让过他的右掌,两根玉指轻轻巧巧搭住小伙儿脉门:“万大哥,你的溜火神掌颇见火候,是令尊所传吧?”

    那小伙儿欲待运劲挣脱,猛从欧阳霓指尖透过一股雄浑气劲,胜他何止三两倍之多?小伙儿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能甩脱欧阳霓柔若无骨的玉手。

    中年汉子见爱子受制于人,沉声喝道:“姑娘,妳到底想怎么样?”

    欧阳霓悠然道:“侄女儿只求万二伯先看过我义父的书信。”

    中年汉子一咬牙,撕开信封,展信匆匆阅过。

    信是叶无青的亲笔,内容甚为简单,略略述过忘情宫近年的惊变,言道宫中人才凋零,师门颇多艰难,望万如海不计前嫌,携全家回归宿业峰,一可奉养年老痴呆的恩师于膝下,二来也能师兄弟重聚一堂,复兴大业。

    将信看完,万如海道:“感谢叶师弟的好意,可惜万某心灰意冷无意于仙林恩怨,一身修为也早已搁下,只好辜负所期了。”

    欧阳霓从容道:“侄女儿身为晚辈,本不该为难万二伯。奈何义父钧命在身,不敢不尽心力。方才侄女儿偷袭得手拿住了万大哥,未免胜之不武。我想再斗胆向万二伯讨教几招绝学,若然不敌,亦可对义父有所交代。”

    万如海毕竟是楚望天亲手调教的嫡传弟子,岂能听不出这话的意思?

    若要欧阳霓放回爱子,惟有出手与她一拼,胜了自然无话可说,万一落败,便得随着少女前往忘情宫,面见叶无青。

    他心念急转:“看这丫头适才擒住山儿的招式,身手恁的不弱。但她终究年轻,又非叶师弟亲传弟子,量也未曾领悟本门至高绝学。我只需小心周旋,占着功力上的便宜,理应有八成胜算。”

    于是万如海点头道:“好,万某就接姑娘几招!”

    他一把扯下肩膀上的汗巾,挺直腰杆,阔步走出凉棚。

    瞬间,万如海犹如脱胎换骨变了个人般,背不驼了,木讷的神情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双眸里蕴藏的湛湛精芒,和沉稳如山的身法气宇。

    欧阳霓微微一笑,松开万重山,莲步轻移步出凉棚,欠身道:“侄女儿斗胆冒犯了。”

    万如海哼了声,道:“好说,姑娘若要用剑也无妨,万某凭一双肉掌接下就是!”

    他早年为与爱妻相恋不容于师门,只得离宫私奔隐姓埋名,可二十多年前还是被楚望天找上门来。亏得丁原仗义相救,不然夫妇二人连带当时尚是胎儿的万重山,早已成了楚望天掌下的亡魂。

    其后,万如海远走南荒,在茶马古道上开了一家酒肆聊以度日,不愿再卷入师门的是是非非。可今日欧阳霓这一来,却又将他们夫妻苦心维系的安宁生活打碎,想不出手都不行。

    那些客商已用过酒饭,瞧见店老板要跟一位弱不禁风的少女动手,人人都想看场热闹,于是全都涌到凉棚口,探着脖子观望。

    小蛋被这些人挡在身后,寻思道:“就算欧阳姑娘学会了师祖的捏泥神指,也未必能敌得过万师伯。他们两个无论谁受伤都不好,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他正欲起身劝架,蓦地想道:“我已和师父决裂,实不宜再插手过问忘情宫的事情。况且一个是我师伯,一个是我朋友,贸然出手帮哪个都不妥。”

    他正犹豫间,欧阳霓檀口轻叱,玉掌当胸拍向万如海。

    万如海有意在掌力上先压她一头,又不想就此伤了欧阳霓难以向叶无青交代,于是用上六成的掌劲,呼喝拍出。

    “砰!”

    双掌交击,欧阳霓的身影如柳絮般顺势飘飞,居高临下,一爪插落。

    万如海身躯一晃,被对方掌上涌来的强劲魔气震得气血浮动,心下惊愕:“这丫头的功力忒的浑厚!”

    他不敢托大,将掌力增至八成,振臂横挡,脚步一错,往东奔走。

    欧阳霓的玉指剎那转刚为柔,在万如海的掌上行云流水般拂过。

    万如海手掌一麻掌力涣散,一条胳膊不由自主垂了下来。

    “万二伯小心了!”

    欧阳霓拧身轻喝,莲足幻出重重虚影,涌向万如海头顶。

    万如海往后俯身,急出左掌招架,不觉间已运上了九成的铜炉魔气。

    两人一如曼妙灵鸾,一似威武雄狮,天上地下战作一团,恁的难分伯仲。

    小蛋大感讶异。

    在他印象里,欧阳霓这几年的修为在叶无青的指点下虽有精进,但也绝不可能臻至眼前境地。招式心法或可凭借慧心参悟,功力修为却何以在短短年许间,有这般惊人提升?

    场内万如海和欧阳霓翻翻滚滚已战至二十多招,万如海渐落下风,只觉对方掌力袖风重逾万钧,反而是招式除了那套指法之外,无甚出奇之处。

    万如海将铜炉魔气催至满盈,兀自难以与欧阳霓硬撼,只得扬长避短,施展出师门诸般精奇妙招与她周旋,原本自以为强胜于对方的功力修为,竟成了最大软肋。

    万重山母子提心吊胆站在一旁观战,眼见万如海形势吃紧又帮不上忙,手心里尽皆捏了一把冷汗,作梦也没想到,这年纪不及万重山一半大的少女,竟然如此厉害。

    斗到酣处,欧阳霓一记娇喝,袖袂里猛地掠出一道五彩斑斓的绚光,是她得自欧阳修宏的荼阳蟒带,“呼”的一声,荼阳蟒带幻化作一条长逾十丈的硕大火蟒,遍体彩光闪烁,喷云吐雾,骇然之极。

    “咄!”

    欧阳霓纤纤玉指遥点火蟒,樱唇低喝一声,五彩火蟒卷起滔天烈焰,朝着万如海俯冲下来,口中喷出一团艳丽火球,剎那间遮蔽了方圆十丈的天地。

    万如海深陷火海,无从闪避,凛然大喝一声,双掌灌注十成铜炉魔气,往上迎去。

    “轰!”

    烈焰滚滚迸散飞溅,天地被渲染得一片火红,万如海胸口窒息,低哼一声,往后踉跄退步,冷不防背心大椎岤一麻,欧阳霓料敌机先,悄然将他制住。

    万夫人花容失色,惶声叫道:“欧阳姑娘,掌下留情!”

    欧阳霓从容一笑,挥袖收起荼阳蟒带,玉掌从万如海背心移开,往后退开三步,躬身道:“万二伯,侄女儿放肆了!”

    万如海双掌教荼阳火罡烧灼得焦黑如炭,两臂经脉炽疼欲裂,情知已无再战之力,他颓然一摇头,苦笑道:“我输了!”

    欧阳霓平静道:“侄女儿只求万二伯往宿业峰一行。”

    万如海平复心神,说道:“欧阳姑娘,妳义父要找的只是万某一人,希望妳莫要难为他们母子二人。”

    欧阳霓含笑道:“您是我的长辈,又与义父艺出同门,侄女儿自该悉心敬奉,更不敢对伯母和万大哥稍有怠慢。”

    万如海点点头,神情已恢复平静,徐徐道:“那万某就先谢过欧阳姑娘了!”

    当年若不是蒙丁原相救,他们夫妻早已尸骨寒透,如今侥幸又过了二十多年快活日子,已是上苍开恩垂怜。

    今日再死,业已不枉!

    话音甫落,万如海猛地举起右掌,往自己眉心击落。

    饶是欧阳霓聪慧过人,也万万猜不到万如海居然宁可自绝,亦不愿再归忘情宫。

    他这一死,固然是为了表明心迹,断了叶无青的念想,更是为了保全万重山母子,勿令他们二人再陷入可怕的纷争仇杀之中。

    万重山母子同样措手不及,齐声惊叫,往万如海身上扑去。

    “呼──”

    一道白光从围观的人群后飞掠而出,后发先至,堪堪击中万如海的手背。

    万如海猝不及防,右掌被这股袭来的大力猛推,掌速加快“啪”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万重山母子魂断胆寒,扑到了万如海的身上放声大哭,均以为他已遭不幸,没想到万如海茫然垂手,额头上赫然印着一个殷红掌印,头骨却完好无损,只是脑袋有点发晕。

    “怎么可能?”

    万重山听父亲开口说话,欣喜若狂:“爹,你没死啊!”

    万如海点头,苦涩一笑,万夫人喜极而泣,刚想埋怨丈夫不该舍下他们母子自行了断,不意瞧见万如海脚下的茶碗残片,骇然道:“就是这只碗?”

    “不错,就是这么一个碗打在我手背上,令我掌力尽散没死成!”万如海盯着残片瞅了须臾,惊异道:“这个碗??不是那位年轻公子的么?”

    今日在凉棚歇脚的客人虽说不少,可大都用的是酒菜面点,用茶碗喝茶的,恰恰只有一个。

    万夫人唯恐丈夫死志未绝,不敢离开半步,催促爱子道:“快,快有请恩公!”

    万重山撒腿便往凉棚里跑,忽见人群一分,那个年轻公子已然走了出来,朝着万如海躬身施礼:“弟子拜见万师伯。”

    万如海一愣,欧阳霓却听出了小蛋的声音,欣喜道:“小蛋,原来是你!你头上戴着这么一个古怪难看的东西做什么?”

    小蛋取下斗笠,笑了笑,道:“万师伯,不好意思,打碎了您的一只茶碗。”

    万如海望着小蛋,云里雾里地困惑道:“你??叫我师伯?”

    小蛋道:“弟子四年前拜在忘情宫叶宫主门下学艺,与万师伯同出一门。”

    万如海心一沉,旁边万重山急道:“这么说,你和这位欧阳姑娘是一路的么?”

    无意当众解释他和叶无青之间的过往恩怨,小蛋转首道:“欧阳姑娘,妳一定要带万师伯回返忘情宫么?”

    欧阳霓见小蛋颇有要为万如海出头之意,盈盈一笑,道:“我不过是奉义父之命来请师伯回宫,哪会想到万二伯如此刚烈?

    “早晓得会闹出人命来,我岂敢用强相迫?幸好你及时出手,不然义父闻知此事,也断不会饶过我。”

    小蛋心里一松,他最担心的就是欧阳霓回头无法向叶无青交差会受责罚,听她这么一说,似乎犹有回转余地。

    万如海定了定神,道:“惭愧,惭愧!为了万某的事,拖累两位了。”

    需知小蛋出走忘情宫之事他并不清楚,只当倘若放过自己,两个年轻人都免不了要受叶无青责难。

    欧阳霓道:“万二伯不必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