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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逼迫,才令得他勉强维持住不胜不败之局。

    两人招式均快,一晃眼便是二十多个照面。楚望天体内的魔气流转的越加旺盛迅猛,每一掌都崩山碎岳、重逾万钧,渐渐在气势上压制住卫惊蛰。

    卫惊蛰不慌不忙,忽地一剑斜斜刺向楚望天右胸,既非翠霞派的剑招亦非天照九剑中的绝学,瞧得楚老魔微一愣神,右手屈指弹出。

    孰料卫惊蛰手腕灵巧无比地在方寸之间轻盈一转,三尺剑锋倏地划出一道光圈,将楚望天的整只右手隐隐笼罩在内。

    楚望天凛然一惊,急忙缩手退身。“唰”地一溜青光掠空,若非他见机极快,一只右手便要教天穹神剑绞成肉泥。

    卫惊蛰心晋“聚诀”之境,天穹神剑犹如鬼斧神工,剑意连绵不绝,一招一式好似从灵台中汩汩涌出的清泉,心念所至随意挥洒,剑招圆润细密,像一条条交织缠绵的丝线,将楚望天的身影牢牢缠缚在当中。

    楚望天连声怒吼,不断催动掌力试图冲破剑光笼罩。可卫惊蛰的剑意犹如浮云流水,飘逸空灵,将“聚”字真义发挥得淋漓尽致,始终不给对方恃强硬撼的机会。

    楚望天一掌掌打出,就像击落在一汪碧潭中,水波乍分即合,乍合即分。

    每交手一招,卫惊蛰对“聚诀”的精髓便多体悟一分,到后来兴之所至,天穹神剑从心所欲,诸如碧澜三十六式、天照九剑信手拈来,无不可融入聚诀,剑意相得益彰。

    这一番以弱制强,直斗得精采纷呈、别开生面,却苦了数百年后第一个对上“我意七诀”的楚老魔,在卫惊蛰水银泄地般的剑势攻击下,一时间竟只有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

    第九章 引火烧身

    四十个回合一过,楚望天终于略略适应了卫惊蛰变幻莫测的剑式,慢慢稳住阵脚,施展出忘情八法的旷世绝学,斗得旗鼓相当。

    卫惊蛰心下钦佩道:“我仰仗天穹神剑无双锋芒,再以俞宽剑圣的不世奇学”我意七诀“杀了个猝不及防,楚老魔赤手空拳、失魂落魄之下,居然还能有守有攻,打了个平分秋色,实是名不虚传。若非我已突破忘情之境,此刻更不是他的对手。”

    当下他剑意一变,化为“归诀”,一招招欲去还留,倏忽往来,剑势也转为迅捷内敛,招式往往只发三分便即回转,令得剑上余韵袅袅,后势却是惊人。

    楚望天不识剑路,短短十来个照面里险些吃了两次大亏,心头渐生焦灼。

    他若神志清明,乍遇此等闻所未闻的精妙剑诀,势必会改弦易辙、紧守门户,以求看清对方剑路,再寻找破绽后发制人。

    奈何此际他一门心思只想着尽快将面前的这个恶鬼剥皮抽筋、撕成碎片,哪里还沉得下心静观其变?

    蓦然间他一声厉啸拔身而起,双袖在胸前一拢,全速催动丹田真元,一对肉掌上赤光腾腾“嗤嗤”有声,再一记怒喝齐齐推出。

    “呼──”沛然莫御的罡风卷裹起滔滔热浪,如泰山压顶轰向卫惊蛰。

    掌风未至,卫惊蛰的身躯已被迫得摇晃不定,暗自心惊道:“不好,楚老魔狂性大发,居然动用真元要与我硬拼!”

    他心念闪处,剑势化为“忘诀”,身形渊渟岳峙,天穹神剑光芒暴涨振声颤鸣,却又瞬即内敛鸦雀无声,迎着当头轰落的绝强掌力飞纵而起,一如在惊涛骇浪里自在遨游的蛟龙,剎那间幻化出一道道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青色光影,循着完美无瑕的轨迹将迫来的掌风抽丝剥茧,分而化之。

    楚望天面色狰厉,宛若暴怒的雷神高高在上,双掌不停轰落。

    卫惊蛰的身影仿似颠簸挣扎在暴风骤雨里的一叶扁舟,几乎完全被滔天的浪潮吞没,可那一束束忽起忽没的青色剑光,却始终执着地彰显他的存在。

    农冰衣芳心揪紧,明知自己的修为无济于事,甚至连楚老魔的衣角都难以触及,可又焉能眼睁睁看着卫惊蛰孤身奋战、命悬一线?

    她一咬贝齿,掣出惊魂令横执在手,奋尽全力掩袭向楚望天背心。

    楚望天听到身后风动,双手掌势不停,返身飞腿揣向农冰衣心口。

    农冰衣运劲招架,“砰”地闷响娇躯被斜斜震飞,右臂经脉痛如刀绞,已使不上劲道。

    卫惊蛰却由此缓过一口气来,更生恐农冰衣为救自己,奋不顾身下,伤在楚老魔的掌下,当下振作精神转守为攻,迎着漫天罡风,合身一剑飞射楚望天面门。

    楚望天不退反进,双掌猛地一拍将天穹神剑牢牢夹在掌心,铜炉魔气排山倒海般涌向卫惊蛰的体内。

    卫惊蛰咬牙硬挺,一边藉助天穹神剑的奇异灵力消解楚老魔的掌力,一边将翠微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左掌,准备与楚望天誓死一搏。

    突听农冰衣的声音脆生生地叫道:“楚望天,你看这是什么?”

    楚望天愣了愣,不由自主用眼角余光往农冰衣瞧去。陡然间农冰衣手中的惊魂令乌光大盛,爆射出一束刺眼光芒。那仙令表面的符咒图纹好似瞬即鲜活,焕放出璀璨的金光,形成数以百计的光符异象。

    “轰──”

    乌黑夺目的光束裹挟无数迭荡闪烁的金色光符,扑面照向楚望天面门。

    楚望天毫无防备,怪叫一声松开天穹神剑翻身飘飞出数丈,眼睛里竟闪烁吞吐着那点点金符,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他的眉宇间露出痛楚之色,双手抱头狠狠摇晃,口中发出骇人的怒吼。

    农冰衣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手中惊魂令的光芒难以为继,迅即黯灭。

    卫惊蛰顾不得疲惫,掠身赶到她的身前,横剑仰望楚望天,微微喘息道:“幸好妳还记得用惊魂令。”

    农冰衣紧盯着楚望天,心惊道:“这老魔会不会疯得越来越厉害?”

    卫惊蛰摇头道:“管不得那许多了,趁他没回过神来,咱们快走!”

    猛然就听楚望天的吼声一停,双手缓缓从头上放下,眼睛里的金色光芒亦黯淡隐没,整个人却像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炼狱煎熬,头顶水雾直冒,凶狠地盯着两人不放。

    他呼呼喘气,须臾,忽然沙哑道:“你不是恶鬼,你是卫惊蛰!”

    卫惊蛰、农冰衣齐齐一愣,惊诧道:“难不成这老魔被惊魂令一照,竟变得清醒起来?”

    卫惊蛰不敢大意,外松内紧,暗中戒备,一旦见机不妙便可御剑携起农冰衣飞遁,能逃多远就算多远,总好过傻呆呆地束手待毙。

    他凝视楚望天,试探问道:“楚老宫主,你认得我是谁了?”

    楚望天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讷讷道:“你跟我在一个屋睡过觉,还陪我看过月亮,后来??后来──”

    他露出苦苦思索的神色,喃喃道:“后来好像是恶鬼来了,好多的恶鬼冲进院子里要杀我。”

    卫惊蛰与农冰衣互视一眼,心道:“看来这老魔神志纵有复苏,也极为有限。”

    楚望天却好似是从一场梦中刚刚醒来,茫然环顾四周道:“这是哪里?”

    农冰衣道:“你真不知道么,咱们还在百鱼山中。”

    楚望天“哦”了声,点点头又摇摇头,蓦地面色一悲道:“我要回家──”

    农冰衣吃不准这老魔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故意问道:“你家在哪儿?”

    楚望天道:“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有一座小院子。我捏了许多泥人,你们想不想看?”

    农冰衣望向卫惊蛰,神情里似乎在说:“这事由你作主吧!”

    卫惊蛰会意地颔首,温言道:“楚老宫主,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

    楚望天脸色一喜,道:“你们晓得我家住在哪儿?”

    卫惊蛰点了点头,回答道:“知道,咱们这就送你回去。”

    这回,农冰衣自不放心让卫惊蛰孤身一人护送楚望天回返忘情宫,当下两人在前引路,领着楚望天向西御剑而去。

    临行之时,农冰衣忍不住又回头往山梁下迭荡起伏的云涛深处瞧了眼,低声道:“小卫,记得你说过的话,将来可要陪着我再回谷里住上三五年。”

    卫惊蛰微笑道:“我怎会忘记?就算陪妳在谷中住上一辈子,我也愿意。”

    农冰衣且喜且羞地向他一瞥,御起慧心短剑道:“走罢,送这老魔回家!”

    三人御剑西行一路无话,抵达忘情宫时恰好遇见叶无青敉平内乱,夺回大权的一幕,也由此与小蛋在不经意中重逢。

    一番畅谈,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农冰衣坐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笑吟吟道:“小蛋,我还没恭喜你做了忘情宫的少主呢!”

    小蛋摇摇头,看了看厅外,低声道:“我不想当、也当不了,等过几天禀明师父,我还下山去找罗姑娘。”

    农冰衣不以为然道:“如今叶无青只剩下你一个嫡传弟子了,你想不干,只怕他也不肯答应。”

    小蛋沉默了会儿,缓缓道:“他会答应的。”

    卫惊蛰道:“倘若真能这样,那是再好不过。我可不希望两年后杀上忘情宫时,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就是你。”

    小蛋心一沉,随即淡淡一笑道:“不会,无论何时,我都绝不会对朋友出剑。”

    一直默不作声的尹雪瑶冷然道:“不要太天真了,忘情宫和翠霞派水火不容,连我这个外人都明白。一旦开战,你们两个各为其主,想保全这份兄弟之情,太难!怕只怕你们都要身不由己。除非,是你退出忘情宫,又或是他离开翠霞山。”

    厅中陷入一阵凝重的沉寂,许久后卫惊蛰徐徐开口道:“小蛋,你想帮他到几时?”

    尽管他没有明言,小蛋依旧清楚卫惊蛰所指之人,无疑便是自己的师尊叶无青。他沉思着回答道:“他毕竟是我师父。”

    农冰衣强自展颜道:“好啦,这仗不是还要再等一年多才打得起来吗?现在想是不是太早?说不定到时候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甚至连一场血战都免了。”

    霸下也打不起精神,垂头丧气地咕哝道:“但愿如此,不然连我都为难。”

    卫惊蛰喝下最后一口残酒,望了望天色起身道:“小蛋,我们要告辞了。”

    小蛋站起身来道:“我送你们出宫。”

    四个人缓步行出寞园,清晨的街面上几乎已看不到昨晚大战的痕迹,只是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紧张与压抑。

    小蛋将两人一直送到忘情苑外,卫惊蛰驻步道:“小蛋,就送到这里吧。无论何时你到翠霞山来,我都欢迎。”

    农冰衣也向着尹雪瑶告别道:“尹仙子,下次有机会咱们定要好生切磋一番。”

    尹雪瑶不以为意道:“我练的是杀人的毒技,妳学的是救人的医术,不必比了。”

    农冰衣一怔,道:“别误会,我是诚心想向妳讨教,希望能多加了解各种药物的毒性,炼制出更好的解药来。”

    尹雪瑶不置可否地笑笑道:“再说吧,妳倒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我会毒倒卫公子。”

    农冰衣俏脸微红,饶是她平日伶牙俐齿,此刻亦欲振乏辞。惟有小蛋木知木觉,抱拳道:“卫大哥,农姑姑,后会有期!”

    卫惊蛰猛用力抱了抱小蛋,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放心,绝不会有咱们拔剑相向的一天。好兄弟,保重!”

    小蛋的眼眶热了,胸中生出浓烈的离愁别绪。

    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两人交往见面的机会委实不多,但彼此间的惺惺相惜,又何须以日子的短长来衡量?

    他注视着卫惊蛰真挚坚毅的面庞,心中默默道:“假如真有那天,我宁可死,也绝不向卫大哥和盛大叔出剑!”

    直至卫惊蛰和农冰衣的身影远在天际已看不清楚,小蛋方才回转寞园。

    后头几天,整座忘情宫里的人都在奔波忙碌处理善后,惟独小蛋除了一早前往克己轩向叶无青请安外,便闭门不出,无意于搀和其中。

    那晚他心血来潮,独自一人悄然前往朱雀园,这才发现当年楚儿居住的府邸,而今已改头换面成了欧阳霓的府宅。

    他在门外默立片刻,似在缅怀过去与楚儿一齐在后花园中修炼惊鸿鞭法的从容岁月,而后在门口护卫惊觉前索然离去。

    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眼下谁不晓得他已是叶无青当众钦定的衣钵传人、未来的忘情宫宫主?每日从一清早起,各色人等便踏破寞园的门坎,令得门庭若市,较之昔日的冷清恍若隔世。

    不过这些访客亦时不时会带来宫内宫外的各种消息,譬如欧阳霓和姜赫升任长老;童峥长驻忘情苑不去;正道各派侦骑仍在到处追查万劫天君和罗羽杉的下落??诸如此类的讯息,小蛋足不出户,亦可很快获悉。

    欧阳霓现今俨然成为叶无青的左膀右臂,忘情宫内的又一新贵,专事处理西域各派的事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午后小蛋刚打算陪尹雪瑶往后山采药,有人来报欧阳霓登门求见。

    尹雪瑶不悦哼道:“这丫头总算想起你了,却偏偏选这工夫来凑热闹。”

    小蛋满不在乎笑了笑道:“幸亏有她在,师父才没来麻烦我。这些天欧阳姑娘也给累坏了,难得能抽出空来。”

    说着话时,有侍从将欧阳霓引入书斋,尹雪瑶不耐陪两人虚耗,自顾自带着霸下往后山去了。

    阿紫奉上茶点退出屋子,欧阳霓道:“小蛋,你不怪我这么久没来看你吧?”

    小蛋道:“怎么会?妳那么忙,理当是我登门探望才对。”

    欧阳霓嫣然一笑,道:“真想求义父另请高明,不然再这么撑下去,没几个月我就得变成面目可憎的黄脸婆了。到那时恐怕连你都没兴趣看我一眼。”

    小蛋道:“哪会,妳那么能干、又深得我师父器重,岂可轻易就打退堂鼓?”

    欧阳霓神色转黯,幽幽叹息道:“你不明白,女人能干未必是好事。”

    小蛋安慰道:“至少有妳在,我清闲了许多,没给师父抓了壮丁。”

    欧阳霓笑道:“原来你就想偷懒?其实大家都知道,义父最看重的人还是你。况且就算他不立你为少宫主,百年后那些五大派的掌门也会心甘情愿地奉你为尊。”

    小蛋摇摇头没有回答。

    说来也怪,自从北海归来后,尤其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不觉中与欧阳霓疏远了许多,即使在两人面对面独处的时候,彷佛也在中间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让他觉得对面的少女与自己正在渐行渐远。

    书斋里安静了一会儿,欧阳霓悠悠开口道:“小蛋,你是否晓得我还在埋怨你?”

    小蛋怔了怔,就听她继续道:“那天你为何只派了鬼锋来传口信,便跟着丁原、罗姑娘他们回了天陆?难道我在你心目里,是可有可无么?”

    以欧阳霓素来表现出的矜持内向,这样的话语不啻是在向他剖心沥胆。小蛋正百无聊赖地端着杯盏低头喝茶,闻听此言,险些被一口热水呛住喉咙。

    欧阳霓见状,莞尔笑道:“干嘛吓成这样?难道我就不能和你开个玩笑,顺手报复一下么?当日对着雪流道人那般厉害的魔头也没见你这样。好啦,我不捉弄你了,不然一状告到义父那儿,吃亏的还是我。”

    小蛋无从分辨欧阳霓的话哪句是戏言,哪句又是发自肺腑?

    他定了定神放下杯盏,苦笑道:“我当时是担心妳伤势未愈,强撑着要陪我回转天陆对身体不好,所以才托鬼锋先生传信,好让妳静心休养。”

    欧阳霓且喜且嗔地白了他一眼道:“几个月不见,你也学会花言巧语口不对心了。”

    小蛋摇头道:“这是真心话,我不会骗妳。”

    欧阳霓的玉容之上闪过一抹笑意,随即肃容道:“我来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小蛋听她说得郑重,奇道:“妳有什么事需要和我商量?”

    欧阳霓道:“义父派了那么多差事,偏偏我手下没几个得力的帮手。刚从明驼堡调来几个,可我嫌他们都没经过太多历练,难以独当一面。我想将冯彦海他们几个从北海请回来帮忙,所以先来求你这位北海门门主的准许。”

    小蛋心下颇不愿让冯彦海等人,也卷入到忘情宫的是是非非中,但瞧着欧阳霓满面期待之色,软语相求一时也难以拒绝。

    想了想,他道:“看他们自己的意思吧,我没有意见。”

    欧阳霓喜道:“这就好,我就怕你不肯答应呢!”

    小蛋道:“说起来他们都是我的叔伯长辈,如果真要加入忘情宫,希望妳多加照料。”

    欧阳霓爽快道:“那是自然,少宫主的话,谁敢不听?再说,他们也都是我的尊长,我定当礼敬有加,绝不教人难为他们。”

    小蛋点点头,道:“那我就先谢过了。”

    欧阳霓笑道:“你何须跟我客套?说起来还是你帮了我的大忙。其实我今天溜到寞园找你来,也是为了避祸。你不介意我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

    小蛋疑惑道:“避祸?”

    欧阳霓点头道:“是啊,今日下午义父就要秘密处置那些叛党和他们的亲朋。我怕有人闻讯找我求情,所以先一步躲到你这儿来。”

    小蛋惊讶道:“义父不是说过除了少数首恶,其它人概不追究么?”

    欧阳霓叹道:“你别傻了,那不过是形势未稳时为安抚人心说的话。叶宫主的性情,你焉有不知之理?”

    小蛋的胸口发闷,像是被谁狠狠揍了一拳,涩声道:“那要杀多少人?”

    欧阳霓低声道:“我看过义父圈订的名单,包括滕、席二人的亲属心腹在内,一共两百三十四口,真不少。”

    小蛋一动不动握着杯盏,喃喃自语道:“两百三十四口??岂不要尸骨成堆、血流成河?”

    欧阳霓苦笑道:“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怪我多嘴??这里面还包括好些个没车轮高的男孩,也在今日处决的名单里。”

    小蛋一言不发猛然站起,迈步往门口走去,忽然回头问道:“师父在哪儿?”

    欧阳霓猜知他的用意,摇首劝道:“没用的,我早已私下求过义父,可他决心已下,不容任何人更改。你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只会惹他老人家不开心。”

    小蛋决然道:“如果能用师父的不开心换回这些人的性命,我一定要去!”推门出了书斋,几乎足不点地朝寞园外快步行去。

    欧阳霓追出屋来,在他身后唤道:“你听我一次劝好不好?如果让义父晓得这消息是我泄露给你的,他会连我一起怪罪的。”

    小蛋头也不回地答道:“妳放心,我不会告诉师父是妳告诉我的。”

    欧阳霓急得一跺脚道:“傻瓜,以义父的智慧哪会猜不出是我?罢了,我带你去吧,他老人家现下应在愚步斋接见柳门主等人。”

    两人出了寞园径自赶奔愚步斋,刚到门口便教守值的赵朴拦下。

    “寞少,宫主正在会客,您最好在外稍候。”

    小蛋望了望虚掩的厅门,说道:“赵大哥,我有急事,请你进去通禀一声。”

    赵朴为难道:“不知寞少有何要事,能否先告知在下,让我代为转告?”

    小蛋情知赵朴进去传话,只会教自己立马吃叶无青的闭门羹。

    他心念急转,沉声道:“赵大哥,得罪了!”

    小蛋突然抬臂施展捏泥弹指,扣住赵朴右腕脉门向身后一带,冲着斋中朗声道:“弟子常寞求见!”

    也不等里头叶无青应声,他推开厅门阔步而入,果见柳翩仙等人正陪坐在旁。

    叶无青面泛不悦低斥道:“你有什么事,急得竟连起码的规矩也忘了么?”

    小蛋对上叶无青森寒深幽的眼神,心里不自禁地一颤,旋即想到那血淋淋的二百三十四颗人头,胆气陡壮,施礼道:“弟子有一事相求!”

    叶无青望见悄悄随着小蛋进斋的欧阳霓,心中顿时雪亮,徐徐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为师正在会客。等晚上再到克己轩见我。”

    小蛋心中苦笑。

    若是真能等到晚上,自己又何必强闯愚步斋?那两百三十四颗人头一旦落地,大罗金仙也接不回去,他又焉能不知这是叶无青的缓兵之计?

    想到这里,小蛋缓缓跪下道:“求师父饶过他们!”

    叶无青见他当众违抗自己的命令,心生怒意,冷笑道:“我为何要饶过他们?”

    小蛋也不晓得哪里来的胆量,昂然道:“师父曾当众宣布过,除了首恶,余党概不追究。您贵为一宫之主,自是金口玉言,断无反复之理!”

    叶无青脸上煞气涌现,森然道:“你是在讥笑指责为师么?”

    第十章 恩断义绝

    小蛋抬头直迎叶无青锐利目光,再道:“求师父饶过他们!”

    叶无青阴沉道:“有胆敢叛逆者,杀无赦。今日正午,已将他们尽数处决!”

    小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如遭雷击般怔然半晌,低低道:“他们??都死了?”

    叶无青面色铁青地望着小蛋,颔首道:“两百三十四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自己终究来晚了一步,恍恍惚惚地,小蛋觉得自己眼前像是被一层殷红的血水遮掩住了视线,隐隐约约能看到的,只有师父那张木无表情的脸。

    蓦地,他俯下身躯,向高坐在上的叶无青恭恭敬敬叩了九个头,每一记都掷地有声。

    然后,他站起身,转头一言不发地朝着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叶无青的怒喝道:“常寞,你要去哪里?”

    小蛋没有回头,沉声道:“弟子已是无用之身,这就下山离宫,请师父珍重!”

    叶无青的怒气终于发作,或是感觉意外、或是再次感觉被叛的愤怒,他重重一拍扶手,“喀喇喇”坚硬的红木碎为齑粉,峻声道:“你敢!”

    柳翩仙等人再也坐不住,不约而同起身跪拜道:“求宫主息怒!”

    叶无青语气略微缓和了些,说道:“常寞,为师对你如何?”

    小蛋道:“师父一直待我很好,弟子铭感于心。”

    叶无青点点头,道:“那你为什么要离宫?”

    小蛋道:“这些年在弟子心中,始终有两位截然不同的师父。一个是铁骨铮铮、追求天道的魔道豪雄,一个是玩弄权术、视人命如草芥的忘情宫宫主。我不知自己到底该相信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您?”

    叶无青呆了呆,低沉的语气道:“一直以来,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看待为师的?”

    任谁都听得出叶无青已濒临发作的边缘,可偏生小蛋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到师父正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回答道:“弟子告辞!”

    叶无青紧盯着小蛋的背影忍住没动,似乎还想给他最后一次回头求饶的机会。

    奈何小蛋竟是毫不领情,步履缓慢而坚定地向克己轩外迈去。

    欧阳霓看了眼叶无青,颤声道:“小蛋,你别走好不好?”

    小蛋向她感激地笑笑,什么也没说,脚步却已经踏向了门外。

    克己轩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师徒决裂。谁都不晓得,以叶无青的阴鹫深沉和小蛋的固执硬挺,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叶无青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冰冷,在小蛋左脚即将跨出门的一刻,他蓦然喝令道:“来人!”

    门外守值的赵朴应声而入。

    叶无青一指小蛋,吩咐道:“将这逆徒拿下,囚入黑石窟听候发落!”

    兀自跪地在为小蛋求情的五大派掌门急忙叫道:“宫主,求您高抬贵手,饶过寞少这一遭!”

    叶无青望着毫无反应的小蛋,心头掠过一抹失望,就像压根没听到众人的恳求,厉喝道:“赵朴,你也要抗命么?”

    赵朴一震,忙躬身领命,转向小蛋道:“寞少,请您见谅!”运劲于指飞点小蛋诸处经脉,将他的一身功力尽数封了。

    小蛋没有半分挣扎抵抗,任由赵朴施为,看得叶无青越发愤恨,挥挥手道:“押下去!”

    欧阳霓急切道:“小蛋,你认个错又如何?”

    小蛋摇摇头,昂首走出克己轩,更不向叶无青多看一眼!

    当下赵朴引着小蛋往黑石窟行去。他故意走得极慢,留心听着身后的动静,万一叶无青改变主意,也能够随时命人追上。

    然而直到两人走到黑石窟前,叶无青也没有派人追来。

    即便这样,赵朴对小蛋也不敢有些许的怠慢,又亲自将他送入黑石窟。

    这黑石窟本是忘情宫关押重犯的囚牢,叶无青复辟后,将里头押着的囚犯杀的杀、放的放,如今已显得颇为冷清。

    赵朴引着小蛋到了最里一间的囚牢门口停下,命守卫打开牢门,躬身道:“寞少,委屈你在这儿待上两天。”

    小蛋往牢里一看,约莫丈许方圆的斗室里摆了一张石床,壁上插了盏小油灯,四面皆是厚重的石壁,上头生满绿幽幽的苔藓,一片幽暗不见天光,连通风口也没一个,但收拾得还挺干净。

    他也不以为意,迈步走进牢房,听赵朴在身后道:“寞少!”

    小蛋回过头来,见赵朴略微犹豫了下压低了声音道:“你还需要些什么,我设法让人尽快送进来。”

    小蛋摇头谢道:“不用,这儿很不错。”

    赵朴点点头,背对那守卫,忽地用传音入密道:“寞少,你够胆量,多保重!”

    小蛋颇为意外地望向赵朴,朝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匡当!”牢门被重重关上,赵朴和守卫的脚步声在空寂幽长的夹道里渐去渐远。

    小蛋在石床上坐了下来,没有点灯,牢房里一片漆黑无声。

    也许,这回师父是对自己动真怒了。记得上回他私下襄助楚儿脱逃、犯下重罪,叶无青是出人意料地将自己罚入玄黄洞天面壁一年,由此阴差阳错邂逅丁原,获取了四相幻镜。

    可是这一回却是将自己锁入牢笼,自己更无法预料要在这间阴暗狭小的囚室中待多久?

    幸好他素来都是随遇而安,对眼前的处境既无惊恐,也无怨怼,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左右无事,索性盘腿打坐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小蛋隐约听见牢房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他怔了怔收功,张开眼睛往门口瞧去,借着夹道里透进来的昏黄光线,依稀看清站在面前的人竟是欧阳霓。

    欧阳霓正用一双如水妙目注视着他,幽幽笑道:“小蛋,你倒也沉得住气,却教我担心死了。”

    小蛋下了床问道:“妳怎地来了,是师父的意思么?”

    欧阳霓摇摇头回答道:“我是背着义父来的,恐怕他现下还在生你的气。”

    小蛋苦笑声道:“这是自然,他没立刻下令杀了我,已算好的了。”

    欧阳霓道:“不会,连瞎子都看得出义父有多器重你。他这么做,不过是希望你能认错服软。小蛋,你又何苦这般倔强?”

    小蛋沉默片刻,转开话题道:“小龙和曾婆婆是否知晓了我的事?”

    欧阳霓道:“义父下令严密封锁有关此事的消息,只说你今日下午突然接到他的口谕离宫办差,外面的人都还不晓得。”

    小蛋“哦”了声,欧阳霓接着道:“义父遮掩此事也是为你留下余地,盼你能及早醒悟悔改。”

    小蛋道:“欧阳姑娘,谢谢妳来看我,趁着没被师父发觉,赶紧离开这里罢!小龙和曾婆婆那儿,拜托妳多加照料。”

    欧阳霓久久地凝视他,眼神幽深而迷离。

    蓦地她向前走近两步,低声道:“小蛋,跟我走,我送你出宫!”

    小蛋大吃一惊,问道:“妳要送我出宫?”

    欧阳霓点点头道:“如果你一天不肯向义父俯首认罪,他就一天不会放过你。难不成你想今后一辈子,都待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囚室里么?”

    小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这也没什么,反正离开了这儿我也无处可去。”

    欧阳霓急道:“莫非你不想找回罗姑娘了?”

    小蛋心头一震,就听欧阳霓语速快得几乎不容他有分毫思考的工夫,飞快说道:“我刚才进牢时已制住了黑石窟守卫,趁着此刻夜色大黑,咱们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能够成功脱逃。”

    小蛋心下感动,问道:“我走了,那妳怎么办?”

    欧阳霓叹了口气道:“有你这句话,就不枉我今夜冒着大险助你离开。放心罢,我已有周密安排,绝不会被义父发现。”

    小蛋对欧阳霓的智计向来佩服,想了想道:“好,咱们走。不过离开忘情宫前须得先和小龙、曾婆婆会合。万一师父察觉我逃脱,迁怒于他们,可就糟了。”

    欧阳霓听小蛋答应随自己离开,心情一松,道:“你每多在宫里逗留一刻,被发觉的危险就大上一分。这事莫如交给我罢!

    别担心,我送你出宫,然后立即回头通知他们离开。对了,这方圆几百里内有什么地方是你既熟悉、又可保证安全的会合地点呢?“

    小蛋略一思忖道:“宿业峰朝北三百里外有座小镇,我就在镇外的白桦林里等。”

    欧阳霓颔首道:“好。我听说过那镇子,咱们走!”先一步飘身出了囚室,在夹道里往外张望了下,回头朝小蛋一招手。

    小蛋跃出囚室,只见夹道尽头有两名护卫背天面地卧倒不动,自是遭了欧阳霓的暗算。

    欧阳霓一边在前引路一边道:“他们都中了我的迷香,天亮前绝醒不过来。”

    两人出了黑石窟,隐形匿踪往宫外行去。忘情宫布防虽严,但一则小蛋与欧阳霓均负有上乘修为,二来对宫内守卫的布置甚为熟悉,小心翼翼避过各处明桩暗哨,自后山御风离去。

    欧阳霓将小蛋送出三十余里,脱出了忘情宫的警戒网,停下身形道:“小蛋,我这就回去通知尹仙子和小龙。咱们后会有期!”

    小蛋点头道:“多谢欧阳姑娘,妳自己也要多小心。”

    欧阳霓嫣然一笑道:“我不会有事的,珍重!”一掠身,朝着忘情宫方向回转而去。

    小蛋目送欧阳霓的身影在夜色里消失不见,眺望着巍峨耸立在黑夜中的宿业峰,默默心道:“我这次离去,只怕再不会回来了。”

    不自禁地,他的心底里升起一抹怅意,更想到此后也许没有机会再见叶无青,回顾两人间的种种前尘过往,顿时百感交集,心潮起伏。

    当年第一次上宿业峰时,自己只是一个修为低微、名不见经传的懵懂少年,不过是为了解救罗羽杉,才迫不得已履行承诺,拜在了叶无青的座下,既不心甘、也非情愿。

    可无论宫中的日子多么寂寞难熬,他也没有想过要主动离开,惟一的例外,便是为了救助楚儿摆脱她与蒙逊的婚事,方才抗命下了一回宿业峰,却又很快回转请罪,被关入玄黄洞天面壁。

    后来叶无青被丁原重创,席魉和滕皓趁势背叛,逼宫作乱欲置其于死地。他激于义愤,舍生忘死救下叶无青,背着师父远扬千里上覆舟山求医。

    而在这期间,自己的师兄蒙逊、师姐楚儿,亦因为不同的原因或死或离,只剩下他独自一人还守在师父身旁。

    这一回,是他第三次从宿业峰离去,身边没有楚儿,也没了师父,而且未来的岁月里,也已不可能再回来。

    这样的别离,令得他有些不舍有些落寞,毕竟自己曾经在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