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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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掌杀了他的亲生母亲。

    “本来这年轻人也难逃一死,可看在他母亲临死前苦苦哀求的分上,他父亲最终任由他夺路逃生,侥幸保住了性命。”

    尹雪瑶竭力抑制下激动的心绪,淡淡讥诮道:“虎毒不食子,这种父亲连人都不算,还妄谈什么参悟天道,羽化登仙。”

    鹤仙人低低一哼,不理她的辱骂继续道:“许多年过后,血公子的父亲终于修成散仙,对昔日杀妻逐子之举亦心感歉疚,更想找回这惟一的儿子,希望能有机会聊作补报。

    “可那时血公子正与一个出身卑微的贱人情恋日浓,更对父亲的杀母大仇而不肯低头。”

    尹雪瑶面色越发苍白,涩声道:“所以那个丧心病狂的父亲,干脆将他的妻子也杀了?”

    鹤仙人良久之后方才回答道:“没有,他父亲没有杀死那贱人,只是将她的脸蛋毁去,然后告诉他,普天之下惟有卷心竹才能恢复她的面容,你若肯跪下叫我三声『爹爹』,我便说出这灵草的下落。”

    尹雪瑶的心似千转百结地扭曲起来,痛到极点,听鹤仙人不紧不慢地接着道:“没想到,那血公子对着他的父亲冷笑了三声,什么也没说,抱着不足一岁的幼女,挽起妻子扭头就走。

    “他的父亲失望到了极点,恨不能追上去一掌毙了这逆子。但他终究没这么做,只想等着儿子寻不到卷心竹,回来跪求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似在追忆当年的景状,语音渐转低沉道:“过了两年多,血公子带着三岁的女儿果然回来了,但那贱人已不在他身边。原来为找卷心竹,他们夫妇与北海的『天仙地妖』发生纠葛,继而大打出手。

    “那贱人被天仙地妖擒去,他仅保得爱女逃脱。所以,他只得厚着脸皮,回来求助,大言不惭道若能帮他救出妻子,父子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尹雪瑶念及自己的父亲为救娘亲宁可忍辱负重,向形同仇敌的爷爷屈膝求救,怀中还抱着一个尚且懵懂无知的她,眸中不禁泪光盈盈。

    她强忍着发酸的心腑,咬牙道:“恐怕血公子万万没有料到,即便他真的肯低头,自己的父亲仍是见死不救。”

    鹤仙人叹了口气,道:“妳不懂,当日他的父亲见儿子被人欺凌,自是愤怒至极,可惜事不凑巧,他正在移植一株仙树,以应两百多年后的一场劫难,无法离开须臾。

    “况且,血公子之所以肯回头,不过是为了一个容貌全毁的女人。在他心中,到底有没有父亲的一点分量?”

    这时候小蛋的头微微动了动,似要醒转。鹤仙人恍若未睹道:“他的父亲非常为难,但仍愿意给儿子一个机会。只要他答应,休了那贱人,回到自己父亲的身边,潜心修炼他的毕生绝学,他父亲便立即离岛救那个贱人。”

    尹雪瑶的十指深深陷入土中,寒声道:“你这样做,跟直接拿刀杀了他们有什么两样?”

    鹤仙人重重一哼,索性改了称谓直接道:“我没杀他们,是那逆子自寻死路。他不理我的一番好意,抱着那女孩又是三声冷笑,头也不回地离岛而去。

    “又过了数年,仙树移植成功,贫道立即借用身外化身外出寻他,这才知晓他竟傻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孤身跑去挑战天仙地妖,最后和那贱人双双战死,而他的女儿也随之不知所终。嘿嘿,嘿嘿──”

    他的笑声里包含怨毒与懊恼,缓缓道:“那时我终于省悟到,他宁愿一死,也不肯回到我身边;宁愿一死,也要我遗憾终生,完成他最后的报复。”

    尹雪瑶心间掀起滔天巨浪,咬牙问道:“天仙地妖呢?”

    鹤仙人回答道:“我追杀六千里,在恶灵角将天仙地妖拿住,接连折磨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割了他们九千九百九十九刀,我要叫他们后悔这世为人。”

    尹雪瑶举目望向那株巨大的、将光秃秃的虬枝伸展向天空的忘机仙树,从那里发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彷佛来自地狱。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缓慢地平静自己的心绪,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想告诉我你已经为自己的儿子复仇了,所以,你可以得到一丝心安了么?”

    鹤仙人冷哼道:“贫道平生行事从不后悔,那逆子不知死活,咎由自取,又与我何干?只是念在一脉骨血相传,不愿再看到妳我祖孙相残,才将实情说出。不然的话,贫道何必多言,更岂容妳活到此时?”

    尹雪瑶道:“这么说来,我该感激你顾念亲情,高抬贵手?”

    鹤仙人傲然道:“往后诸事有贫道替妳作主,任谁也不敢再动妳半根毫毛!”

    “哈哈,呵呵,哼哼──”尹雪瑶一字字回敬道:“谢谢阁下揭晓了我的身世之谜,晓得自己的父母,当年是如何被灭绝人性的老魔一步步逼迫至死的!”

    听到尹雪瑶报以自己三声冷笑,鹤仙人勾动往事,爽然若失,继而升起一缕怒意道:“这丫头怎么和当年她忤逆的老子一个样!”

    他正欲催动心念施下杀手,突地凝视在尹雪瑶娇俏冷傲的玉容上,心道:“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亲孙女儿,她若死了,我便连这最后的一点骨血也没了。”

    他颓然罢手冷然道:“我本以为妳早已不在人世。没想到妳父亲偷偷将妳托付给了北海门,还让妳随了那贱人的姓氏。他对我绝情至此,贫道却不能不顾怜血肉之情。但妳若妄想杀我报仇,却休怪我改变主意!”

    尹雪瑶挺身站起,唇角带着一抹奇异的微笑道:“我杀不了你,却能教你断子绝孙!”

    她奋起全身之力,合身扑向忘机仙树,竟是舍却性命拼死一击,抱着杀身成仁之念冲将上去。

    鹤仙人失望至极,心道:“罢了,罢了,这样的孙女儿,有和没有都一样,留她何用!”催动虬枝袭向尹雪瑶,可私下里仍留有分寸,仅用树梢往她胸前点去,想禁制经脉生擒活捉。

    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直倒地不起的小蛋蓦然身形飞弹,雪恋仙剑后发先至,斩中虬枝。剑枝齐震,尹雪瑶已从侧旁闪过。

    鹤仙人错愕道:“这少年居然恢复得如此之快,连我也瞒了过去。”而若非他刚才心情激荡,将注意力悉数集中在了尹雪瑶的身上,小蛋纵是屏息敛神,也根本不可能逃脱鹤仙人的法眼神通。

    那虬枝被剑锋切中,却不飘荡开去,猛地化作翩跹绕指柔,缠住仙剑往后一抛。

    这一绕一抛看似轻描淡写,实乃鹤仙人生平得意绝学,便是大乘级的顶尖人物被虬枝缠上,也惟有撤剑退身以求自保。

    然而小蛋非但没有松手,反倒顺水推舟,将虬枝中迫来的绝强魔气照单全收,纳入体内,旋即一股玄异涓流汩汩回潮,如春风融雪循环往复。

    鹤仙人自诩兼通北海正魔两道百家之长,却也不认得小蛋自行参悟的这式“周而复始”。他惊异之下急忙一抖虬枝,将小蛋震飞出去,吐出的魔气,已有一小半被对方奇妙的心法吸纳过去。

    虽说较之鹤仙人一身惊世骇俗的大无妄神功,仅仅九牛一毛,但管中窥豹,对小蛋这手“周而复始”的心法亦生出顾忌。

    那虬枝放脱后小蛋毫不停顿,恰似鬼魅般回卷,从后往前锁住尹雪瑶纤腰,稍一运力束紧,已将她手到擒来。

    小蛋惊骇之情比起鹤仙人尤甚,自他参悟“周而复始”以来,还是第一次被对手这般轻而易举地说放就放,震飞开去。

    他见尹雪瑶落入敌手,情知一味纵剑上前只是徒然送死,焦灼中灵光一闪,身形猛往下沉,抢在鹤仙人出招前一剑虚劈在地。

    鹤仙人心有不屑道:“这小子敢情要自己逃跑。”

    他心念未已,小蛋已没入土中,尹雪瑶奋力振腕打出一蓬毒粉,明知蚍蜉撼树,却也要聊尽人事,好教小蛋借机脱身。

    毒粉未洒到树上,已“啵啵”爆散,鹤仙人瞧着尹雪瑶紧锁眉宇,凤目煞寒的神情,像极了独子当年,不由生出一缕爱怜,正欲发话,不意警兆突袭,树根后银光乍现,小蛋神出鬼没潜至近前,一剑劈中树干底部。

    “喀!”雪恋仙剑如击金石,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深逾一指的剑痕,却也将小蛋虎口震出血丝,右臂如遭雷电轰击,一片麻木。

    鹤仙人气机感应,心神不由一分,尹雪瑶趁机脱出虬枝束缚,腾身摄剑。

    小蛋一击得手,更不恋战,身形疾起倒飞三丈,落到尹雪瑶身旁,抓紧工夫调匀内息,打通右臂淤塞的经脉,双目却不敢有片刻离开忘机仙树。

    鹤仙人察觉仙树受损,杀机大炽,心中对小蛋恨之入骨,语气平缓低沉道:“很好,现在我已无须犹豫了。”

    “喀喇喇──”轰鸣,仙树的虬枝上陡然亮起一团团耀眼的金色电光,好似火树银花照亮半边天空,一道道狂风平地旋起飞沙走石,凛冽充沛的煞气急遽浓烈,像一蓬蓬有若实质的大浪席卷向两人。

    小蛋几已立足不定,忙倒转雪恋仙剑拄地,堪堪稳住身躯,可在对方无坚不摧的狂暴气势压迫下,身子仍禁不住向后倾仰,不停地左右摇晃,有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随地都有没顶之灾。

    他功聚双目抵御仙树腾起的强光,心惊道:“不好,鹤仙人要动真格的了。”

    虽说交手至今他被鹤仙人打得吐血昏厥,可忘机仙树也教雪恋仙剑连斩两刃。但小蛋再睡眼惺忪,也能瞧出对方压根未尽全力,甚至只用上了两三分的修为,若是倾力一击,三五个自己都是白搭。

    忽听尹雪瑶在耳畔低声传音道:“趁他尚未出手,我掩护你赶紧逃走。放心,他不会杀我。”

    小蛋心头一暖,他醒转时,只听到了尹雪瑶和鹤仙人后半段的对话,于两人之间的恩怨只一知半解,但这时候曾婆婆吩咐他要做的事,却是说什么也不干的。

    他摇摇头暗道:“我在这里多拖住鹤仙人一刻,小寂和小龙便会多一分逃脱的希望。”

    主意打定,小蛋吐气扬声,挺直身躯,灵台渐臻空明,浮现起丁原指点的那八字箴言──“心中忘有,浑然无我”。

    他心头一阵风清月朗,慢慢地再感觉不到迎面迫来的强大罡风,身影像土丘四周一丛丛柔韧的芜草般,顺应着肆虐的风势轻柔摇曳,领悟到柔能克坚的天道至理。

    “叮──”心念一催间,四相幻镜冉冉升腾,悬浮于头顶,镜面上“一体真幻”的四字真言一闪而没,青光如瀑倾泄而下,罩住了小蛋的身躯。

    青光陡盛,分出两束投落在地,登时小蛋左右两侧幻化出两道与真身酷似的光影,姿态神情惟妙惟肖,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尹雪瑶顿感身遭压力骤减,精神大振,娇叱一声挺剑刺向忘机仙树。

    鹤仙人自也觉察到了其中微妙的变化,大是诧异。于他的身分,世间几无能令自己动心的绝学仙宝,惟一念念不忘者,便是消除体内戾气,化解大劫。

    但当他的天目注视到四相幻镜时,心底无端地涌起一股惊艳之情,极想将它据为己有。这样的一种欲望,已然数百年没有过了。

    “呜──”从仙树上溢出一束金色雷光,凌空飞掠击退尹雪瑶。

    小蛋腾身挥剑,侧旁两道分身如影随形,剑招身法却截然不同,分从三面掩袭。

    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重又展开,一时丘顶风云变色,杀气严霜,绚丽夺目的剑光雷华争相斗艳,美不胜收的璀璨流光里酝酿着血腥杀机。

    三人交手数招,突听尹雪瑶嘤咛一声,被一束雷光扫中,娇躯飞跌出战团。

    小蛋一惊,却无暇分神旁顾,逆转“时电”心诀,扬声一剑劈开星门,两道光影次第穿过,速度遽然变快十数倍,似一双几难用肉眼追锁的青色闪电,瞬间迫近仙树,一左一右仗光剑疾劈。

    鹤仙人用以拦截的虬枝竟慢了半拍,眼睁睁瞧着光影先一步冲破封锁,“铿铿”两剑斩中树干。竟是小蛋反其道而行之,以时电星门反运,将光影出手的速度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一直以来,小蛋都是将天道星图中参悟所得的心诀,当作逃生保命的不二法门。

    而今在鹤仙人排山倒海的巨大气势压迫下,他已断了脱身之望,索性放手一搏,反将天道心法发挥得淋漓尽致,进而转守为攻,让对手频频吃亏。

    光剑迸碎,仙树裂开两道缺口,树干一阵摇晃,沙沙作响,猛地从开裂处涌出两团金色雷电,结结实实打中了小蛋的分身。

    光影剧烈扭曲飘飞,不断蒸腾起丝丝青缕,虽未形散神消,但已光泽晦暗,元气大伤,再无法对鹤仙人构成威胁。

    四相幻镜嗡嗡颤鸣,不住翻转,小蛋感同身受,脚下踉跄数步,胸口窒息难当,眼帘中的景物一阵阵地摇晃模糊。

    鹤仙人却不给小蛋丝毫喘息机会,一团硕大浑圆的金雷挟雷霆万钧之势奔袭而至,显是对这少年恨入骨髓,立意要结束他的性命。

    尹雪瑶扑倒在地,欲待救援,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振声呼道:“小蛋──”

    生死一发之际,小蛋奋起余力,心凝虚空,左手负在腰后一捏剑诀,体内爆出一团三色霞光,雪恋仙剑如行云流水飞舞周身,迅即幻化作一团眩目的雪色光球,将他的身影尽数淹没,正是悟自天道星图中的一式“须弥芥子”!

    “砰!”雷光激撞在绚丽的剑华上,便如一头高速奔腾的狂怒野牛,迎头撞上一方盘石。看似弱小数倍的剑华登时“吱吱”

    波动,朝后退却,却自始至终保持着浑圆的体态,死死抵住雷光,不让其越过雷池半步。

    鹤仙人心中亦不禁生出一丝激赏道:“这少年若再假以十数年的修炼,可期大放异彩,独步天下!”

    但在他的心念里,永远也不会存在心慈手软一说,再催出一簇金雷,如后浪推前浪,与那团硕大光球汇于一处。

    “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雷光剑华齐齐迸散,四下流光飙飞,怒风呼嚎,小蛋的身躯似断线的风筝斜斜飞出,摔落在土丘的斜坡上,胸口尽为鲜血浸染,连抬动一根手指的气力,也显得那么奢侈。

    “小蛋!”尹雪瑶顺着斜坡翻滚到他身边,平素里冷傲如霜的玉容上浮起一缕焦灼惶急,却因用力过猛牵动胸口伤势,“嘤”

    地又呛出一口淤血,脸上惨白如纸,酥胸剧烈起伏,吁吁娇喘。

    小蛋知道乌犀怒甲又救了自己一命,可惜双方的修为差距实在过于悬殊,强大的魔气依旧迫入他的体内,以致经脉尽伤,真气消散。

    他感到身子如坠冰窟,不觉一点暖意,反有一股股气血在五脏六腑内翻搅,几要将他揉碎。

    他的手兀自紧紧握着雪恋仙剑,但冰麻的指尖已感应不到一丝仙剑的灵气,强自向着尹雪瑶笑了笑,喘息道:“我还好。”

    尹雪瑶抬头看了眼丘顶的忘机仙树,不知为何鹤仙人又停止了攻击,树端一束束金光“喀喇喇”狂舞不止,似张开利爪的洪水猛兽,分外狰狞。

    尹雪瑶的表情却又忽然变了,低声问道:“你怕不怕死?”

    小蛋怔了怔,不明白尹雪瑶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回答道:“怕!”

    尹雪瑶的面色陡地转寒,就听小蛋接着道:“但我更怕活得没有人样。”

    尹雪瑶的神色渐渐柔和,默默凝视着他,幽幽叹息道:“是我害了你。先前救了丁寂,如果及时从原路撤走,也许就不会有眼前之祸了。”

    从丘顶传来的雷电轰鸣几将她的话音吞没,青光一闪,四相幻镜回旋到小蛋头顶,那两道分身,却已被适才惊天动地的雷剑交击彻底摧毁。

    和煦的镜华洒照在小蛋身上,令他似要结冰的血液一暖,汩汩流动起来。他摇摇头道:“生死由命,怨不得谁。”

    “轰──”又是一记巨响从丘顶传来,半空中赫然辟出一道殷红色的开口,似上苍睁开的神罚之眼,木然地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尹雪瑶却视若无睹,微微一笑道:“好,那就让咱们死在一起罢,总好过再受那老魔的折磨凌辱。”

    她纤手一翻,掌心里托起两颗早已准备好的金褐色药丸,轻轻道:“这是『浮生一梦丹』,入口即化,死时不仅感觉不到半分痛苦,反而如坠仙境,喜乐安祥。你我各服一颗,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她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异常,彷佛握在手心里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一个美丽的梦幻。于她心底自然也清楚,假如自己向鹤仙人苦苦哀求,认亲归宗,多半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连小蛋也有了一线生机。

    但遗传自父亲天性中那股宁折不弯的刚傲,和对鹤仙人彻骨的仇恨,却绝不容尹雪瑶低下高昂的头颅,而宁愿以与父亲相同的方式,对自己的祖父作最后的抗争。

    一道道雷电强光闪耀在她平静的脸庞上,光泽由金转红,却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小蛋将两颗浮生一梦丹全数拿起,猛地奋力抛出。丹丸骨碌碌滚下斜坡,隐没在荒芜的杂草丛中。

    尹雪瑶一愣,目光森寒地盯着小蛋道:“你不愿和我一起死?”她的右手暗暗扣住两枚冰爆弹,只要小蛋再加拒绝,便立即挥手打出,与这少年同归于尽。

    小蛋似没有留神到她手上的动作,道:“死,也要站直了死。”

    他撑着仙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但淤积的血脉已无法再流转一缕的真气,连施展“生生不息”疗伤疏导也是不能。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就此认命。反正,自己这条命早晚要死于圣滛虫精气发作,又何惧于眼前的滛威肆虐?

    生要尽欢,死亦无憾。

    第四章 天劫地裂

    尹雪瑶像是第一次认识小蛋,黯淡的眸中闪过一道光彩,无声地随着他站起身形。

    “轰隆隆──”空中乍开的天眼猛然喷薄,一串串血红色的雷电疾如飞蝗,遮蔽土丘,尽数朝着忘机仙树轰击倾泄。

    仙树的虬枝泛起金芒,却在天雷的怒吼声中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不住发出惊瑟的颤栗。激散的雷光砸落在仙树周围的土丘上,轰出一个个焦黑的凹坑。

    尹雪瑶和小蛋面面相觑,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深深震撼,从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对方心中的惊疑与困惑。

    “天劫,是天劫──”尹雪瑶面目表情似喜似悲,喃喃自语道:“报应不爽,就算他身为散仙,当世无人可敌,也还有上天惩戒。”

    话音中天雷倾泄如注,小蛋虽看不到藏身树内的鹤仙人面容,但也能想见他此刻苦苦支撑的景状。

    他的心里并无报复的快感,只是想道:“难怪他费劲心机想要夺得小寂的化功神诀,如此天威实非人力能够抵御。

    “可惜他心术不正,即使侥幸渡劫,逃脱大难又能如何?比起他孤家寡人只能躲在树洞中,整日诚惶诚恐地担心天降大劫,我却活得自在多了。”

    他正想得入神,蓦地眼前黑影一晃,两条虬枝竟悄无声息地穿越过滚滚天雷,朝着自己和尹雪瑶卷来。

    原来鹤仙人虽身受五雷轰顶的劫难荼毒,神智却依旧十分清醒,察觉小蛋和尹雪瑶站在斜坡上并未离去,一则惟恐他们趁火打劫,更想将两人也拖入雷场,同受天劫轰击,再不济也能分担去自己些许的压力。

    小蛋万万料不到鹤仙人直到此刻还有害人之心,刚拔剑欲挡,一口真气甫出丹田立时凝滞消散,手上似有万钧之重,怎也挥不出雪恋仙剑。

    只这一迟疑,虬枝已锁住小蛋腰际,连带着同样被捆缚起的尹雪瑶倏忽飞回,往树顶收拢。

    小蛋心中一急:“这天雷轰顶之威,连鹤仙人都莫与能抗,我和曾婆婆身负重伤,一旦被捉到树上,焉有命在?刚才如果服毒自尽,还能保得来世转生,可天雷一击之下形神俱散,那便要万劫不复了!”

    他心念急转,突然发现自己只是腰间被虬枝缠绕,手脚依旧能动,但身上使不出半点劲道,有若于无。

    而一旁的尹雪瑶早已不抱生望,但面对恢弘无俦的天威仍禁不住骇然变色,悄悄将又一枚“浮生一梦丹”握入了掌心。

    不想一蓬三色华光突然亮起,在半空中交织辉映,如潮扩展。

    尹雪瑶一怔,侧目就见小蛋双目微合,头顶元神升腾,雪恋仙剑飞掠在手,锋芒直指忘机仙树。从四相幻镜中再次投射下两束青光,化作分身,但这回却并未一左一右地向两旁展开,而是径自融入到小蛋元神,赫然臻至“住相”之境,顿时气势如虹,撼动天听。

    “呼──”小蛋元神遽涨,右手执剑擎天,左手捏作剑诀,脸上充满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激扬。

    尹雪瑶心神剧颤,惊呼道:“小蛋──”一剑斩在虬枝上,却是“咄”地一声,海枯石烂剑远远地震飞。

    小蛋心晋无明化境,已听不到尹雪瑶的呼喊,灵台上清晰显现出忘机仙树的景状,默运心法低声一喝,发动“龙腾天翔”。

    “叮──”雪恋仙剑光华大盛,与小蛋的元神水孚仭浇蝗冢岷铣梢坏滥豢傻驳奶咸虾榱鳎惶煜鼐碛慷ィ蝗缫姿优系目犊呈浚秤袷惴俚暮狼樽持荆桓椿赝贰?br />

    “轰──”天崩地陷的一声爆响,犹如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忘机仙树再承受不住天雷与龙腾天翔的双重轰击,骤然迸裂。

    强烈的白光刺疼尹雪瑶的眼睛,剎那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身躯险些要被四面八方卷涌的罡风剑气生生撕裂,不由自主地抛飞而出,甚至没有觉察到腰间的那道禁锢已然不复存在。

    从枝头到树根,忘机仙树由上而下寸寸碎断,似一只被无情打破的瓷器瓶,“喀嚓喀嚓”哀鸣着碾作粉尘,连一点残渣也未能留下。

    鹤仙人失去凭依,身子高高蹦起,漫天金雷毫无阻滞地宣泄在了他的身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尽避他贵为散仙,在上苍的眼中仍是一视同仁,与等闲的凡夫俗子毫无两样,却必须承受三百年一轮回的大劫考验。

    不知是多久,彷似光阴发生了凝滞,变得异常漫长。四周的强光徐徐褪淡,尹雪瑶勉力睁开眼睛,急切地找寻着小蛋的影踪。

    在最后的一刻,他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祭出元神发动御剑诀,终破碎了忘机仙树,将自己从鹤仙人的魔爪中救出,避免天雷轰顶之厄。但他自己呢,他又在哪里?

    或许是吹袭满天的风沙迷了眼,尹雪瑶的双目涌出泪珠,有一种久违的、令人心碎的感动。她的视线透过重重光雾,找寻那一袭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肆虐的金雷疾电中,尹雪瑶看见了一抹不泯的青光,虽微弱却似一盏明灯,点亮了她心底的希望。

    那是四相幻镜焕发的光芒,在空中载沉载浮,徐徐下落,青色的柔光笼罩着下方小蛋的肉躯,他的元神正慢慢地收进那尊浑身浴血、千疮百孔的躯体内。

    尹雪瑶试图接近,然而迎面袭来的强劲罡风,却将她的娇躯推得更远,无助地朝着相反的方向飘荡翻卷,一口咸湿的热血涌上她的喉咙,又被生生咽下,不觉泪流满面,哽噎无声。

    只这一瞬,四相幻镜的青光如陨落的星辰,偕着小蛋的身影沉没,尹雪瑶的耳际隐约听到有一声雄劲激越的啸音,彷佛从天外掠来,回荡在忘机丘的上空,连石破天惊的天雷轰鸣,亦不能掩盖。

    只听鹤仙人喘息中冷笑道:“何方宵小,敢在我忘机丘耀武扬威?”左手五指蜷曲,在胸前凌空一抓一摄,掌心顷刻亮起一团金色雷光,朝着啸声传来处挥手射去。

    金雷在空中急遽壮大,不断吞噬着四周充盈的灵气,发出尖锐的嘶啸,化作一团风驰电掣的雷光划过长空。

    鹤仙人全身一片焦黑,衣衫上燃起熊熊的殷红火焰,连发髻也烧着了。天雷并未因为忘机仙树的毁灭而停止,反倒越发肆无忌惮,向着鹤仙人的头顶狂轰乱炸。

    每一道雷团落下,都会绽开五彩的光花,似电流般通遍周身,催动起更猛烈的天火焚燃。

    鹤仙人每捱一记天雷轰顶,身躯便会剧烈地震颤数下,像一簇暴风雨中的烛火东摇西晃,却不熄灭。他的脸上,因巨大的痛楚而不停地抽搐,显得格外的狰厉与可怖,宛若一尊正遭受狱火峻刑的魔神。

    一袭褚影亮起,卷裹着高亢激壮的啸音飞扬云霄,穿过婆娑狂舞的红枫林,直上忘机丘。而那蓬已膨涨如小山般的金色雷团,亦正疾速地向着来人射去。

    尹雪瑶失声呼道:“快躲!”

    褚衣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她竟连对方的容貌也看不清,更无法猜知来人的身分。但当她瞧见这褚衣人鼓啸踏云,御风而来的风采,竟情不自禁地出声提醒,不希望来人无端端地伤在鹤仙人轰出的金雷之下。

    雷声喧嚣中,褚衣人似未听见她的呼喊,身形反愈加飞快地迎上金雷。

    就在他即将与金雷迎头激撞的瞬间,褚衣人的手里蓦然腾起一束绚烂柔和的紫色剑光。他的身影彷似也消融在了这蓬恢弘壮阔的剑华内,更像是融入了忘机丘前苍茫的天地里,却消失在了尹雪瑶的视线中。

    “嚓──”如切腐竹,紫色的剑光似风行水上,视金雷怒吼如无物,飘逸地穿掠而过,气势更盛,直袭五丈开外的鹤仙人。

    鹤仙人微微变色,从对方的啸声中,他已知来人修为臻至化境,实乃平生所遇最强劲的对手,故不待褚衣人接近,便轰出金雷拦截,孰料仍不能迟滞分毫。

    他一声低喝,晃动拂尘迎面掠上,竟是直撄其锋,要与褚衣人正面对撼。

    一金一紫两道堪称当世无匹的绚丽光束,“砰”地狭路相逢,没有丝毫的花俏,更容不得半点的取巧,全凭各自的真实艺业对攻一招。

    鹤仙人“嘿”地一声,身形晃了数晃,傲然伫立不肯退后半步,左肋的道袍却裂开一道口子,溢出一抹鲜红的血迹。

    褚衣人身影乍现,似一头遨游九天的潜龙向上飞荡,左半边的袖袂碎裂尺许,腕上亦泛起一条殷红的血痕。

    一招之下,两人各负轻伤,彼此都惊骇于对方通天彻地的精湛修为,不约而同亮开门户,遥遥对峙不动。

    鹤仙人看了眼褚衣人腕上的血痕,心里升起一丝讶异。他的拂尘尽避只是轻轻扫过对方的左腕,但蕴含的劲气之强,足以熔金化石。

    可就在拂尘拂中腕部之际,褚衣人的体内竟有团孚仭桨咨墓饷14簧炼牛罘鞒救缁髑锼鼋龇浩鹦┬砹颁簦戳允值淖蟊鄱嘉茨苷鹕恕?br />

    更意想不到的是,褚衣人手中所擎的那柄紫色光剑,居然能破开他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金刚不坏之躯,生生刺入左肋寸许,实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他注视着褚衣人冷傲俊挺的面容,越发惊讶地发现,这个能令自己负伤流血的强劲敌手,居然仅只四十余岁,甚至,还要年轻些。

    他卸去迫入体内的凌厉剑气,嘿然道:“紫剑金身,潜龙出渊,阁下是丁原?”

    在鹤仙人的记忆里,他至少有三百多年没有称呼过谁“阁下”,褚衣人并不否认,淡淡道:“承让了。”

    这时候,忘机丘上又多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个尹雪瑶也认得,一是鬼锋,另一位明眸皓齿、风姿卓越的少女自是罗羽杉。

    而在罗羽杉身旁,还站着一位气质丰采毫不逊色的红衣少女,脸上蒙着一块纱巾,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在三人之前,是一位美妇人,望之如三十许人,容颜娇丽,明艳不可方物,眉心玉色晶莹,眸中秋波流转,菁华内敛,一身修为竟不在自己之下。

    尹雪瑶素负貌美无双,见此三女却不由得生出惊艳之情。

    却听丁原说道:“犬子丁寂蒙仙长多日尽心调教,丁某感激不尽。不晓得他和小蛋二人现在何处,仙长可否明示?”

    尹雪瑶心中一动,暗道:“这姓丁的厉害,只字不提鹤仙人将丁寂幽禁折磨之事,反感谢对方对爱子多有照拂。可如此一来,鹤仙人反被挤兑得无以为是了。”

    她自是不知,丁原口齿便给,口才犀利。早在少年之时,就凭着一张不饶人的利嘴,不晓得曾贬损过多少正魔两道的翘楚人物,连昔日云林禅寺四大神僧之一的一恸大师,也曾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理屈词穷。

    这些年来,丁原仙心日深,少年时的飞扬无忌亦随之收敛了许多。但话间更多了绵里藏针,更令人难以招架。

    果不出其然,鹤仙人一肚子的邪火发作不出,只能对着丁原低低一哼,说道:“阁下生的好儿子,若非他和小蛋生事,贫道的忘机仙树又如何会被毁?”

    丁原望了望丘顶兀自冒着滚滚黑烟的仙树废墟,一皱眉道:“仙长此话怎讲?”

    尹雪瑶说道:“丁先生,令郎此刻多半仍被困在红枫林内。”

    丁原“哦”了声,目光转向尹雪瑶道:“阁下便是尹仙子吧,不知小蛋又在哪里?”

    鹤仙人冷冷道:“他毁了贫道的忘机仙树,油尽灯枯,现在嘛,该已坠落入丘底的滟光潭中了。”

    这话别人听来尚无多想,于尹雪瑶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惊愕道:“难怪我寻不着滟光潭,敢情已教这老魔筑丘造林,填埋其下!”

    鹤仙人接着漠然道:“滟光潭死水三千丈,连柳絮飘落亦会沉落潭底。他纵是不死,今生今世也休想再出潭一步。”

    话音方落,罗羽杉花容惨淡,便欲往丘顶奔去,却被鬼锋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低声劝阻道:“罗姑娘,妳不妨先看一看丘上的情形。”

    罗羽杉抬眼相望,忘机丘上雷电交击,光澜卷动,不停响起一声声慑人心神的轰鸣。没了忘机仙树的遮挡,一束束殷红的雷光从空中击落,轰在鹤仙人的头顶上,迸溅的流光罡风笼罩住丘上十多丈的方圆,映得天地凄艳如血。

    也只有丁原的修为敢靠近鹤仙人身前,不惧天雷劈击,换作其它任何一人,只怕没接近到忘机仙树废墟三丈,即已教雷电轰得支离破碎。

    罗羽杉急得珠泪夺眶而出,说道:“我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要去找他??他不会死!”

    那红衣美妇安慰道:“羽杉,不必担心。有妳丁师叔在,一定能救小蛋回来。”

    这时鹤仙人突然一声长啸,身形化作一束几用肉眼看不见的黄铯电光,向着忘机丘东面的枫林内掠去。

    原来他与丁原交手一招,即已清楚来人委实是千年一遇的天道奇才,修为已达天人合一的至高化境。

    如果自己未受五雷轰顶之劫,凭五百年修炼的散仙之体自不惧他,但如今偏偏需耗费绝大的真元与心力对抗天劫,若再加上丁原这样一位旷世高手从旁掩袭,无疑凶多吉少。

    他想清楚了这点,于是当机立断,趁着丁原尚未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