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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便越不可能低头。鹤仙人见丁寂浑身剧颤,面色赤红,仍是紧咬牙关不吭一声,心里头奇道:“这小白脸倒也硬挺。”

    可这么一来,他的苦心便又成了镜花水月,不免着恼,暗发狠劲道:“你再硬,贫道看你能撑几时?”

    指力源源不绝迫入丁寂体内,却绝不伤他的性命。两人互不相让,一时间僵持不下。又不知是多久,丁寂脑海里的意识已近麻木,全凭本能抵御着鹤仙人的魔气冲击,不知不觉中牙关咬紧瞪圆双目,脑子里只闪动一个念头道:“小爷我偏不让你称心如意,活活气死你这老怪物!”

    鹤仙人面对恶狠狠瞪着自己却显然已陷于半昏迷状态的丁寂,满心不是滋味。昔年他称霸北海,为所欲为,即便是一派宗主见着自己,也得战战兢兢,俯首帖耳。不曾想今日却教一个小小少年难住,杀不得,哄不了,犹如老鼠拉龟无从着手。他一面压迫住丁寂,一面思忖着对策,然而想出的七八个法子仔细一琢磨却全不管用。尽避注入丁寂体内的魔气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长久下去终不是办法。正感彷徨无计之时,丁寂口中猛地喷出一蓬淤血,身子颤了颤朝后直挺挺倒下,竟真的昏死过去。鹤仙人一愣,收住指力,望着丁寂灰暗的面容,愠怒道:“这浑小子居然是铁豆下锅,油盐不浸!”

    他杀机陡起,左掌一竖便欲朝丁寂的头顶拍落。但掌至中途,想起仙劫来临时的可怖情形,他禁不住又心生犹豫:“我一掌下去,千辛万苦寻觅到的一线希望,可也由此断绝。”

    念及至此,他的左手按在丁寂额头,掌力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去,迟疑了半晌,突然察觉到对方体内激荡奔涌的强盛魔气,不觉一计喜上心来。他掌心微吐真气,将修炼了五百余年的精纯功力徐徐渡入丁寂体内,直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收回左掌,暗自得意一笑道:“让你见识见识贫道的真手段!”

    此后数日,两人好似针尖对麦芒,在这不足一丈方圆的忘机仙树中各自较劲,谁也不肯率先认输。鹤仙人一次次震昏丁寂,又一次次趁他昏睡时将大无妄真气输入体内,却绝口不提索要化功神诀的事。丁寂每回醒来,都觉到自己丹田里运转的魔气又深了一层,却也想不到是鹤仙人在自己昏迷时做下手脚。按理说,鹤仙人已然清楚丁寂修炼的是正宗玄门心法,与他强行灌注的魔门真气格格不入,势同水火,时日一久便会有走火入魔之虞。但他志在化功神诀,于丁寂的安危并不放在心上,也就管顾不了那么多。随着时日推移,丁寂在他指力压迫下坚持的工夫越来越长,自是体内真气日益壮大之故。鹤仙人又是欢喜,又是烦恼,只希望今次能够天随人愿,否则投下偌大的血本,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买卖的本可亏得太大了点儿。多日以后,丁寂丹田内积聚的魔气,已远远超过他自身所有的真气,逐渐显露喧宾夺主之势。但鹤仙人求成心切,依旧不断地传功,以期能早一日激起魔气反噬。这日丁寂又从昏迷中苏醒,也不理睬鹤仙人,径自盘膝打坐,梳理体内真气。鹤仙人注视着丁寂,盘算道:“瞧这情形,三五日内,他丹田内积郁的魔气就会发作。届时魔气噬体生不如死,想不施展心法化解也由不得他了。”

    他正想着,蓦然丁寂身躯微一颤动,徐徐焕放出一团淡淡的光雾。鹤仙人低咦一声凝神打量。只见那团光雾渐渐变亮,向四周扩散开去。须臾之后丁寂的头顶发出极轻微的爆响,一束绚光升腾而起,在空中凝聚不散,慢慢幻化出一尊五尺余高的光影。相貌姿态与丁寂一模一样,正是他的元神。鹤仙人愣了愣,目不转睛地盯着丁寂,神情里有一丝讶异,更有一缕无奈,喃喃低语道:“这个混蛋小子,居然藉助老夫的大无妄神功在渡劫晋阶了。”

    敢情他一门心思想把丁寂弄得半死不活走火入魔,好逼迫他不得不施展化功神诀消弭体内魔气,故而连日来毫不吝啬地将自己苦心修炼了数百年的精纯真元输入丁寂体内,令丁寂功力大进。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鹤仙人万没料到自己尚未等到丁寂正魔二气互攻,这小子竟先一步晋入先天之境,倚靠着自己“慷慨”相赠的大无妄真气渡劫冲关,直叩忘情境界。通过这些日的对峙,他对丁寂的修为可说是了如指掌,明白这少年堪称天纵奇才,资质之高犹在自己之上,只需潜心静修十年之后势必能水到渠成,晋升忘情之境。可现下看来,这十年的工夫也大可省了,偏偏出力的人还是自己。这算哪门子买卖啊,鹤仙人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第十章 双骄再聚

    这番际遇于丁寂而言,固然是可遇而不可求,但对鹤仙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匪夷所思?若非贪图化功神诀,他早一掌将这少年毙了;又若非早已是散仙之体,能汲日月之精,天地之华,功力实已达到震古烁今的地步,亦不会日以继夜地将自身神功渡入丁寂的体内。连日来他耗损的真气虽巨,可较之五百余年的深厚功力,也仅是冰山一隅,实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寻常修仙之士却恐怕尽其一生亦难以企及。又偏巧丁寂家学渊源,天资之佳比起他父亲丁原也不遑多让,于年轻一辈中不啻是出类拔萃的杰出人物。丁寂每日里与鹤仙人全力周旋,本是出于骨子里一股永不肯服输的血性,可无形之中,却也令这散仙成为自己绝妙的修炼对手。为了不教鹤仙人过分得意,丁寂整日心无旁鹜,揣摩参悟着对方的招法与心诀,尽避不指望能占得上风,却也不想这老道赢得太过轻松。甚而他在睡梦之中,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也都是与鹤仙人交手的得失教训,殚精竭虑要想出对付这老道的妙方,哪怕能多支撑一会儿也好。两厢凑合之下,短短十数日之功,竟远胜于旁人埋头苦炼数十年。丁寂虽多少察觉到了其中玄机,可自忖必死无疑,纵是勘破大乘之境,修得倪姥姥那般的身手,又能如何?在鹤仙人神鬼莫测的修为面前,仍旧不堪一击。他没了这分患得患失之情,每日的修炼过招反而能够更加专注从容,而忘机丘所在的位置,又正是整座方丈仙岛灵气最为充盈的地方,更远非普通的仙山灵峰可比。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摆在眼前,丁寂就是想不有所突破也难。这时鹤仙人已想通了其间种种关节,暗自摇头道:“这少年天分既高,又曾受名师指点,小小年纪便参悟了诸多上乘绝学,窥望忘情之境。如果假以时日,莫说跻身大乘高手,便是羽化成仙亦大有希望。”

    联想到自己当年一念之差,为趋避凶险而转修散仙,以至于身陷仙劫命悬一线,不禁悲喜交集,感慨万千,更夹杂着一丝对丁寂的嫉妒与艳羡。他忽地转念寻思道:“就算得到了化解戾气的法门,我能否熬过这场仙劫仍在两可之间。虽说为了找些奴才办事,我当年也曾传授了些本门的神功给百流等人,却尽都有限得很,远谈不上得到贫道的真传。”

    他端详着丁寂,接着又想道:“万一我逃不过仙劫,本也是天数,但一身绝学就此失传,不免可惜。若能将这少年收为弟子,传我衣钵,贫道百年之后又何患后继无人?只是他对我敌意甚深,这可有些麻烦。”

    鹤仙人想得正入神,突然听见丁寂低低一哼,唇角血丝溢出,头顶上的元神剧烈颤动,发出“嗤嗤”的怪异响鸣,一道道妖艳光华忽明忽灭,晃动不停。原来他此刻体内流转的大半真气终非自己修炼所得,雄浑是雄浑了,却如同杂牌军般,一到关键当口上难免要出差错。假如这事放在平时,多半也就有惊无险的过了。偏生眼下丁寂正处于天人交战、渡劫叩关的要命节骨眼上,别说真气岔道,即使一些轻微的干扰也会引得走火入魔,丹田真元暴裂而亡。鹤仙人目光如炬,自然一眼便能瞧出里头的奥妙与凶险,心下却迟疑道:“若要帮他导引真气,护持心脉,原也不难,但或多或少都需耗损去贫道的真元,于我日后抵御仙劫可大大的不利。”

    需知真气和真元仅只一字之差,但有天壤之别。平日里消耗再多的真气,只要能静心打坐休养,无需多少时间就能补回;然而真元却是这些仙林高手通过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苦修方始积聚得来的仙家精华,实乃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一旦受损,吃再多的人参首乌也折抵不来。这便譬如有人将家当存入钱庄,每日取出利钱当作零用自不在意,但要让他把本金也提出来赠与他人,任谁都会斟酌再三。鹤仙人这一犹豫,丁寂的情势已更加恶化,“哇”地吐出一蓬热血,肉躯向后软倒在树壁上,元神“嗤嗤”扭曲,异光越来越浓。鹤仙人一凛:“那门心诀尚未到手,这娃儿还死不得。”

    探出左掌按在丁寂胸口,催动丹田真元,一股纯厚的洪流自掌心喷薄而出。想这鹤仙人是何等的人物,神功一发当真是立竿见影。丁寂的元神缓缓平静下来,那蓬异光渐淡渐消,呼吸亦随之变得平和细缓。鹤仙人见状,不知怎地心里也是一松,却又苦笑道:“他如今物我两忘,浑不知晓贫道正不惜真元襄助渡劫,即便知道怕也不会感激于我。“嘿嘿,想我显赫一生,到头来居然心甘情愿替个对自己满怀仇恨的少年护法?老天爷开的这玩笑可不算小。”

    他一出手,足足又是两个多时辰。丁寂头顶的元神开始缓缓下沉,收回肉躯,顺利渡过了大劫。鹤仙人收掌调息,想着自己还没占着便宜,却先将大把的真元给赔了进去,真正是报应不爽。可奇怪的是,见到丁寂安然渡劫,他的内心深处竟对耗损真元的痛惜淡了不少。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丁寂悠悠醒转,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躺在了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上还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隐隐散发着清幽淡雅的香气。在他头顶高悬着两盏华丽的琉璃烛台,将屋里照得一片通明,门边还有两名十五六岁容貌秀美的小道姑亭亭侍立,像是专事照料自己的。他心里一奇道:“这是什么地方,想是那老道硬的玩不成,又和我来玩软的?”

    丁寂却不清楚,鹤仙人为助他渡劫耗损真元,需得精心休养一段时日方可复原。而这段期间若再将他留在忘机仙树里,万一捣起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才吩咐百流道人将丁寂移转到暖云阁内好生看护。这时丁寂已觉察到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又惊又喜,但随即又沮丧道:“我落在这鬼老道的手里,迟早难逃一死,修为再高又有何用?”

    他躺在床上粗一估算,蓝关雪、金嗓子等人逃出方丈仙岛也有十多天了,不知是否正在邀集北海同道,准备大举报复?可见识过鹤仙人独步八荒的手段,内心里仍觉得他们还是不要来为好。另一桩让他记挂的事情便是卷心竹,而今性命操诸于他人,自无暇再为楚儿寻找此宝尽按秀颜。也不晓得爹爹有没有收到自己的留书?那旁两名小道姑见丁寂苏醒,双双走到床前。左边脸蛋稍圆的那个说道:“丁鲍子,您醒了?这儿是暖云阁,我和云笙师妹奉岛主之命前来侍奉。您有什么要求,尽避开口,我等定会尽力满足。“不过岛主特意吩咐,请您万勿走出云阙宫,以免陷入九川十日阵,迷失了方向。”

    丁寂心道:“这小道姑说的客气,却依旧是将我软禁了起来。既来之,则安之。管那鬼老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誓死不用化功神诀,量他也无可奈何。”

    他从床上坐起,右边那名叫云笙的小道姑赶紧俯身,拿起床下的靴子就要替丁寂穿上。丁寂伸手接过,轻笑道:“我有手有脚,这点小事便不劳动两位姐姐了。”

    他收拾停当下了床,见身上的衣衫业已换了,那柄雪朱仙剑亦被放在了枕头边。那圆脸小道姑道:“岛主交代,丁鲍子若想到屋外走走并无不可,但须由我等随行,免得公子误闯禁地,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丁寂闻言也不在意,取剑负上道:“不错,我初来乍到,正需两位做个向导。”

    他推门出屋,见暖云阁外是一座幽静的花园,里面莺飞蝶舞,花团锦簇。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思忖道:“鹤仙人没有禁制我的经脉,自是不虞我能逃出方丈仙岛。藉此机会我索性将九川十日阵的阵眼探出,待蓝大哥他们攻到,来个里应外合,让这鬼老道措手不及。”

    主意打定,他信步而行,装作欣赏园内景致的模样,暗中留心四处动静。那两名小道姑不疾不徐跟在丁寂身后,任由他信马由缰,也不出言打扰。丁寂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正想踱步出门,再去别处逛逛。突然背后两女齐齐“嘤咛”低呼朝后倒去,似是中了谁人的暗算。丁寂一凛,尚未回头,已感到身后一股犀利森寒的掌风袭到。若在十数日前,他虽能躲过这一掌,但势必会被对方其后接踵而至的攻招迫得手忙脚乱,十分被动。可如今修为大进,跻身于天陆一流高手之林,情况自然大是不同。听到脑后风响,丁寂灵台上已清晰无比地映射出掌势轨迹,晓得对方这一掌自左而右斜斜劈来,笼罩住三丈方圆,殊难闪躲。当下不假思索施展“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逝”一诀,身形浑不着力借着掌风吹送往右前方一飘,迅即掣出雪朱仙剑,反手向掌风来处回劈,低喝道:“什么人?”

    这一式应变攻守具备,显然大大出乎偷袭者的意料之外,只听她咦了一声收掌挥袖,卷向雪朱仙剑。“砰!”

    剑袖相交,双双荡开,丁寂右臂微微发麻,真气流转处将对方迫入的一道冰寒魔气逼出,暗赞道:“好本事!”

    他刚准备拧身欺近,以二十二字拳转守为攻,就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小寂!”

    丁寂怔了怔,错步扭腰转过身来,左拳凝胸不发,朝着对面望去,顿时又惊又喜道:“小蛋,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小蛋一身白色道袍,胳膊间还挟着一个老道士,却是雾流道人。他的脸上由衷的欣喜,眉心隐隐泛起一层晶莹玉光。在小蛋身旁漠然伫立着一位神情冷傲、容貌娇美的少女,同样穿了身白色道袍,适才一掌一袖便是出自她的手笔,正用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丁寂。小蛋回答道:“我来找你。”

    那白袍少女环顾四周,问道:“这儿说话方便么?”

    丁寂看了看倒地昏迷的两名小道姑,说道:“我方才在园子里察看了一圈,这儿除了我和她们两个别无旁人,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白袍少女俯身提起两名小道姑的背心衣衫,走了两步将她们扔进花丛后头,说道:“这里不宜久留,咱们先进屋里再说。”

    小蛋点点头,介绍道:“曾婆婆,小寂是我的朋友,我跟妳有说起过。”

    白袍少女“嗯”了一声道:“你这朋友的身手不错,对咱们倒是一大助力。”

    丁寂听小蛋称呼白袍少女“曾婆婆”,而她亦受之无愧,不自禁地一愣。以他的眼力自能看出这白袍少女并未易容,至多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虽说仙林高手养生驻颜不足为奇,可也不至于相差这么多。小蛋见丁寂神情疑惑,便解释道:“这位曾婆婆是我干爹的师姑祖,因修炼本门的『冰蚕九变』神功多年,故此容貌几乎和少女无异。可她的真实年龄,早已超过两百岁,是北海门的前辈耆宿。”

    丁寂将信将疑,心道:“两百多岁,那岂不是和曾山曾太师叔祖同一辈的人物?为何我在知绿谷住了那么久,也从未听金嗓子他们说过北海魔道有这样一个貌似少女的宿老人物存在?”

    他刚想到这里,白袍少女已冷冷说道:“金嗓子算什么,不过是和我冷师侄平辈论教,见着本姑娘亦需恭恭敬敬地礼拜问安。”

    丁寂吓了一跳,蓦然注意到白袍少女凝视着自己的双眸,心下一动道:“原来姑娘会读心术!”

    他虽对小蛋的话相信了七八成,可面对如此青春貌美的少女,“曾婆婆”三字依旧难以说出口来。这白袍少女正是尹雪瑶,听丁寂叫自己“姑娘”,也不生气。其实于她心中,也一直以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自居,如果有谁真称她一声“姥姥”,反而要心生不悦。至于小蛋一口一个“曾婆婆”,则是因为北海门的辈分如此。她本是藉小蛋欲救丁寂之机,潜上方丈仙岛另有他图。但此刻见丁寂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眼前,也不自禁地生出一缕欣然。众人回到暖云阁里落坐,霸下溜到檐角上望风。牠体型极小,又灵觉敏锐,担负此项任务当是胜任愉快。丁寂倒也干脆利落,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经历。尹雪瑶微觉失望道:“这么说来,他也不晓得滟光潭的所在,稍后还需再拷问那两个小道姑。”

    她虽清楚连雾流道人这般身分的人都不晓得滟光潭,那两个看似下人的小道姑更加没了指望。但该处对于此行的意义十分重大,不查问明白总不能甘心。丁寂一指旁边呆若木鸡站着的雾流道人,笑道:“小蛋,你们怎把他抓来了?也算是帮我出了一口恶气。”

    小蛋便将自己和尹雪瑶如何装作姐弟混入太虚观、如何被雾流道人查出破绽在茶中下毒等事简略说了。突地他想起一事,顺手取出怀里藏着的那半截奇异茎管,问道:“曾婆婆,妳看这是什么东西?”

    尹雪瑶接过茎管尚未说话,丁寂却“啊”了声问道:“小蛋,你在哪儿找到的?”

    小蛋愕然道:“这东西是我从太虚观附近一处冰窟里寻着的,茎管里本来还有一些深黄铯的汁液,但全在我昏迷时滴入了口中。”

    丁寂怔怔瞧着尹雪瑶手中那半截明黄铯的空茎管,无奈道:“它便是我要找的卷心竹。”

    小蛋大吃一惊,做梦也想不到这根不起眼的明黄铯茎管,居然就是丁寂费尽千辛万苦要找的卷心竹,更想不到事情如此凑巧,这竹管里蕴含的汁液一滴不剩地全落入了自己口中,他急忙问道:“那这茎管还能用么?”

    尹雪瑶回答道:“卷心竹惟一有用的地方,便在于它竹管里生成的津液,有生肌养颜之奇效。如今竹汁干涸,留下这空竹筒,已毫无用处。”

    丁寂看着形同废物的空管,虽不无遗憾,但转念一想这未始不是天意。转眼看到小蛋大失所望的神情,一拍他肩头道:“没关系,天下岂止这一株卷心竹?等出了方丈仙岛咱们再找就是。”

    小蛋暗自懊丧道:“这卷心竹的津液,怎么教我给莫名其妙地浪费了呢?假如这东西真的好找,小寂也不会在北海跑了那么多地方,最后还因此失陷在方丈仙岛上。”

    从尹雪瑶手里取回卷心竹的空管,放入怀里。尹雪瑶不解道:“此物已然无用,你还收着它做什么?”

    收起它来,往后再遇见的时候,随时拿出比对,便决计不会弄错─小蛋也不将这份用意说出,起身道:“趁他们还没发现,咱们马上从原路返回,再去冰窟里找一找。”

    尹雪瑶摇头道:“你能找到这一株已属幸运,却绝不可能再在冰窟附近的千里方圆内找到第二株卷心竹,去也是白去。“我们虽找到了丁寂,可还有许多北海同道被幽禁在知绿谷中,何不趁此机会,将他们也一起救走?”

    丁寂自不知她另有打算,闻言道:“好主意,如果能将知绿谷中的人都救下,鹤仙人再是厉害也孤掌难鸣。不过,这岛上的九川十日阵甚为诡异,必需先将它破了才成。可惜我直到现在,还没察探出阵眼的具体位置。”

    尹雪瑶淡淡道:“这阵眼位于九川源头,十日中心。但九条灵川都是地下河流,岛上十日的中心位置更是难以测算。否则按图索骥,片刻便能找到。”

    丁寂听了还不如何,小蛋却是暗自一怔道:“曾婆婆似乎对奇门遁甲之术并不擅长,怎地一听小寂提及九川十日阵,便能不假思索地点出阵眼所在?”

    只听尹雪瑶接着说道:“那阵眼位置的上方,应有一座小潭。如果能找到这座小潭,即可破解阵眼。”

    丁寂未及细问,霸下突然冲入厅内,低声道:“干爹,这座庭园已被人围上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均都惊愕道:“来得好快!”

    而尹雪瑶惊讶尤甚,毕竟自己和小蛋一路行来并未露出丝毫马脚,怎地刚到暖云阁不久,就教人发现了?但听外面脚步纷沓,似有数十人走入园中,其中一人朗声道:“丁鲍子,听说有两位贵客临门,可否向贫道做个引见?”

    丁寂目光凝注在虚掩的厅门上,小声道:“是飞流道人,在岛上的地位应在雾流之上。”

    当日他和蓝关雪等人被押送到方丈仙岛,便是由飞流道人接收,故此丁寂一下子听出了这老道的声音。小蛋暗运森罗万象,迅速察探了一遍暖云阁四周的情形,说道:“他们在园中布下了十二座五人一组的剑阵,还有百余名赤身力士在周边布防,已将所有出路封死。”

    尹雪瑶冷冷一笑,道:“看来飞流道人是有备而来。”

    丁寂向外应声道:“飞流道长大驾光临,小弟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旋即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先突围再说,只要能寻到阵眼,便不怕他们。”

    小蛋点点头,回忆方才自己利用森罗万象所见的园外景状,低低道:“东南方向。”

    只听飞流道人在外说道:“丁鲍子,你不会闭门谢客吧?”

    尹雪瑶在雾流道人背上一拍,将他向厅门外推去,说道:“这老道已无大用,便还给他们罢!”

    她刚才从丁寂口中得知,这老道的身分尚不如外头的飞流道人,以方丈仙岛一贯的行事作风,绝不会在意他的生死。雾流道人浑浑噩噩撞开厅门,走了出去,因药力未解,脚下蹒跚踉跄。两名白衣道士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却突然齐齐失声惊呼,尚不及将手松开,脸上紫气泛起,口吐黑血倒地而亡。尹雪瑶颇觉惋惜地摇了摇头,说道:“可惜,换作飞流道人就更妙了。”

    丁寂顿时省悟,方才尹雪瑶在雾流道人背上轻描淡写地一拍,竟已下了剧毒。话音未落,雾流道人“噗”地一口黑色血雾喷出,哼也不哼一声仰天躺倒。暖云阁前,一场血战已势不可免。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下集预告:

    小蛋和尹雪瑶利用雾流道人潜入方丈仙岛,在云阙宫中邂逅丁寂。一时间云阙宫中草木皆兵,一张天罗地网向三人兜头罩下。更奇怪的是,不论他们躲到哪里,对方总能迅速地追到。无奈之下,丁寂想到了忘机丘,于是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与智慧,引着小蛋和尹雪瑶避入红枫林内,不意揭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仙羽幻镜13 仙羽篇

    第一章 天罗地网

    “冲进去!”随着飞流道人一声令下,三名白衣道士掣出仙剑,带头闯入暖云阁。

    他们原本和方才中毒倒毙的两名同伴同属一组,刚好可以组成一座五行剑阵。如今死了两个,剑阵瞬时土崩瓦解,但听得飞流道人的号令,仍是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暖云阁,不敢有丝毫迟疑。

    三人一入厅门,鼻子里却猛地闻到一股微甜的奇异气味,这才发觉空气里不知何时飘起一蓬若有若无的淡紫色烟雾。

    想那尹雪瑶布下的“紫梦仙萝”是何等的厉害,连赤琉飞蜈那般凶悍的北海魔物,亦是当者立毙,这三名寻常白衣道士又如何当得?

    只听闻“扑通、扑通、扑通”三人纷纷软倒在地,面色酱紫,身躯只抽搐了两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即已毙命。

    后头的一众白衣道士见状,大惊失色之下,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前冲的身形。

    只这稍一耽搁,小蛋的雪恋仙剑振臂虚劈,在面前打开一扇星门,已施展“十三虚无”的遁术,与尹雪瑶、丁寂和霸下齐齐消失在星门之后。

    “呼──”星门乍现,三人一龙弹射而出,堪堪飘落在暖云阁东北院墙外的一排赤身力士身后,与小蛋事先预测的位置几不差分毫。

    这群赤身力士约有十余个,每人手里都提着只用蓝色厚布蒙起的铁笼,正目不转睛地监视着院墙内的状况,任谁也料不到小蛋等人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数十丈距离,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待他们惊觉身后有异,仓促回头,已被小蛋、丁寂、尹雪瑶和霸下如切瓜砍菜般尽数打翻在地,想报警亦是不及。

    丁寂扯落一只铁笼上蒙着的蓝布,轻笑道:“让我瞧瞧,笼子里藏的是什么宝贝?”

    蓝布扯开,只见铁笼中密密麻麻挤满了三十余只银灰色的蜘蛛,每一只都有婴儿的拳头大小,一双薄如蝉翼的淡绿色翅膀收在肋间,模样异常的狰狞恶心。

    耳中只听得尹雪瑶的低喝声道:“快躲!”

    话音未落,外圈七八只见着光亮的银灰色蜘蛛,突然喷出一束束粘乎乎的灰白色蛛丝,快逾闪电“嗤嗤”有声,朝着丁寂激射而至。

    丁寂本想挥袖荡开,电光石火间猛转念道:“尹仙子要我『快躲』而不是『快挡』,虽一字之差但其中必有道理!”

    当下使出“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飞絮”一式,身躯舒展升腾,斜斜朝后飘出,于间不容发中躲开了蛛丝。

    那数缕蛛丝没打着丁寂,力尽而坠,击中了数丈外一名躺倒在地的赤身力士身上。这赤身力士被制住了经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神智却十分清醒。眼见蛛丝落到自己胸前,顿时惊骇欲绝,喉咙拼命扯动,奈何发不出一丝声音。

    “嗤──”蛛丝粘着处,赤身力士胸前裸露的古铜色肌肤顷刻溃烂化脓,冒出一股极为难闻的酸臭气味,熏得众人脑袋一晕。再看这赤身力士,全身发绿,已气绝身亡,肌肉和五脏六腑兀自不停地腐烂。

    霸下探着小脑袋问道:“这是什么鬼玩意儿?”暗忖自己有龙甲护体,未必就怕了这毒物,但也不愿真格去试上一试。

    尹雪瑶漠然注视着那滩赤身力士化成的脓水,回答道:“雪炎蛛,赤琉飞蜈见了牠,也得躲。咱们赶紧离开这儿!”

    小蛋目睹那赤身力士的死状凄惨,暗道若非三人出其不意将这群赤身力士转眼制服,容得他们放出雪炎蛛来,后果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尹雪瑶在前引路,低声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藏身,等风头过去再查寻滟光潭。”

    三人修为均高,兼之对手的注意力大半集中在暖云阁左近,一时半刻尚不及重新调防,故此在云阙宫中隐形匿踪而行,如入无人之境。

    不一刻,潜入到距离暖云阁三百丈开外的一座幽静园林内,将两名守值的小道僮制住,挟入书斋内一问,才知这座“纤尘小筑”乃飞流道人的驻驾之地,众人无巧不巧居然闯进了他的老巢。

    丁寂点昏两名小道僮,说道:“这儿不错,咱们可以歇一会儿了。就让飞流道人在外面瞎折腾吧,最好将整座云阙宫都掘地三尺,搞个天翻地覆,咱们先在他的纤尘小筑里玩玩。”

    小蛋站在书斋窗台前,默运“森罗万象”心诀在园内巡视了一转,发现最近的守值道僮也在二十丈外,且隔了两道门禁,于是收回灵觉道:“奇怪,刚才在暖云阁内,飞流道人为何不直接放出雪炎蛛攻击咱们?”

    丁寂神色一动,却没开口。

    尹雪瑶看了他一眼,道:“这恐怕是鹤仙人的授意。雪炎蛛丝稍一碰触,便毒发无救。也许鹤仙人在没得着小寂消除戾气的运功心诀前,还舍不得让他死!”

    话音未落,突然屋内三人灵台生出警兆,耳中就听“喀喇喇”一阵轰鸣,书斋上方的屋顶骤然破裂,砖瓦横飞,烟尘四起,一串“嗤嗤嗤嗤”密集的破空声随即响起,从塌落的房顶上,激射下数十枚闪着碧芒的毒针。

    尹雪瑶眼捷手快,双袖飞舞,卷起大半的毒针一荡一引,反打向来处。

    “叮叮叮叮──”从房顶上射落一束青铜色剑光,将毒针尽数激飞。飞流道人身剑合一,从天而降,扬声喝道:“大胆小贼,这回看你们再往哪儿逃?”

    小蛋不由疑道:“为何这么快他就发现了我们?”反手掣出雪恋仙剑,使出一式“擎天柱石”,剑尖上挑,以攻对攻迎向飞流道人。

    “砰砰砰砰!”书斋的四壁窗门陡然被人踹开,二十多名白衣道士汹涌闯入,五人一组布成剑阵,将尹雪瑶和丁寂围在正中。

    “铿!”小蛋人在空中,与飞流道人双剑一交,光花迸闪,剑气卷荡,均自感到右臂微微酸麻,暗暗吃惊对方修为不弱。

    飞流道人身形翻腾,居高临下,御动松痕古剑幻出层层真假莫辨的光澜,排山倒海般宣泄而下。

    所谓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仅仅一个回合,小蛋已觉察出对方的修为已超出雪流道人半筹,更远高于天流、雾流这干方丈仙岛的一流高手。

    但他自出道以来,虽屡遭强敌,常常被动挨打,但从来心中毫无惊慌畏惧之情。

    此刻催动三气合一,也不管对方哪一剑是佯攻,哪一剑是真劈,雪恋仙剑光芒大盛,径自刺向飞流道人小肮,正是天照九剑中的一式“披荆斩棘”。

    飞流道人低咦一声,愠怒道:“这小子怎么尽使些拼命招式?”

    他不晓得小蛋有乌犀怒甲护体,即便捱上一两记松痕古剑也无大碍,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他只得中途变招,振腕疾劈,“铿”地激响,两人又对了一剑,仍旧平分秋色,难见伯仲。

    飞流道人暗忖,自己是方丈仙岛除百流道人之外的二号人物,占着先手却一连两招徒劳无功,颇觉颜面丢尽,当下左手掌如刀般泛起一层蒙蒙碧光,斜斩小蛋后颈。

    小蛋鼻子里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道,情知对方掌中蕴毒。

    但依仗着乌犀怒甲和圣滛虫的双重防护在身,也不惧它,有心试一试自己现下的功力进境,吐气扬声,翻左掌,一招“大寒七式”中的“苍山负雪”向上封架。

    “砰!”双掌交击,小蛋震落于地,顺势往后滑出两尺,卸去对方掌劲,手上肤色如常,当即放下心来,却也知道自己的掌力较之飞流道人兀自略逊半筹。

    飞流道人瞧出便宜,不待小蛋调匀内息,又是一掌当头劈落。

    小蛋错步退后,弹指射出一束圣滛虫丝,缠向飞流道人左腕。

    飞流道人见其形诡异,亦不敢大意,掌势一敛大袖拂出。

    “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