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部分阅读
喇”地作响,脑中只剩一片空白。他用牙齿狠狠咬了咬下唇,疼得浑身一颤,口中一缕殷红的血流淌到枕上,他却恍若不觉,哀道:“我本以为自己身患圣滛虫绝症,会令干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难受。“可谁能料想,他竟先一步走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他会一个人为我悲伤难过?”
回想起常彦梧临终前的模样,胸口被一团东西死死堵紧,连呼吸也都变得困难,热泪重又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泪眼模糊中,小蛋记起不知曾听谁说起过这样一句古话:“子欲养而亲不待”,当时犹如春风过耳,全体会不到其中深蕴的悲恸意味,此时此刻重新读来,千般悲痛,万番悔恨,竟已尽数凝聚在这短短的七个字里。忽然冰室的门轻轻被人推开,尹雪瑶手捧一个包裹进来,走到床前道:“你醒了?这是常彦梧身上的遗物,你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小蛋坐起身,默默接过包裹,放在腿上打开,里面乱七八糟收着不下百余件物品,多是常彦梧生前偷鸡摸狗时用的小玩艺儿,其中还包括一对点金神笔。小蛋怔了怔,说道:“我干爹已过世了,妳怎么可以连他老人家的遗体也不放过?”
他这一开口,才发觉到自己的嗓子居然已经在睡梦里喊哑了,说话时,喉咙里犹如有无数枚小针狠狠扎刺,疼得一根根青筋蹦起。尹雪瑶却装作没听清小蛋在说什么,问道:“你务必仔细查看,说不定就能从里头找到有关贯海冰剑的线索。”
小蛋木然注视包裹良久,然后一声不吭地将它重新系好,起身下床。尹雪瑶黛眉一蹙,晓得小蛋是不满自己搜查了常彦梧的遗体,看着他往冰室外走去,问道:“你要去看常彦梧?你知道他的遗体摆放在哪儿么?”
小蛋沉默片刻后说道:“包裹里不会有妳想找的东西,我要把它放回干爹身边。”
尹雪瑶望着小蛋推门而出的背影,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目光中的怒意渐渐消退,扬声道:“你干爹在冰伦厅,我带你去见他。”
身法一展,已追到小蛋身后。霸下趴在小蛋肩头说道:“干爹,欧阳姑娘来看过你三次,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现在多半是在转轮冰池里疗伤。”
小蛋听霸下这么一说,情知欧阳霓的伤势当已无大碍,抑郁的心情稍稍一宽。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冰伦厅,只见这里已被改设为灵堂,丝毫看不出前两日血战的痕迹。在大厅四周,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亮如白昼,一口新打造的冰棺端端正正摆放在正中,后头的几案上供奉着常彦梧的灵位和香烛。冯彦海等人跪坐两厢,正在为常彦梧守灵,却是一个个没精打采地合目假寐,直听到脚步微响,尹雪瑶和小蛋走进厅来,才忙不迭挺直起腰,装出一脸悲痛肃穆的神情。有几个还假惺惺地揉了揉眼睛,暗暗地一使劲将眼眶按得通红,看上去就像刚刚痛哭过一场。崔彦峨一身白衣跪在冰棺前,不停地将一张张冥纸丢入身前的火盆里,有两张飘到了盆外的冰面上,瞬间熄灭了,她却未曾发觉。说起来这些冥纸香烛,都是小蛋在来北海前从市集上购得。当时是想用来祭拜北海仙翁,不曾料到而今这些冥纸竟是烧给了常彦梧。小蛋走到崔彦峨身边跪下,朝着常彦梧的冰棺砰砰砰叩了九个头,抬起身时业已泪流满面,双腿前原本平滑如镜的冰面上,被他的额头生生砸出了一个深陷入内的凹坑,晶莹的冰屑碎末上闪着缕缕血光。一滴滴热泪坠落到冰面,旋即化作白茫茫的霜气,如冰棺里那人的生命,一旦逝去了就永远不可能再回来。崔彦峨停下手中的冥纸,望着他低声说道:“再去看你干爹一眼吧。”
小蛋想对崔彦峨说上一声谢谢,可嗓子口被一股又酸又麻的热流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向她点点头,双腿跪行到冰棺前。冰棺里,常彦梧的面容难得地安静而端庄,唇角兀自含笑,身上的衣衫被崔彦峨拾掇得整整齐齐,双手平放在小肮上。“从此后,干爹再不会对着我指手画脚了?”
小蛋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泪珠一颗颗似断了线般落在常彦梧发青的脸庞上,听到崔彦峨在身后说道:“这儿没法弄到寿衣,只能将就些,委屈你干爹了。好在常师弟生性豁达,想来黄泉之下也不会计较这个?”
说到这里,她也泣不成声,哭倒在冰面上。冯彦海等人与常彦梧虽没多大交情,但听着崔彦峨凄惨的哭声也觉得难受。花彦娘走上前去搂住崔彦峨的肩头劝慰道:“三姐,先别哭,伤了身体可不划算,咱们还没把正事办完呢。”
崔彦峨一省,止住悲声道:“小蛋,褚老二已被咱们乱刃分尸,正等你来亲手挖出他的心肺,祭你干爹在天之灵!”
冯彦海的全家大半也是死在褚彦烈手中,对他早已恨之入骨,闻言起身道:“我这就去将他的尸体拖上来。”
魏彦雄、顾氏兄弟几个都跪得腰酸腿疼,也急忙起身,一边偷偷地舒活筋骨一边跟着去了。小蛋将包裹小心翼翼地轻放到常彦梧的身边,默祷道:“你一个人睡在这儿,一定寂寞得很。也许不消多久,我便又可以来陪你了。”
他内心深处竟猛然觉得生无可恋,于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不但再无半点害怕,更多了几分期待。这时冯彦海等人已从厅外将褚彦烈的尸体搬了进来,“砰”地摔在常彦梧的灵前。小蛋望着褚彦烈已然支离破碎的尸体,心里觉得一阵疲惫和空虚。仇人虽死,可干爹却是无法活转了,即便杀死凶手一百回、一千回,又有何用?他曾无数次暗中憧憬过,待诸事了却,便要像从前那般与干爹在一起,一老一少携手闯荡天涯,浪迹四海。有时会干些偷鸡摸狗的糗事;有时会被人狼狈不堪地追杀;有时便安静地坐在干爹身旁,听他得意洋洋吹嘘也许从未有过的辉煌与风光,而后发出会心的一笑。这一切,都已不可能了?干爹已死,小蛋亦将由于圣滛虫精气发作而成为一个千夫所指的恶魔,直至扑倒街头,化作腐土。天地日月,亘古永恒,冷眼旁观着芸芸众生熙熙攘攘,为名所来,为利而去,似红尘里一群群匆匆过客,渺小而可笑地将有限的光阴白白浪费在你争我夺中。电光石火间,一种对人生的感悟涌上心头,小蛋的脑海里变得空明而宁静,彷佛脱离了满腔的悲愤与痛苦,思绪挣开樊笼,激扬在太虚幻境中,豁然参透生死之事,别离之恸。“轰─”一幅幅天道星图纷沓而来,在他的心中如潮澎湃,激荡奔涌,令他禁不住浑然忘我地仰天长啸,将所有的感悟与悲欢悉数宣泄在啸声中。冯彦海等人面面相觑,均自诧异:“这傻小子莫非伤心过度,发疯了么?”
啸声久久不绝,如惊雷盈动回荡在冰伦厅中,自悲伤苦闷而慷慨激越,最终变得空灵平和,回响在万里天宇之上。厅内的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噗啦啦”脆响,忽明忽暗的光华照耀在小蛋身上。天道星图终了,小蛋的灵台上徐徐浮现起八个大字─“心中忘有,浑然无我”,心中似受敲击,豁然开朗,剎那间忘却了所有的存在,完全沉浸在一片空明玄妙的天地之中。整整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啸声徐歇,小蛋的意识回到现实,但觉神清气爽,心平意宁,灵台充盈着一种奇妙的超脱与飘逸之感,不经意里仙心更进一层。由常彦梧惨死而引发的巨大悲恸,终将他激发向“坐照返空,放下执着”的天道之境,这却是任谁也不曾预先想到的事。小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脑海里兀自鼓荡着适才的余音,赫然现出“十三虚无”中的“幽啬”一诀。痴痴端详着常彦梧如熟睡了的熟悉面容,小蛋心头出奇沉静,双手扣住弊盖缓缓合上,似是封住所有的前尘过往。冰伦厅里又是一阵沉寂,似乎大家还没从刚刚的震骇中回过神来,直到顾彦窦咳嗽了一声,说道:“小蛋,你这就把褚老二的心肝挖出,祭在老五灵前吧!”
顾彦岱从袖口里取出一柄锋利森寒的匕首,递向小蛋。小蛋却并未伸手接过,摇摇头道:“人死如灯灭,又何必去凌辱糟蹋他的尸体?埋了罢。”
冯彦海一愣,说道:“就算不挖出他的心肝,也该抛尸野外,否则岂非太便宜他了?”
花彦娘瞥了眼小蛋,劝道:“算了,就按小蛋的意思办罢。终究褚老二跟咱们也是同门一场,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冯彦海哼了声,没有言语,心中却盘算着如何瞒过小蛋,将褚彦烈的尸体扔进北海喂鱼,以泄心头之恨。忽听崔彦峨道:“小蛋,我们在天流道人身上搜到了一封信函,是方丈仙岛岛主写给太虚观观主雾流道人的。上面提到你一个朋友的名字,你要不要看看?”
小蛋怔了怔道:“我朋友?”
从崔彦峨手里接过了那封书信,打开一瞧里头的内容,顿时大吃一惊。近日在方丈仙岛上发生一起囚犯脱逃事件,结果只抓回了丁寂和倪姥姥二人,其它十余名遭幽禁的北海高手,却尽数侥幸逃逸。岛主百流道人恐这些人向太虚观发动报复,故此派遣天流道人在办妥极地仙府的差使后,即前往襄助,以备万全。崔彦峨道:“我在来此的路上,听你们不止一回提起丁寂的名字,所以见到这封书信,便留上了心。”
小蛋长吁一口气,折起信纸道:“谢谢。”
心中寻思道:“小寂怎也被方丈仙岛擒去?那太虚观似乎是方丈仙岛的分支之一,却不晓得在哪里?”
他担心丁寂此刻的安危,久久沉吟不语。花彦娘道:“咱们虽在北海住饼不少年头,可这太虚观在哪儿,却也不甚清楚。”
顾彦窦嘿嘿道:“可惜冯老大一早将褚老二给杀了,不然问他多半知道。”
需知这北海八鬼勾心斗角惯了,顾彦窦醒过神后便不忘在冯彦海的伤口上洒把盐,挑拨他与小蛋。冯彦海怒哼道:“难不成就我一个人动手,你们几个都是看热闹的?”
顾彦岱不咸不淡道:“我们还没动手,你早已一掌打烂了老二的脑袋,这事可是大伙儿在一旁都瞧见的。”
魏彦雄自知早先向褚彦烈求饶的丑态都被众同门看在眼里,此刻急于拉拢顾氏兄弟和小蛋以求自保,应声道:“冯老大,你明知道褚老二和小蛋有不共戴天之仇,却为何抢在前头杀了他,教小蛋失去了亲手报仇的机会。”
冯彦海老脸胀得赤红如血,怒道:“你们几个不要含血喷人!”
尹雪瑶冷冷道:“很好,北海八鬼刚刚死了两个,剩下的几个师兄弟却又急着狗咬狗了?自冷师侄死后本门再无掌门,门下一班弟子成了乌合之众,软弱无能,教外人欺负上门,让我看着就生气。”
众人闻听她话中的意思,似想再立一名北海门的掌门,都精神一振,暂时停下争吵。尤其是冯彦海,身为北海八鬼的老大,自感此事大有希望,一时也忘了家门不幸,附和道:“师姑祖说得极是,咱们北海门乱了这么多年,正是因为没有掌门,以至于各自为政,成了一盘散沙。”
魏彦雄已开罪了冯彦海,自不希望这位大师兄一跃成为掌门人,回头来找自己秋后算帐,急忙说道:“师姑祖德高望重,修为卓绝,这北海门的掌门理应由您老人家来做。换了旁人,弟子第一个就不服!”
尹雪瑶漠然道:“我要做北海门掌门,早一百年就做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们师父?”
冯彦海一听,觉得自己的希望又大了几分,忙说道:“魏老四不明事理,也不想想您老人家是何等人物,哪里会在乎这区区一个北海门掌门的虚名?”
尹雪瑶暗自一声冷笑,道:“我提一个人,你们看如何?”
众人齐齐盯着尹雪瑶,连崔彦峨也抬起了头,不约而同地问道:“谁?”
尹雪瑶玛瑙般透明的葱指向前一指,道:“他!”
第二章 赤琉飞蜈
大厅里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小蛋身上,一时鸦雀无声。小蛋并未留神尹雪瑶和冯彦海等人之间交谈,直至厅中静谧良久,他才察觉到众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奇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霸下趴在他的肩膀上,懒洋洋地回答道:“方才尹婆婆指定由你继任北海门的掌门,这些家伙听了全傻在了那儿。”
小蛋闻言也傻了,瞧瞧尹雪瑶,又望望冯彦海等人复杂的眼神,摇头道:“我不行的。”
尹雪瑶淡淡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他们几个若有谁不服,便站出来和你比上几招,让大伙儿看看到底谁更有资格做这北海门的掌门。”
崔彦峨心伤常彦梧之死,此际竟心如死灰,全无争狠斗胜之念,又是爱屋及乌,于小蛋大有好感,率先赞同道:“小蛋仁厚磊落,由他来出任掌门最合适不过。”
魏彦雄听到“仁厚磊落”四字心里一动,思忖道:“这傻小子跟他干爹不同,素来老实厚道,从不见他害过人。他做了掌门,总强过冯彦海。”
于是他立刻出声支持道:“三姐都这么说了,如果还有谁反对,便先问问我魏老四答不答应!”
侧脸故意瞥了眼冯彦海。花彦娘心知这北海门的掌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轮到自己头上,尹雪瑶举荐小蛋却正合她的心意,当下咯咯脆笑道:“小蛋,恭喜你成了本门的新任掌门人,往后对你六姨可要多加照应啊。”
顾彦窦与顾彦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一起表态道:“我们兄弟愿奉小蛋为掌门!”
尹雪瑶本以为自己提出由小蛋接任掌门,势必会引起北海六鬼的激烈反弹,却没料到崔彦峨等人居然齐声应和,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不由心下暗奇:“没想到这小蛋的人缘倒是不错。”
目光转向冯彦海。冯彦海听得众人一个个都已明确表态,自己纵然不服不忿,亦是细胳膊拧不过大腿,况且这少年毕竟屡次救过自己的性命,于心中多少也存有感激。他不等尹雪瑶开口,把心一横走到小蛋近前,单膝跪地敬拜道:“参见新掌门!”
魏彦雄未曾料到冯彦海会来这么一手,被他抢了先,顿感懊丧,赶紧抢上索性双膝跪地拜服道:“掌门人金安!”
顾氏兄弟、崔彦峨和花彦娘见状,亦纷纷拜倒。小蛋想要阻止已来不及,望着跪了一地的师叔师姑,苦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自己是一团乱七八糟,哪能做什么掌门?都快请起来。”
冯彦海暗道:“既然大家要做戏,干脆就把戏做足。这小子倒也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浑浑噩噩根本做不来掌门。不过,咱北海门的掌门人身分不过就是个摆设,出了极地仙府,大家一拍两散,谁还理他掌门不掌门?”
见小蛋来扶,他反运气沉身,跪立不动道:“你不答应,我等就长跪不起!”
顾彦岱暗骂冯彦海无耻,脸上却诚恳道:“不错,这掌门人之位非贤侄莫属!”
小蛋无奈,心道:“这些人多半是看在我干爹去世的分上,才甘心将掌门让给我做。可他们哪里晓得我已命不长久?这掌门即便想当,也当不了几天。”
他双手一扶冯彦海,叹了口气道:“冯大伯,我如何当得起您的大礼,快起来。”
冯彦海只觉双臂上一股柔和的大力涌到,令他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竟连稍许的抵抗亦是不能,暗自惊异道:“这小子如何弄出的一身好修为?看来咱们老说常彦梧收了个傻儿子,却是错了。”
小蛋又将崔彦峨几人一一扶起,尹雪瑶冷眼旁观并不阻止。待所有人都重新起身,方才说道:“好啦,从现在起小蛋便是咱们北海门新任门主,他自己也已答应了。”
小蛋一怔道:“曾婆婆,我什么时候答应啦?”
尹雪瑶笑盈盈道:“刚才冯彦海说得很明白,你若不答应,他便跪着不起。你既将冯彦海扶了起来,自然是同意了接任掌门。”
小蛋呆了足足半晌,竟想不出一句反驳之词来。尹雪瑶接着轻描淡写道:“你不是想救丁寂?恰好我知道太虚观在哪儿。但这太虚观和方丈仙岛,却涉及到本门的一个绝大秘密。除了掌门人之外,我是谁都不能说的。”
小蛋明知尹雪瑶是在要挟自己,但肉在砧板上凭谁都没辙,寻思道:“小寂十有八九是真的失陷在方丈仙岛上,我既得知了这消息,拼着性命也要将他救出。“这掌门二字,不过是个称呼,反正也不会有多少日子了,答应也是无妨。大不了回头再将它让给曾婆婆,总好过僵在这里。”
但究竟为何尹雪瑶要一力举荐自己接任掌门,小蛋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尹雪瑶见小蛋埋头不再说话,知他心中已经答应,微笑道:“很好,待此间事了,我便陪你前往太虚观,解救咱们北海门新任掌门人的好友。”
小蛋听她口口声声不离“掌门”二字,不将这顶帽子扣实在自己头上誓不甘休,无奈道:“我这模样,哪有半分像掌门的?”
他眼角余光一转,忽地发现到欧阳霓不知何时已静静站立在厅口,却不进来。欧阳霓的面色仍嫌苍白憔悴,有些慵懒地倚靠在门边,正唇角含笑地看着小蛋。“欧阳姑娘,妳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进来?”
小蛋问道。欧阳霓闻言这才迈步入厅,脚下有些虚浮,显然伤势还未痊愈:“我已到了一会儿,见你们正在商议大事,便没进来。常公子,恭喜你。常五叔地下有知,也可含笑九泉了。”
小蛋一声苦笑,刚想说“我这是赶鸭子上架”,猛地醒觉道:“我既答应做了这北海门门主,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尹雪瑶见计议已定,说道:“小蛋,你既接任掌门,就应以本门千年基业为己任,揭开贯海冰剑之秘,重振北海门声威。所有北海门人,包括我在内,定当助你一臂之力,共襄盛举。”
此言一出,人人心中均恍然大悟:“敢情她这般用心将小蛋推上掌门宝座,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到底还是冲着贯海冰剑而来!”
这道理北海六鬼想得通透,小蛋也同样明白,只是想道:“我干爹他们为了一柄不知是否存在的贯海冰剑劳碌一生,到头来连性命也丢了?就算得到贯海冰剑又如何?命没了,多少把剑也换不回来。”
冯彦海瞧小蛋默不作声,心生误会道:“好小子,得了便宜便卖乖,真把自己当作掌门人啦。这会儿居然学会了装聋作哑,和尹雪瑶一唱一和唬弄咱们。”
不防尹雪瑶也正朝着他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冯彦海,你身为冷师侄的大弟子,自应做出表率。为了本门中兴大计,想必不会对新任掌门藏私吧?”
冯彦海又惊又怕,若非忌惮尹雪瑶出神入化的毒技,他翻脸的心都已有了。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垂首恭敬答道:“这是自然,弟子定将所知的秘密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与新掌门知晓。不过──”他瞟过魏彦雄等人,说道:“其它几位师弟师妹,我却管不到了。”
他短短瞬间已打定主意,准备胡乱编上几句瞎话蒙混过关。料来魏彦雄等等人同此心,也绝不会将掌握的秘密说出。届时尹雪瑶和小蛋找不到贯海冰剑,大可往这些个师弟妹身上一推,天王老子也拿自己没办法。尹雪瑶见冯彦海低头垂手,目光狡黠,她淡淡道:“你们都应该听冷师侄说起过,本门有一项几乎失传的绝学叫做读心术?“冷师侄不会,你们的师祖也不会,偏巧,我会。如果有谁心存侥幸,企图敷衍了事,不妨试试可否瞒得过我。”
冯彦海噤若寒蝉,暗叫糟糕,更不敢再和尹雪瑶的眼光接触一下。魏彦雄等人或幸灾乐祸,或急思对策,亦都三缄其口,大厅里落针可闻。尹雪瑶也不继续追问冯彦海,只微微含笑注视着众人,似是胸有成竹,不怕北海六鬼不一一低头,老老实实交代出贯海冰剑的秘密。忽然听小蛋说道:“曾婆婆,妳不必问冯大伯他们了,不过是一些毫无规律的数字,我全部告诉妳就是。况且我干爹已去世,他老人家掌握的那部分秘密再也无人知道,哪怕把其它的都凑齐了,依旧没用。”
冯彦海自不知去年灵泉山庄一战,小蛋以“盈虚如一”心法,在无意中由冰流道人嘴里套问出了那部分有关贯海冰剑的奇异数字,他纳闷不已。这小子素来不会说谎,难不成常老五早就暗中传给了他?不对啊,若是如此,他又为何说自己并不晓得常老五所知的那份秘密?尹雪瑶凝望小蛋不语,自是在用读心术判断此言的真伪。小蛋坦然无愧,也就任由她察探,视线并不回避。须臾之后,尹雪瑶的樱唇泛起一缕笑容,轻轻道:“有没有用咱们终须试上一试,焉可轻言放弃?只是你的这些叔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不知该如何打发?”
北海六鬼心头一寒。推己及彼,尽皆想到倘若是自己得到了贯海冰剑的秘密,也断不容许还有第二个人分享。眼下小蛋既已获得几人心底之秘,自己便已无丝毫的利用价值可言,惟有杀了干净。尽避尹雪瑶笑靥如花,似乎没半分动手的意思,但亲睹过她两日前谈笑之间以无影之毒连诛强敌,有谁还敢大意?顾彦岱、顾彦窦心意相通,偷偷瞄了眼欧阳霓,盘算道:“实在不行,就将这丫头扣为人质,设法脱身。”
倒是崔彦峨心感常彦梧之死,已暗暗决定终老极地仙府,陪伴五弟的灵柩一世,听了尹雪瑶之言倒不觉得如何惊惶。小蛋似全然不晓得这些人在想什么,沉思片刻后说道:“曾婆婆,干爹生前说过,冷仙翁并未将本门真正的高明绝学传授给八位弟子,以致他们的修为始终未能踏入上乘境界。“我想请您将本门的高深绝学传给几位叔姨,往后大家伙儿齐心协力,自不会再受旁人欺侮,更不必为了争抢本门绝学明争暗斗,伤了和气。”
听了这话,冯彦海等人都呆住了,连尹雪瑶的脸上也露出惊诧之色,继而明眸里闪过一抹喜色,暗道:“用本门的一干绝学秘籍将他们羁绊在这儿,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这些人虽说修为粗浅,却很肯动脑子,经过一番调教,也许能勉强替小蛋做个帮手。”
想到这里她已改变了主意,颔首道:“你是掌门人,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北海六鬼见不仅能保住性命,反而能得学梦寐以求多年的本门精深绝学,无不大喜过望,慢慢地觉得有小蛋这么一个掌门也还不错,齐齐躬身谢道:“多谢掌门人,多谢师姑祖!”
自承认小蛋接掌北海门以来,无疑以这一声“掌门”叫得最为心甘情愿。欧阳霓道:“常公子,你何时前往太虚观,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尹雪瑶心中另有打算,并不愿欧阳霓随行,婉拒道:“欧阳姑娘,妳的伤势未愈,身子还虚弱得很,不妨留在仙府休养。雪流道人和褚彦烈等人尽已伏诛,当无人再清楚仙府的所在和府中设置,这儿暂时还算安全。”
小蛋念及雪流、天流诸道强横的身手,心有余悸道:“这太虚观和方丈仙岛不啻是龙潭虎岤,我救小寂势在必行,却又何苦连累别人?尤其欧阳姑娘为了保护我,已险些丧了性命,更不能令她再去冒险。”
一念至此便说道:“欧阳姑娘,曾婆婆,妳们都不用去了,我一个人就成。”
尹雪瑶明白小蛋心意,低低一哼,道:“修为刚有点小长进,就想充英雄?没有我,你寻得到太虚观?”
小蛋道:“还请曾婆婆指点,又或画一张草图给我。”
尹雪瑶冷笑道:“要么我和你一起去,要么咱们谁也别去,你自己决定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冰伦厅,遥遥传声道:“明日一早,我在冰伦厅里等你。”
冯彦海等人互视两眼,心里均道:“他们这一去不晓得是否有命回来。无论怎样,先将本门绝学典藏取来总是不错,这可是小蛋掌门答应过的事。”
这么一想,几个人自感理直气壮,纷纷往厅外追去,只留下崔彦峨没动。欧阳霓目送几人出厅,低声问道:“小蛋,你真的不想让我陪着去么?”
小蛋笑了笑,道:“我又不真的是什么大掌门,要这么多人陪着出门?妳安心休养就好。”
欧阳霓默默凝视小蛋,幽幽一叹道:“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我去了?只怕拖累你。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小蛋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微微侧转开脸,却听崔彦峨道:“小蛋,明早你便要走了,赶紧过来替你干爹多烧些纸吧。”
小蛋低低“嗯”了声,跪在崔彦峨身旁,从她手里接过一迭冥纸,一张张地揭开轻轻放入火盆中。微蓝的火苗在盆中“劈啪”轻响,冒出缕缕黑烟,冥纸很快焚成银色的灰烬,积满盆底。小蛋心中出奇的平静,望着从火盆里飘起的灰烬,默道:“干爹,等我救出小寂,再将四相幻镜转托给他,便回来陪伴您老人家。我会给自己再打造一副冰棺,就摆放在您的身边,今后咱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浓烟升起,刺得他眼眶里满是泪水,手中的冥纸燃尽,直烧疼他的指头兀自不觉?翌日清晨尹雪瑶回到冰伦厅,两人稍做交代,辞别众人,携着霸下离开极地仙府,往太虚观而去。起初一段两人都在高空御剑飞行,待往东北方向行出五个多时辰,尹雪瑶引着小蛋徐徐下降,改以御风之术,距离底下的冰海尚不到百尺。小蛋情知太虚观已不会太远,故此尹雪瑶放低了飞行高度,以方便找寻。他御剑飞了将近一个白天,多少也有些累,于是借着御风的机会,缓缓调息,养精蓄锐,准备稍后在太虚观可能面临的一场恶战。尹雪瑶冷眼观察小蛋御风的姿态,当真轻若鸿羽,飘若柳絮。其时天寒地冻,正是西北风最为强劲凛冽的季节,两人逆风行进理应颇为吃力。可小蛋身法柔和舒展,竟能借着斜前方刮来的寒风一飘一荡,倏忽数丈,看似浑不着力。尹雪瑶不由暗自称奇:“他施展的这手身法甚是绝妙,较之本门的功夫犹有胜之。听说他的师父是忘情宫宫主,这一手本事多半是叶无青所传。魔道三宫果然名不虚传。”
饶是她智慧聪颖,这一次却偏偏猜错了。小蛋施展的,正是丁原传授的“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逝”一诀。尹雪瑶僻居北海,两百多年里,又有九成的光阴用以闭关修炼,竟未认出。风里忽然传过一阵嗡嗡怪异声响,间或夹杂着一两人的高声喝斥,只是离得远了,听得尚不真切。霸下不喜寒冷,一直将四肢和脑袋缩在壳里,听到这声音,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瓜张望道:“这是什么声音?好像那边有人?”
尹雪瑶不以为意道:“可能是谁不巧撞上了大群魔物飞虫,无法脱身。”
小蛋记起来时的路上,干爹曾介绍过诸般出没在北海的厉害魔物,兴许是鸿运高照,自己至今都没碰上过。听尹雪瑶这一说,不禁心中一动,道:“咱们过去看看,真要是这样,若能设法解救那是最好。”
尹雪瑶口中道:“为何你总是喜欢多管闲事?说不定咱们教这班魔物缠上,也自身难保。”
但她还是跟着小蛋转向西北方御风疾行。不一刻,望见前方雪峰间有一团硕大斑斓的彤红色云团凝聚不散,掩住半边雪坡。待飞得更近些,两人才惊讶地发现,那团红云居然是由成千上万条肋生四翅的赤色蜈蚣形成,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好生惊人。尹雪瑶微微色变,道:“这是『赤琉飞蜈』,平日里三五成群横行北海,极为难缠。但这般数以万计地聚集成群,却实属罕见。”
说着话,两人已发觉方才那一声声呼喝是从两名白衣道士的口中发出。两人均飘立在虫群中,均持着根奇异旗幡,在空中不停摇晃,似是在驱动赤琉飞蜈朝雪坡上的一个冰窟不断发起冲击。从两道的穿著打扮看去,似和雪流道人同属一家,但举手投足间显示出的修为却相差颇远,莫说及不上雪流道人,连雾流的实力也高出他们不少。在那依稀现出的冰窟洞口,也亮起了一蓬雪白剑光。那些冲在前头的赤琉飞蜈触及剑芒,纷纷坠落于地。然而魔虫的数量委实太多,杀之不尽,除之不绝,任洞中人剑术再高也毫无办法。小蛋和尹雪瑶飘落到雪坡对面的一处冰岩之后,那两名白衣道士一来修为有限,再则正在全神贯注地指挥赤琉飞蜈猛攻冰窟,竟未察觉。突听左首那名道士向着冰窟内扬声道:“阁下已山穷水尽,还是投降罢!”
冰窟里的人只冷冷一哼,猛然激射出一束白光,风驰电掣般打向劝降的那道人。然而洞外的赤琉飞蜈着实太过密集,“嗤嗤”连声,那束白光连贯数百只魔虫,终于力竭而坠,落在远离白衣道士数丈外的地上,“当啷”一声脆成数断,竟是一根从洞内随手拔出的冰棱。尹雪瑶秀眉微扬,心中喝彩道:“好功夫!”
猛听身旁的小蛋惊咦道:“是鬼锋!”
原来冰棱射出,连伤数百条赤琉飞蜈,令得冰窟前的魔虫为之一怯,不约而同往后稍稍退开,露出洞口伫立的白衣男子身影。虽然小蛋和鬼锋仅见过两次,但其人其剑给他的印象实在深刻异常,故而一眼即已认出。尹雪瑶诧异道:“你认识他?”
小蛋点点头,脑中急思解救之策。擒贼先擒王,原本制服两名白衣道人,是解围的最佳方法,但对方龟缩在赤琉飞蜈中央,只怕没冲到近前就被打成马蜂窝了。小蛋有乌犀怒甲护身,当然不惧,可仅凭一人之力,又如何驱得散数万魔虫?忽地灵光一闪,小蛋低声道:“你们在这儿等我!”
放下霸下,反手掣出雪恋仙剑,足尖一点一飘掠出冰岩,向雪坡急驰。那两名白衣道士这才惊觉背后有人,尚未来得及出言喝止,小蛋看清两人飘立的方位,默念心诀真气流转,振剑劈开一扇星门。两道失声惊呼中,小蛋的身形一闪,已没入星门,失去了踪影。
第三章 仙岛内幕
星门乍现,小蛋将将弹射到两道背后,雪恋仙剑一式“披荆斩棘”向左首那白衣道士脖颈削去。那白衣道士惊骇之下无暇回身,反臂用旗幡一架。“铿!”
仙剑劈落在旗幡的长杆上顺势一弹,正刺中对方的右肩,却是用上了“弹”字诀。想那“天照九剑”和“忘情八法”乃正魔两道的顶尖奇学,白衣道士仓促之间又焉能防住?他一声惨哼,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