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部分阅读

字数:17724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口瘀血堵塞胸膛,竟是喷吐不出,憋得郁闷至极。

    “嗡ii”四相幻镜如影随形,追入屋中,在小蛋头顶转了一圈,徐徐落回他的怀内。一股温暖灵流顿生,小蛋胸口郁结稍解,这才把那口凝滞的瘀血激出。

    霸下破窗而入,跃到小蛋胸前,将万载积聚的精元毫不吝啬地输入体内,助他疗伤。

    小蛋缓过一口气,勉力支剑起身,喘息道:“我不要紧,快去找欧阳姑娘和那位大师。”蹒跚迈步,摇摇晃晃走出东厢房。

    只见欧阳霓雪白的胸襟上有一滩殷红血迹,满脸憔悴尽显疲惫,正倚靠在残垣断壁前合目调息。听到动静,她警觉地睁开星眸,见是小蛋,顿时面容由惊转喜,颔首示意道:“你没事罢?”

    小蛋点点头,看见欧阳霓肌肤上黑气依旧浓重,关切道:“妳的伤要紧么?”

    欧阳霓委婉一笑,道:“只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小蛋略感放心,举目四望寻找老僧的踪迹,却发现他瘫软横倒在一片瓦砾上。

    他提声唤道:“大师!”强忍伤痛走上前去。

    那老僧彷佛蓦然之间又衰弱了百岁,一道道皱纹爬满额头,肌肉松弛枯槁,身上体察不到半点魔气的存在,就似被完全抽空了一般。

    小蛋也没多想,左掌贴住老僧胸口,输入一道真气。须臾之后老僧悠悠醒转,眼睛里的暴戾红光业已荡然无存,先是一阵子的迷茫,继而渐渐恢复清明澄静之色。

    他虚弱地喘息一声,面泛红潮道:“是你?老衲油尽灯枯,不必小施主费心了。”

    小蛋早已察觉到老僧心脉断裂,内脏破碎,纵有神丹妙药也难以救活,黯然道:“大师,对不住,我没能救您。”

    老僧从容微笑道:“老衲遭人算计身负重伤,险些堕入魔劫酿成大错,却与小施主何干?你能否告诉老衲,方才我神志迷失之时,是否伤了很多无辜之人?”

    小蛋犹豫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

    老僧笑容顿没,面色一恸,喟然低叹道:“冤孽,冤孽??老衲的罪业又添一层,理当打入阿鼻地狱才是。”

    小蛋劝慰道:“大师,那、那也不是您的本意??”他还待再说,却终究抑制不住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哼了声仍硬撑着左掌不放。

    老僧轻轻摇头,嗓音愈发微弱,说道:“小施主,老衲想拜托你一件大事。”

    小蛋颔首道:“大师请说。”忽感背后一股暖流涌入,却是欧阳霓上前襄助。

    老僧刚要回答,猛然看见小蛋身后的欧阳霓,禁不住心神俱震,抬手指向她:“妳、妳ii”一口气接不上来,“哇”地呛出大滩瘀血。

    欧阳霓愣了愣,霎时明白老僧是发觉了自己脸上余留的黑气,故此心生警觉,她当机立断掌心吐劲暗暗一震。

    小蛋毫无防备,气机顿乱,输入老僧体内的真气为之一滞,尽避立刻接上,却仍旧于事无补。他不知老僧为何面露惊疑,诧异道:“大师?”

    老僧连喘几口大气,奋尽最后余力,断续道:“卧灵山??淡家死村百、百年老井下ii去找、找??”

    话到此处,他的身躯陡然僵硬,右手无力垂落,圆寂在小蛋的怀中。

    欧阳霓暗道侥幸,说道:“常公子,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还是赶紧离开罢。”

    小蛋凝视老僧面容,沉默良久,缓缓伸手替他合起双目,心中难受。尽避这老僧由于迷失本性,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然而在短暂的清醒中,言谈举止慈和淡薄,令自己心生亲近之情。

    可惜,自己连他的法号来历也没来得及问明,更不晓得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到老僧临终前交代未完的遗言,小蛋更是有点疑惑。但无论如何,他已暗自下定决心,待此间事了后,便往卧灵山一行,务必完成老僧最后的遗愿。

    风吹过清冷杂乱的院落,四周死寂无声。小蛋艰难抱起老僧的遗体,道:“我们走罢。”

    两人离了小镇,向南行出二十余里,在一座僻静的密林里停下歇息。林间流水淙淙,有道清溪蜿蜒迤逦穿越而过,向着亭林镇方向淌去。

    小蛋稍事喘歇,在欧阳霓的协助之下将老僧的遗体埋在了溪畔,坟头上竖起一块木碑,碑上只刻九字“晚辈常寞、欧阳霓谨立”,以待将来查明他的身分后再行补上。

    立完了碑后,小蛋再也支撑不住,靠在坟边的树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霸下见状,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爬进小蛋的怀中睡觉去了。

    惟独欧阳霓没有入睡,盘膝坐在溪边,凝神运功,将侵入体内的魔气慢慢渡入黑星玉戒内炼化。

    不知不觉就是数个时辰,清空中月向西移,东方天际徐徐有启明星亮起。小蛋悠悠醒转,身上关节肌肉无一处不酸疼欲裂,体内经脉火辣辣地像被烈火烧灼,手脚软绵绵使不上力气。

    他抬手望了望,左臂上的黑气已然消退很多,自是在睡梦中仙流灵泉以生生不息心诀,于先天境界中替自己悄然迫出了魔气。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这般高枕无忧,倒头即睡。仅凭这点,便教人望尘莫及,艳羡不已。

    瞧着手臂上残留的黑气,小蛋不由得回想起前半夜那场九死一生的恶战。老僧雄厚超卓的功力尚属其次,那浑若天成无迹可寻的出手,着实令他刻骨铭心,不断在脑海里浮现重演,却始终想不出破解之道。

    他摇了摇头,收回神思,转首朝四下望去,禁不住一呆。

    丈许之外欧阳霓轻抬皓腕,在溪边正垂首梳洗如瀑秀发,身上仅着一件淡薄小巧的亵衣,自后颈以下,玉背倒有大半裸露在外,那袭白裳却是洗净了晾在枝头。

    小蛋下意识挠挠脑袋,心道:“姑娘家洗头,我可不该偷看。”偏转过头去。

    他百无聊赖,思绪又回到方才的问题上,寻思道:“那位大师所以能破解我的『一诺千金』,便是由于他的出手压根谈不上招式套路,超出我所有的后招变化之外,只能实打实地正面硬撼,自然而然落入了他的套中??”

    想到入神,他脑海里不觉再次回放出当时的情景。恍惚里,彷似那老僧突然死而复生,重又站回到自己身前,又是一模一样的一拳向着他胸口轰到。

    他剎那中转动过无数应对招式,可照旧没有一式能够化解去这平淡无奇的一拳,脑袋里乱哄哄一团混沌,眼睁睁瞧着老僧的拳头飞速逼近扩大。

    “砰!”老僧一拳重重轰击在他胸口之上,小蛋身心剧震,却觉不着疼痛,反而是脑海里诸般幻象齐齐迸碎消隐,模模糊糊像是抓到了什么不确切的东西。

    他浑然忘我,深陷在那一拳巨大而奇妙的冲击中不可自拔,喃喃低语道:“无中生有,有中藏无;无无无有,无有无无??”

    脑袋里鼓鼓胀胀,如同着魔。

    猛然听见欧阳霓惊声唤道:“常公子,你??”语气里尽带羞赧惶急之意。

    小蛋一省,方自察觉到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的头又偏转回来,一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欧阳霓身上。欧阳霓双手掩胸,侧转娇躯,双颊火红赛过朝霞,娇羞万状。

    他“啊”了声,赶紧低头,心中苦笑道:“想得出神,又闯祸了。”

    欧阳霓见小蛋低头,盈盈起身,低声道:“你等会儿,我这就将衣衫穿上。”走到树前取下衣衫,一面偷偷打量小蛋,一面穿衣。

    小蛋僵直着头颈,再不敢向欧阳霓的方向瞥上一眼,直等她轻吁一口气,道:“好啦。”

    抬头却见欧阳霓一袭半干不干的衣裳穿在身上,紧贴肌肤曲线毕露,底下春色若隐若现,愈加地撩人遐思。

    欧阳霓脸上红晕未消,解释道:“我本想把脏衣服洗一洗,却没想到你醒得好早。”

    小蛋心下奇怪,不明白以欧阳霓的修为,要烘干湿衣服不过是举手之劳,为何还要半夜里晾在树枝上苦苦等干?

    转念一想,或许是欧阳霓先前一战功力耗损过剧,更不曾想到自己这次居然能醒转得如此之快,心下更觉歉疚。

    欧阳霓偷眼观瞧,小蛋目光清澈,神情虽然尴尬却并无丝毫不良色态,好似自己身上穿的不是件激荡人心的轻纱白衣,而是一层厚重坚实的盔甲般。

    她眸中的失望之色一闪而逝,一边侧身拧吧秀发上的水滴,一边道:“对不起,都怪我一时疏忽,你别介意才好。”

    小蛋听她自责,过意不去,说道:“是我不好,早知道就该多睡一会儿。”

    欧阳霓闻言忍不住“噗哧”一笑,忽觉不妥,忙用手掩住樱唇。

    小蛋看到她脸上的黑气几乎褪尽,可那只掩在唇间的右手墨色却又加深了不少,讶异道:“欧阳姑娘,妳的伤势怎样?要不要我帮忙?”

    欧阳霓微微一凛,忙婉拒道:“多谢常公子关心,我自己能够应付。”

    小蛋也不以为意,微笑道:“那就好。”

    欧阳霓不着痕迹地垂下右手,藏到腰后,道:“常公子,我预计还需两三日才能将魔气完全迫出。这里幽静偏僻,正可供疗伤之用,能否多逗留几天?”

    小蛋算算,与鬼锋约定的期限尚有富余,况且自己眼下的状态,也不宜直接应付与他的对决。

    趁这一两日工夫,他也正可用心体悟和老僧一战中所获取到的种种珍贵心得,对来日之战或能大有裨益,于是赞同道:“好啊,还是妳想得周到。”

    欧阳霓见小蛋答应得爽快,芳心里悄然一笑。忽地又蹙起秀眉,似笑非笑瞅着小蛋,道:“常公子,你衣衫上的味道可也好闻得很啊。”

    小蛋怔了怔,抬衣袖用鼻子大力吸了口,险些给熏晕了过去。他刚想开口,骤然小肮一冷,一团寒意勃然升腾,朝四周经脉迅速扩散,痛彻肺腑。

    紧接着,他心头猛生出一股强烈的烦躁之意,像是要把身子给撑破了似的,彷佛要狠狠地跟谁干上一架,尽情宣泄过后才能稍稍感觉舒服点儿。

    “不好,虫宝宝又要作怪,可人生地不熟,到哪儿去找紫寒草?”

    欧阳霓见小蛋面色陡然变得惨淡若金,牙关紧咬似是十分痛苦,惊愕道:“常公子,你怎么了?”左手刚一碰触到小蛋脉门,顿感冰寒彻骨,里头真气乱窜,如同决堤洪水,竟是不可抑制。

    圣滛虫已安分老实了这么久,为何会再次毫无征兆的发作起来?而且凶猛程度远胜以往,恐怕多半还是和先前与老僧的那场恶战有关。

    小蛋也没工夫细想其中缘由,更不愿欧阳霓担心,勉强笑了笑,道:“没关系,是老毛病了,我运会儿功就好。”说罢不再言语,盘腿打坐施展归元吐纳法收拢真气。

    哪晓得这回归元吐纳法也不管用了,小蛋心头的烦恶感觉越来越盛,屡屡涌起暴躁的冲动。

    更要命的是圣滛虫精气以一敌二,主动出击,居然在自己的体内摆下战场,与灵泉仙流、铜炉魔气相互攻伐,直打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

    这可折腾惨了小蛋,就像一个年老力衰的父亲,眼巴巴瞧着自己的三个不孝儿子头破血流打在一处,将屋里的瓶瓶罐罐摔碎一地,却偏偏无力阻止。

    他黑黝黝的脸膛上像渐渐镀上了一层水银,呼呼粗喘浑身大汗淋漓,明明透体冰寒,心里却又是说不出的燥热难受,惟独欧阳霓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玉手冰凉舒适之极,形成强烈反差。

    他情不自禁朝欧阳霓的手上望去,视线不由自主沿着玉指寸寸上移,那纤秀的皓腕、藕似粉嫩的玉臂、柔若无骨的香肩、令他目光再无法挪移的坚挺胸脯,都在朝霞里浓烈地透射出充满诱惑的召唤。

    心底里一股可怕的欲念油然升腾。

    欧阳霓察觉到小蛋异样的眼光,玉颊一红,连声唤道:“常公子,常公子!”

    这声音传入小蛋耳际,竟似如诉如慕的声声呼唤,倍加撩人,令他濒临灵志崩溃的边缘。

    死死凝视眼前高低起伏的胸口,他的喘息越加粗重如牛,只觉得惟有把身子贴到面前这具冰肌玉骨的胴体上,才能平复体内燃烧的烈火,更能获得莫大的享受。

    他慢慢翻过手掌,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欧阳霓似受惊的小鸟颤了颤,却并未抗拒挣脱,垂首低声道:“不可以??”

    那欲拒还迎的妩媚神态令小蛋怦然心动,此刻,只需轻轻一拽,即可将眼前的玉人拉入怀中,肆意爱抚。

    “呼ii”从小蛋口中喷出一股甜津津的粉红雾气,直钻欧阳霓的琼鼻。

    她的心神不由一阵恍惚,面颊酡红,莫名的意乱情迷,嘤咛一声纵体入怀。

    小蛋脑海轰然剧震,再感觉不到体内真气激荡绞杀的痛楚,也感觉不到天地所有,那清凉温润的娇躯在怀中颤动,带来无边的快感与没顶的欲念。

    不自觉地,他的左手已紧紧环抱住欧阳霓纤细的腰肢,剧烈喘息着低下头,视线停落在那双饱满红润的樱唇上。

    欧阳霓俏脸泛红,樱唇微微颤抖着。

    小蛋用右手托起她的脸蛋,指尖轻抚过如丝绸般滑腻的雪肤,徐徐地将头靠近。

    突然,手腕上系着的那道红线结映入眼帘,彷似被谁狠狠地一拳擂在胸口,酸楚异常,小蛋这才霍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体内冰寒的绞痛再次清晰地传来,他低低呻吟了一声,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猛一把将欧阳霓从怀里推出。在那姣好的胴体离开他胸前的一剎那,小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恍然似在梦中,有另外一个美丽的身影,远远地从海天外飘渺行来??直到当日下午,清幽的鸟鸣将小蛋从无边的梦中唤醒。他懵懵懂懂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溪畔柔软的草地里,头顶树冠如盖遮蔽日光。

    体内的剧痛已经平息,紊乱的真气也重新恢复常序,汩汩绵绵地在经脉里流转。

    他打了个哈欠,举起双臂朝脑后伸了个懒腰,可视线无意落在手臂上,整个人又僵住了。原来自己全身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脱下,仅剩一条裤衩。

    他遽然想起昏睡前的事情,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拼命回忆自己当时到底对欧阳霓做了些什么ii好像,自己抱住了她;好像,自己低下头要??而再往后的事,却无论怎样也记不清楚了。

    看着兀自举在半空的赤裸双臂,小蛋心头猛打了个激灵,难道自己真的对她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

    怎么会这样?小蛋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恨不得把肚里的虫宝宝给油炸了。

    这时,就听欧阳霓唤道:“常公子,你醒了?”小蛋忙翻身坐起,只见欧阳霓手里捧着折迭整齐的一套衣衫朝他走了过来,微笑道:“你衣服上的气味实在太难闻,我便将它洗了,已经晒干可以穿啦。”

    小蛋心中七上八下,接过衣服,见欧阳霓神色如常,不像出过大事的样子,又稍稍一定,自己也不晓得是如何把衣衫套上了身。他有心要问,可又觉得这种事情拿出来问,自己已难以启齿,更何况是人家女儿家。

    欧阳霓看小蛋穿好衣衫,低声问道:“你感觉好点了么?昨晚你可吓了我一跳。”

    小蛋咬咬牙,暗道:“大丈夫敢作敢为,不问个明白,我以后怎么做人。如果我果真犯了错??自也该给欧阳姑娘一个交代。”

    念及至此,他鼓起勇气,粗声道:“欧阳姑娘,昨晚我有没有做错事?”

    欧阳霓一楞,立刻明白小蛋话中之意。她脸庞微红,扭过头去沉默不语。小蛋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紧张到极点。

    耳中听到欧阳霓轻声问道:“昨晚你迷失了神志,如果我告诉你,你确实铸下大错,又当如何?”

    小蛋毫不迟疑道:“等我赴过紫竹轩之约,便在姑娘面前以死谢罪。”

    欧阳霓嫣红的面色渐转苍白,摇摇头道:“不必了。倘若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早已自我了断,哪还会为你洗晒衣衫?”

    小蛋闻言如释重负,兀自不敢相信,按捺心中喜慰,问道:“真的?”

    欧阳霓深藏起眼中的失落,微笑回答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小蛋顿觉全身轻松,彷佛从枝叶缝隙里透射下的春光,也在一瞬间变得明媚,却发现欧阳霓脸色发白,神情里隐隐有一丝幽怨,不禁一省。

    “我只想着刨根问底,却没考虑到人家姑娘的感受,这一通追问教她情何以堪?幸好昨晚没事,不然她羞恼之下真的横剑自刎,我便成了千古罪人!”

    背上立时冷汗森森,对欧阳霓更生一分愧意和感激,歉仄道:“欧阳姑娘,是我的错,难为妳了。”

    欧阳霓轻轻吁了口气,低声道:“没关系,有些事总是说清楚了好,免得藏出事端。这事过了,往后咱们都不必再去提它。”

    小蛋微微点头,对欧阳霓的温柔宽容、善解人意心折不已,只盼他日能有机会补偿回报于万一,纵使赴汤蹈火也绝不踌躇。

    他收拾情怀,环顾四下,诧异问道:“小龙呢,为何不见?”

    欧阳霓道:“牠闲得发慌,中午过后便说要去镇上打探消息,也该回来了。”

    小蛋“哦”了声,心道还好刚才霸下没在一边听着,否则麻烦又大了。但猛一转念,暗惊道:“牠不会昨晚早已看过了罢?”

    可这话却是万万不能再问欧阳霓了。

    第四章 狭路相逢

    三日后,欧阳霓右手上的黑气褪尽,小蛋的伤势也基本康复。两人在坟前祭奠过那位无名老僧,双双离去,御剑前往翠霞山赶赴与鬼锋的紫竹轩之约。

    而就在小蛋和欧阳霓离开的前一天早晨,一位广福寺的中年僧人化缘至亭林镇上,无意间发觉凤仪居门外的石墙上,竟然出现了天陆七大剑派翘楚云林禅寺的联络标记,印痕清晰新鲜,显然是刻下没有几日。

    广福寺正是云林禅寺的旁系寺院之一,那中年僧人不仅认出了这道标记的涵义,更从中看出,标记主人在云林禅寺内竟拥有着无上超然的地位!

    他震惊之下,立即进门求见,却意外从凤仪居伙计口中探听到当夜之事。这僧人闻听过后惊骇欲绝,再也无心化缘,匆匆赶回广福寺,将实情禀报主持。

    未出三日,亭林镇附近的山林中突然出现上百名僧人。他们中有老有少,俱都面带焦灼,漫山遍野不断地在打听找寻着什么。很快,这些僧人便查找到小蛋和欧阳霓曾经栖身的那座密林,还有伫立溪畔的坟冢。

    此事轰动了整个亭林镇,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而无名老僧以及小蛋和欧阳霓的身分来历,也在这些镇民的口中越传越神,彷佛个个都是亲眼所见。

    翌日清晨,众僧化作两拨人马分道扬镳。云林禅寺现任的方丈无涯大师,率着座下六大弟子径直赶往翠霞山;剩下的大队人马,则护送那老僧的灵柩北归云林。

    当日正午时分,无涯方丈一行已抵达翠霞山下的临仙镇。

    无涯方丈乃天陆佛门领袖,又是正道泰斗,身分尊崇自不必言,兼之是有为而来,自然不能像普通仙林人物那般冒冒然闯上翠霞。

    于是命大弟子空业执自己名帖,先行上山求见翠霞派掌门盛年,他却和余下五名弟子进了镇上一家茶馆,一边歇息一边等候回音。

    这座茶馆规模不大,收拾得倒也颇为干净雅致,甚合无涯方丈心意。时至正午,茶馆里客人不少,三三两两聚成一桌,尽在海阔天空地闲聊。

    那老板娘看上去五十余岁,布衣干净朴素,满面和气。她久居临仙镇,不知见过多少往来翠霞的仙林人物。一见无涯方丈和身后五名弟子的仪态气度,即知这一行僧众绝非常人,忙笑吟吟迎上来,引六人入桌。

    无涯方丈落座,只点了壶香茶和四碟点心,稍用几口便停下来,似有意似无意往角落一桌瞧了眼,而后微合双目手捻佛珠,低声诵读经文,不再旁顾。

    那桌上坐的是一名绿袍老妪,相貌丑陋,面色焦黄,一双绿幽幽的眸子里不时闪烁过森冷煞气,一望即知乃是魔道中人。

    老妪身后,站着一名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低垂双目正在为她按摩双肩,对周围发生的事一脸漠然,毫不关心。

    那老妪察觉无涯方丈注意到自己,半睁半闭的眸子精光一闪,暗自冷哼道:“这老和尚看上去有点来头。可惜我有要事在身,不然会会他又何妨。”

    敢情她多年僻居南荒,足迹罕至中土,竟未认出无涯方丈来。

    正这时,忽听门外有一女子的声音说道:“卫大嫂,我和惊蛰一起来看您啦。”

    老妪一怔,觉得这声音好生耳熟,不由自主朝茶馆外望去。站在她身后的年轻人,身躯亦几不可察觉地一颤,按在老妪肩头的双手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只见从门外进来一男一女,正是一身素服的农冰衣和卫惊蛰。

    那老板娘听到农冰衣的声音,满脸欣喜迎上前去,说道:“冰衣,快进里头坐。”

    卫惊蛰将手上拎的糕点瓜果等礼物递向老板娘,躬身唤道:“娘!”

    原来这茶馆的主人便是卫惊蛰的母亲,当年卫惊蛰上翠霞山拜师学艺,她也在丁原、盛年等人的安排下来到临仙镇,开了一间茶馆,一晃便是二十余年。

    卫母上下打量爱子,却并不去接卫惊蛰手上的东西,埋怨道:“这么久你都跑哪儿去了?也不和娘亲说上一声。”

    卫惊蛰笑笑,道:“我陪农姑姑去了一次汉州,救治灾民,今早才赶回了翠霞。”

    卫母见儿子平安归来,心里早已欢喜十分,却仍强板着脸道:“那也可以请人传个信啊,免得我老是记挂,替你担心,就怕你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事。”

    农冰衣道:“大嫂放心,惊蛰沉稳干练,像足了他师父,从不惹事生非。”

    卫母这才接过礼物,瞧见农冰衣一身素缟,诧异道:“冰衣,这是??”

    农冰衣低声道:“我爷爷年前不幸被恶人所害,已撒手人寰。”

    卫母震惊道:“农老爷子圣手仁心,哪个混帐王八蛋竟对他下手?”

    话音方落,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冷冷一哼。卫母自感觉不到什么,可农冰衣和卫惊蛰却齐齐一震,朝着老妪望去,立时红了眼睛。

    所谓冤家路窄,那老妪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与欧阳修宏、丹火真君连手杀害农百草的饕心碧妪。

    覆舟山一战,她掳走屈翠枫,也不杀他,只收作贴身家奴,肆意凌辱折磨。屈翠枫也像换了个人般,对饕心碧妪百般顺从,逆来顺受,极尽谦卑,将她伺候得无微不至,更绝口不提父母之仇。

    过了年后,饕心碧妪闻听鬼锋与盛年将于翠霞山二次对决的消息,料定丁原与自己的大师兄情同手足,必定会前往观战,故此携了屈翠枫离开南荒。

    在她想来,丁原与屈箭南乃生死之交,对其子屈翠枫的遭遇断断不能坐视不理,自己正可借此要挟,迫丁原用魔教至宝天殇琴换回屈翠枫。

    未曾料到,她刚到翠霞山脚下,没见着丁原,却先撞上了卫惊蛰和农冰衣。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农冰衣乍见饕心碧妪,焉按捺得下心中仇恨,玉手一按慧心仙剑,便要出手为爷爷报仇。

    却听一声柔和嗓音说道:“阿弥陀佛,农姑娘,卫小施主,不想咱们在这儿遇着。”

    卫惊蛰闻声望去,见是无涯方丈正向自己和农冰衣含笑致意。他抑制住满腔怒火,悄然一按农冰衣执剑的纤手,低声道:“农姑姑,咱们先去见过无涯方丈,再找那妖妇算帐不迟。”迈步走到无涯方丈跟前,施礼道:“晚辈拜见无涯大师。”

    饕心碧妪心头一沉,暗道:“无涯??这老和尚居然就是云林禅寺的方丈?难怪有点气派。”

    只听无涯方丈说道:“农姑娘,令祖的事老衲业已听闻,心中深感悲痛。佛经有云:『无生无灭,无去无来』。农老施主一生行善,功德无量。而今脱离苦海,往升极乐,老衲又是代他欢喜。”

    农冰衣双目紧盯饕心碧妪,惟恐她突然脱逃,耐着性子回答道:“多谢大师宽慰。”

    卫惊蛰问道:“大师,您怎也来了翠霞?”

    无涯方丈道:“数日前,敝寺的上代长老ii”

    话没说完,猛听农冰衣一声断喝道:“妖妇,往哪里走?”却是饕心碧妪已然起身,像是要结帐离去。

    饕心碧妪早料到农冰衣不会放过自己,她当然也不至于怕了这两个年轻人,冷笑道:“想替农百草报仇么,只管上来。”

    农冰衣仙剑铿然出鞘,怒喝道:“妖妇,妳怕我不来么?”纵身挥剑攻了上去。

    卫惊蛰恐有误伤,回首道:“娘,请所有的客人赶紧离开,都不必结帐了!”掣出仙剑,靠将前去,却未急于出手。

    饕心碧妪哪会把农冰衣放在眼里?大袖一挥,轻轻巧巧将短剑荡到一旁。

    农冰衣正待出招,蓦然瞧见饕心碧妪身后站立的屈翠枫,不由一愣道:“小屈?”

    屈翠枫恍若未闻,连头都不抬一下。

    卫惊蛰更觉惊异,道:“翠枫,你怎么了?”

    饕心碧妪喋喋怪笑道:“他现在是老身的家奴,昔日的屈翠枫早已死翘翘了!”

    农冰衣惊愕道:“不好,小屈定然是中了这老妖婆的邪法,心神迷失,连我和小卫都认不出来。否则他又焉能忘记父母血仇,向这老妖婆卑躬屈膝?”

    可再仔细一看屈翠枫的神色,虽冷漠木然,却绝不像迷失自我的模样,农冰衣心中不禁愈发疑惑,道:“小屈,你怎么不说话?”

    孰知屈翠枫宛若聋了一般,照旧没有响应。

    卫惊蛰见状,思忖道:“这里头定有古怪,必是这妖妇对翠枫暗中作了什么手脚,需得先将她拿下!”

    他一声清啸,迈步上前道:“得罪了!”仙剑大开大合,向饕心碧妪当头劈落。

    饕心碧妪见这一剑雄浑重拙,气势豪迈,心下也不敢怠慢,暗道:“这小子留着也是个祸患,只是此地与翠霞派近在咫尺,又有云林禅寺的无涯方丈在座,不宜与这两个娃娃纠缠,还是尽早脱身得好。”

    她袖口中翠玉双飞燕倏地掠出,“叮叮”脆响叩开仙剑,侧身往茶馆外闯去。

    农冰衣伫立一旁蓄势多时,见饕心碧妪要走,口中娇叱,振剑攻去。

    饕心碧妪侧身探爪,在慧心短剑上一按一推,剑锋颤鸣回切向农冰衣的咽喉。

    农冰衣一凛,晓得自己急于报仇,无形里犯下心浮气躁的大错,教对方抓住了破绽。她急忙翻腕拧身,朝侧旁一闪,慧心短剑从胸前一滑而过。

    饕心碧妪并不恋战,嘿嘿阴笑道:“两个不自量力的娃儿,今日暂且寄下你们的人头,待老身日后有空再取。”说着话松开破戮爪,身影已飘飞到门口。

    冷不防眼前人影一晃,无涯方丈如行云流水般飘身而至,双手合十拦住去路,低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请留步。”

    饕心碧妪煞住身形,冷然道:“老和尚,出家人身在五行外,不理红尘事,劝你莫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卫惊蛰与农冰衣见无涯方丈出面,一左一右站定在饕心碧妪身后,静观其变。

    无涯方丈神情平和,摇头道:“女施主满身戾气,罪业深重,早晚难逃因果报应。以老衲愚见,还是尽早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饕心碧妪呲牙道:“老和尚,你一把年纪,说话却这么天真。就算我肯放下刀,身后的两个娃娃便能善罢罢休么?要不你先说动他们,老身或可考虑你的建议。”

    农冰衣忙道:“大师莫要上这妖妇的当。她阴险狡诈,作恶多端,哪会诚心悔改?”

    饕心碧妪哼道:“老和尚,听见没有?纵是我愿意悔过向善,人家也不肯饶过。”

    乘无涯大师一愣神的工夫,饕心碧妪突然身形启动,如投怀送抱朝对方身前撞去。

    无涯大师错愕道:“女施主!”不由自主身形一让,双手轻推,在身前一挡。

    饕心碧妪算准无涯方丈自恃身分,爱惜羽毛,绝不会猝下重手,更不敢让自己真格倒进他的怀里,故此才冒险一搏,果然一如所愿。

    她人在空中拍出左掌,与无涯大师的掌力凌空一撞,借势转身飞旋,破窗掠出,长声笑道:“有劳大师亲手相送!”

    卫惊蛰和农冰衣欲阻不及,不约而同飞身从窗口穿出,喝道:“妖妇休走!”

    无涯方丈始知中计,心头一声苦笑。他身分非比等闲,自然不能像饕心碧妪那样借窗飞遁,一个闪身出门,站到街面上,却看一前两后三道身影朝西倏忽去远。

    他正犹豫是否要追踪下去,忽地若有所觉,回头朝大街东首瞧去,就见远远地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翠霞派碧澜山庄庄主,丁原的岳父姬榄,在他身边一左一右,便是其妻和婉与上山投帖的空业和尚。

    无涯方丈略一沉吟,吩咐道:“空慧、空定,你们二人立刻追上农姑娘,小心保护,莫要让她再生意外。”

    空慧、空定二僧恭声应了,循着农冰衣等人的去向追下。忽听身旁风声响动,屈翠枫不声不响超过二僧,面色麻木漠然,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去了。

    那边姬榄遥遥抱拳,朗声笑道:“无涯大师莅临翠霞,敝派不克远迎,尚请恕罪。因盛师弟正在接待越秀、燕山两派的掌门,不便分身,特托在下前来迎迓。”

    众所周知,姬榄乃翠霞六仙中姬别天的独子,现为翠霞派五大首座长老之一,地位之高非同小可。

    更何况他的爱女姬雪雁嫁与丁原为妻,老丈人又是昔日正道十大高手之一的燃灯居士。以这样的身分远迎下山,可谓给足了云林禅寺面子。

    无涯方丈霍然一省,心道:“三年前鬼锋连挑燕山、越秀两大剑派,更杀了燕山故掌门萧浣尘,与两家结下血仇。今次他们是报仇来了。”

    想到方才在茶馆里的所遇,他暗叹道:“看来眼下翠霞山风云际会,老衲虽是无心参与这些纷争,可适逢其会,想要完全置身其外也难。”

    他也不说破心意,只谦逊道:“姬仙友客气了,老衲来得唐突,还望宽宥。”

    姬榄含笑摇头,只当无涯方丈此来,也是为了观看明日与鬼锋的紫竹林一战。

    和婉却没想那么多,说道:“无涯大师,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上山一叙。”

    无涯方丈谢道:“如此老衲便打扰贵山了。”便由姬榄夫妇引着,直上翠霞山。

    众人去后,茶馆里又恢复宁静。

    由于先前的打斗并不激烈,除了一扇窗户和若干桌椅杯盏破损外,其它损失倒也不大。卫母让几名伙计稍事打扫整理后,又重新开业迎客,原本站在街上看热闹的众人纷纷鱼贯而入,一桌桌凑在一起七嘴八舌聊起适才的打斗,场面好不热闹。

    卫母却无闲情听这些茶客议论,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几眼,心口兀自怦怦在跳。

    早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