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部分阅读
农百草尽避不清楚欧阳修宏的身分,但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两人刚才交手数招,他已试探出对方招式虽稍显笨拙粗糙,可功力甚是不弱。尤其从掌心里透出的灼热火毒更是诡异犀利,略有不慎就会着道。
眼见欧阳修宏的青铜魔杖兜头砸落,农百草抱定主意扬长避短,不与这莽夫硬拼,施展独步天下的燕行身法往左一晃,神农百草杖彷似鱼翔浅底,从两根魔杖几不可察觉的缝隙间破进,疾点欧阳修宏咽喉。
欧阳修宏自高自大,却绝非笨蛋,见状心头一凛道:“他奶奶的,难怪丹火真君好说歹说要拽着老子入伙,敢情这龟孙子的确不好打发!”
他尽收托大之意,身躯后仰双杖交叉封架。“叮”地一声,神农百草杖高高弹起,农百草身随杖走,侧转到欧阳修宏左首,左掌锋芒毕露,直插对方腰肋。
欧阳修宏一个倒翻闪躲过去,农百草的攻势业已如滔滔大川,连绵不绝地攻到。欧阳修宏先机已失,疲于应付,狼狈不堪,直气得嗷嗷怒吼,七窍生烟。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到门口的丹火真君,见其嘴角含着一抹冷笑,好自以暇地袖手旁观,竟无出手相助之意,禁不住勃然大怒道:“丹火老鬼,你这算什么意思?”心神微分之际,腋下一凉,红袍已被神农百草杖挑破,露出一道殷红淤痕。
丹火真君内心亦甚为踌躇,毕竟他志在霸下,也深知农百草不好惹。如今小蛋既已离去,本应立刻设法追赶才是,可就这么走了又颇不甘心。于是束手在旁,静坐壁上观,想待欧阳修宏和农百草拼得两败俱伤后,再做计较。
没想到农百草委实名不虚传,欧阳修宏一个大意失了先手,十余招间居然被杀得丢盔卸甲,尽落下风。假如自己再不出手,恐怕这老家伙要吃大亏。
闻听欧阳修宏叫骂,他哈哈笑道:“欧阳兄莫要恼怒,老夫这就助你一臂之力!”冥火凤翅镗觅准农百草后心,恶狠狠刺去。
农百草在与欧阳修宏激战时,少说了分了一半的心神在丹火真君身上。灵台映射到背后情形不妙,他一掌迫开欧阳修宏,神农百草杖回点冥火凤翅镗,错步闪身,扬起右腿“呼呼”激出九重幻影,飞踹丹火真君小肮。
三人在屋内走马灯般的越战越酣,农百草的身形却左右不离那张桌子。而欧阳修宏和丹火真君也彷有默契,极力避免误击到桌上的丹炉。
由于有前车之鉴,两人一边屏息凝神与农百草交手,一边全力催动攻势,好令对方无暇施展出神入化的药技。否则屋里空间狭小,一旦药粉散开,想躲也难。
如此刀光剑影大战了三十余个回合,双方依旧不分胜负。饶是丹火真君眼高于顶,素来只将苏真视作平生唯一大敌,此刻亦忍不住暗赞道:“农老儿虽位列天陆正道十大高手之列,但平素仅以医术闻名,少有见他出手。今日这一战,方才知他实至名归,无愧此誉。我又何苦去招惹他?”此念一生,心中顿萌退意,渐渐地朝外圈后撤,招式里攻少守多,任由欧阳修宏大呼大喝与农百草拼个你死我活。
这样一来欧阳修宏压力骤增,他的修为本就不如农百草,兼之元气大伤,又失了护身至宝荼阳蟒带,眼下更加的吃力。
斗到着紧处,小腿又被神农百草杖险险扫中,一个趔趄侧摔出去,恼羞成怒道:“你奶奶个熊,老子要发飙啦!”荼阳掌灌注十成功力,爆发出一团红蒙蒙火浪排山倒海般涌向农百草。
这招看似不可一世,但招式简陋并无出奇,农百草若想闪躲自是轻而易举。但他身后就是桌上摆放的丹炉,却禁不起荼阳掌的蛮力轰击,势必会影响到炉内千金茶调丸的炼制。故此农百草不进反退,直撄其锋,神农杖飞点欧阳修宏掌心。
“砰!”两股巨力一接,欧阳修宏右臂酸麻几无知觉,身躯蹬蹬连退,气血翻涌。农百草的身子亦是剧烈晃动,神农杖上泛起一层殷红光彩,咄咄热流直逼体内。
丹火真君瞧出便宜,无声无息潜到农百草身侧,钻木爪向他的肩头迅即插落。
农百草无暇调匀内息,只得沉肩侧身朝右一闪。突听“喀喀”窗户碎裂,两束森寒碧芒风驰电掣般激射而入,犹如毒蛇吐信,噬向农百草后心。
农百草暗吃一惊道:“竟还有第三人!”生死之间已不容他多想,腾空飘飞,双足点中碧芒。“啪啪”两响,碧芒如惊鸿翩飞现出真身,却是两道环索。
然而农百草尚来不及喘上一口气,猛地灵台警觉,身侧风动。一名身着惨绿色衣衫的老妪凭空欺近,却是运用了“风遁”
之术,扬起细长的鬼爪偷袭而至。
农百草再无法躲闪,剎那里只能运劲硬接。
“噗!”血光四溅,鬼爪深深插入左肩。
第五章 医者父母
农百草低哼一声,整个左半边身躯顷刻麻木。他暗自凛然道:“不好,爪上有毒!”身形一晃,脱出鬼爪,翻身落在木屋中央。
三名魔头鼎足而立,而三人之中,纯论修为无疑以饕心碧妪为首,故而也毫不客气地担任起关键时刻突袭农百草,以期能毕其功于一役的大任。
饕心碧妪收住翠玉双飞燕,将沾满鲜血的手爪伸到嘴边,用舌头津津有味地吮舔,喋喋阴笑道:“农老儿,你的味道还不错!”
农百草漠然望着饕心碧妪没有回答,暗暗运功封住血气。好在他常年接触各类草药,其中不乏剧毒之物,体内自然而然生成抗体,对方的破戮爪虽毒,一时半刻却也要不了自己的性命。然而左肩的伤势颇重,却会令出手大受影响。
他手持神农百草杖,身处天陆魔道三大顶尖高手的包围中,心头夷然无惧,唯一顾念的却是桌上的那炉千金茶调丸。
一旦药丸毁损,要重新炼制少说也需七日之功。而七天之内,又不知会有多少百姓丧命,那是无论如何也耽误延缓不得。
此刻他如果振声长啸,即可惊动留守在山下的正道五大剑派高手,或能引得他们赶来救援。可农百草一身傲骨,从不在人前低头示弱。他日前又不假颜色将各派宿老逐出百草仙居,这时候焉肯厚颜求救?
饕心碧妪见农百草不答,以为他是怕了,得意道:“农老儿,再给你个机会,说出叶无青的去向,饶你不死,如何?”
丹火真君闻言大急,他本已心生犹豫,但如今农百草重伤在饕心碧妪的破戮爪下,这段仇怨已无可挽回,登时杀机大炽,寻思道:“那两个老家伙居无定所,尽可溜之大吉。老夫却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农百草断绝后患,免得他日后纠集正道人物,找老夫的麻烦。”
他嘿然说道:“婆婆不必再问了,这老儿的脾气臭得很。咱们莫要再给他迫毒疗伤的机会。先解决了农百草,再一起去追杀叶无青。”
丹火真君的话正合欧阳修宏心意,他低喝道:“正是,快刀斩乱麻,先杀了他!”犹如千军万马里的急先锋,青铜魔杖一上一下,自左往右横扫农百草。
“哗──”饕心碧妪的翠玉双飞燕也几乎在同时出手,击打农百草双肩,好令他顾此失彼,无法全力招架欧阳修宏的双杖。
反倒是丹火真君叫得最响,出招偏落在了后面,凝念催动累劫扳指,激射出一串火蛇,“嗤嗤”怪鸣凌空扑袭农百草头顶。
这三人齐齐出手,声势大是不同。农百草左肩负伤尚在其次,他不仅要留神毒气蔓延,还需时时刻刻顾忌着桌上的丹炉,一心数用如何能够,转瞬便险象环生,全凭三甲子精纯的修为苦苦支撑不倒。
饕心碧妪看出端倪,隐隐猜到农百草对丹炉视若性命,不敢有丝毫毁损。她只求寻到叶无青能迫出忘情八法,对百草仙居的灵丹妙药却一概漠不关心。故此一招一式无不有意朝着丹炉轰去,逼得农百草屡次舍命封架。
而越是这样,欧阳修宏和丹火真君越觉得这炉丹药非同寻常,更生出窥觑之心。两人配合着饕心碧妪的攻势,远交近攻,将农百草紧紧困在桌边。
“喀喇”一响,尽避双方都存心避让,但木桌终究承受不起屋内激荡的惊涛骇浪,桌腿断裂,轰塌下来。
农百草手疾眼快,左袖一展卷住丹炉,握在手中,可他亦因此等若自缚一臂,战况愈发的吃紧。堪堪斗过二十余招,“砰”
地大腿上又中了一击翠玉双飞燕,顿时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饕心碧妪乘胜追击,尚不忘招呼同伙道:“留活口,好问他叶无青的行踪!”
突然,百草仙居外一声清啸由远至近滚滚而来,啸音激越悠长,显示高手所为。
丹火真君脸上变色道:“怕是农老儿的帮手来了,速战速决!”
欧阳修宏、饕心碧妪心同此意,不约而同加紧攻势。农百草苦苦护持着左手的丹炉不遭毁伤,短短瞬间身上又中一掌一爪。
“爷爷──”一声惊急焦灼的呼喊在门外响起,倩影一晃农冰衣破门而入,目睹浑身浴血力战群魔的农百草,不由得柔肠寸断。慧心短剑愤然掠出,奋不顾身地扑向丹火真君。
丹火真君听得背后劲风疾响,头也不回反手挥冥火凤翅镗“叮”地崩开慧心短剑。农冰衣毕竟修为相差悬殊,娇躯一震不由自主地往旁侧滑,右臂火辣辣的淤塞。
正这时,一名器宇轩昂的赭衣青年腾空杀到,朗声说道:“农神医,晚辈来迟,望请恕罪!”
一句话间,手中仙剑大开大阖,睥睨纵横,和丹火真君的冥火凤翅镗连抗六招,这才拧身飘落,立在农冰衣身侧,却是盛年惟一嫡传弟子卫惊蛰。
原来忘情宫内乱后,席魉也不忘遣专人星夜兼程赶往翠霞山,向盛年传书报讯。一方面信中语意暗蕴示好赔罪之意,似欲后翠霞派捐弃前嫌,化干戈为玉帛;而另一方面则别有用心地点出叶无青身中忘情水毒,多半由小蛋护送前往百草仙居求医的可能。言下之意,自然是借刀杀人,希望翠霞派乘机寻仇,击杀叶无青。
盛年收下书信后不置一词,只按礼数送走了忘情宫专使,但并未即刻召集各支同门下山复仇。
恰巧第二天农冰衣赶到翠霞山,闻知此讯不禁心急如焚,惟恐爷爷受此牵连,引来麻烦,便欲立刻回返百草仙居。
卫惊蛰放心不下,同时也牵挂小蛋安危,便求得盛年首允,护送农冰衣同来。
两人一路马不停蹄,抵达覆舟山时,正碰上欧阳修宏等人围攻农百草,情势岌岌可危。农冰衣含怒出手,卫惊蛰惟恐有失,亦随即亮剑对上丹火真君。
屋中战事一停,众人齐齐望向农冰衣与卫惊蛰。农冰衣却是见到农百草伤痕累累,面色惨白,芳心直如要绞碎了一般酸痛,扑入他的怀中悲声道:“爷爷!”
农百草的身子险些被孙女一下撞倒,他忙稳住脚跟,心中一凛道:“我竟是要油尽灯枯了!”他勉力运气迫毒,借机喘息着道:“很好,妳回来了。”
农冰衣紧紧抱住农百草,泪如雨下道:“爷爷,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农百草哼道:“哭什么,我还没死。擦干眼泪,别让这些卑鄙之徒在一边看咱们农家的笑话!”
农冰衣一省道:“不错,仇敌未去,现在还不是和爷爷说话的时候!”她抬袖拭去珠泪,飞速取了颗丹丸塞入农百草口中,又伸指连点,封住伤口血脉。
卫惊蛰长身卓立在两人身前,留意着欧阳修宏等人的动静。他年纪虽较农冰衣为轻,但见识阅历乃至心智眼力,却远胜于这位农姑姑。
仅仅一瞥之下,卫惊蛰便已瞧出这三个魔头的修为着实了得,哪怕最弱的欧阳修宏当日也曾杀得自己和农冰衣、屈翠枫九死一生,差点丧命。
尽避时过境迁,经过年余的苦修,自己修为又有精进,隐隐直追翠霞派五支首座,可要对付眼前三人,依旧凶多吉少。
他剑眉一扬,计上心来,不露声色道:“农神医,山下五大剑派的数十位高手即刻便会赶至。他们已猖狂不了多久,您尽可宽心。”
农冰衣一怔,虽说她上山时也曾远远见着了五大剑派的人,可情急赶路并未上前寒暄,那些人亦无赶往百草仙居的迹象,卫惊蛰这话显然不实。
但她迅即领会到了卫惊蛰的用意,颔首道:“爷爷,惊蛰说的没错。等屈掌门他们赶来了,看这帮无耻鼠辈还往哪儿逃!”
丹火真君将信将疑,但山下有正道五大剑派的高手驻扎,则是他亲眼所见,确有其事。他上下打量适才与自己交手的赭衣青年,说道:“你是卫惊蛰?”
卫惊蛰早在蓬莱仙会时,曾与丹火真君有过一面之缘,其时他尚是稚龄,而今相貌大改,倒亏对方还能记得,沉声道:“我是。尊驾强闯百草仙居,意欲何为?”
饕心碧妪没想会节外生枝,半路里杀出了农冰衣和卫惊蛰,又听两人言道五派人马即将来援,更不耐多话,截住话狞声笑道:“要你们的命!”探爪插落。
农百草将丹炉交与农冰衣,低声叮嘱道:“小心保管!”横杖封架,挡住饕心碧妪。
欧阳修宏见丹炉落到了农冰衣手里,一记爆吼道:“小妞儿,把丹炉给老子!”阔步近身,青铜魔杖重愈万钧朝她头顶双双砸落。
卫惊蛰沉肩轻撞,将农冰衣推开尺许,低喝道:“农姑姑,让我来!”任情仙剑斜斜上挑,凝重古朴,气象万千,却是一招天照九式中的“擎天柱石”。
“铿铿!”仙剑击中青铜魔杖,看似是一记实打实的正面硬撼,却暗藏玄机,借力打力,令一长一短两根魔杖不由自主交击在一处,又是“当”的一响攻势尽消。
卫惊蛰乘隙中宫直进,仙剑猛地一沉一转,化作“吾身独往”刺向欧阳修宏前心。
欧阳修宏急忙退身趋避,挥杖反攻。奈何今次狭路相逢,两人的实力已悄然发生此消彼涨的变化,尽避欧阳修宏的功力仍可高出一筹,但招式之巧妙,身法之灵动,较之卫惊蛰潜心修炼了二十多年的翠霞派玄门绝学,未免远有不及。
双方你来我往,一晃眼便是十余个回合,卫惊蛰步步为营不急不躁,和对方打得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欧阳修宏却越斗越恼,毫不吝惜荼阳火气,青铜魔杖呼啸狂舞,将卫惊蛰紧紧卷裹在团团光澜罡风之内,却始终伤不到对手半片衣角。
那边农冰衣左手托护丹炉,仅凭右手的慧心短剑与丹火真君周旋,没两个回合已然香汗淋漓,节节败退。她明白爷爷既将丹炉交付自己保管,里面炼制的药丸势必珍贵无比,不容有失,所以尽避险象频出,仍不肯放手。
幸好农百草腾出了左手,虽肩膀毒伤颇深,却也聊胜于无,挥动神农杖屡次救险,替孙女击退丹火真君的进攻。
时间一长,渐渐形成了祖孙二人合斗饕心碧妪与丹火真君两大魔头的局面,而近八成的攻势皆由农百草奋力接下。
欧阳修宏眼瞧丹火真君紧盯农冰衣,打得顺风顺水好不轻松,而相形之下自己这头却陷入苦战,难见分晓,心中不忿道:“这老鬼自己挑了个软柿子吃,却把难啃的骨头留给老子。他娘的,老子偏不上这当!”
他猛地一声大吼,舍下卫惊蛰举杖直扑农冰衣。农冰衣不及闪躲,只能挥剑招架。“叮”的金石脆响,慧心短剑被短杖狠狠激飞,另一根长杖摧枯拉朽砸了下来。
农冰衣花容失色,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听“当”又是一响,农百草舍身急援,用神农杖在千钧一发之际点开青铜魔杖,救了孙女儿一命。
但他背后门户大开,饕心碧妪又岂肯放过?手起爪落“噗”地扎入农百草背心,纵有三甲子的护体真气抵御消解,亦是无济于事。
农百草“嘿”地往前一冲,差点栽倒,唇角鲜血汩汩溢出,竟隐现妖艳绿彩。
丹火真君赶步上前,想再加一镗,骤觉身侧剑气如虹,激愤刺到,只好先顾性命,转腕一挡,架住卫惊蛰的任情仙剑。
“爷爷!”农冰衣一把抱住农百草的身子,望见他背上五个触目惊心的墨绿色深孔,不由心神俱碎,珠泪夺眶而出。
农百草欲待咬牙挺身站住,然而全身一团冰寒麻木,竟像使不上半分的力气。耳畔听到掌风激荡,剑鸣如镝,知是卫惊蛰为保护他与农冰衣,正在孤身力战群魔。
他“哇”地吐了口淤血,藉以疏通胸口积郁,丹田稍稍生出了些许暖意。
欧阳修宏不管不顾,探爪抓向农冰衣玉手中托扶着的丹炉,厉喝道:“拿来!”
农冰衣全副心神俱都专注在爷爷身上,待察觉到欧阳修宏扑来,对方的手指几已触到丹炉。好在她家学渊源,电光石火里右掌本能地拍出,击向欧阳修宏手腕。
欧阳修宏哪会把农冰衣放在眼里,右手青铜魔杖一并,横扫农冰衣纤掌,左爪招式不变,已堪堪抓住了丹炉边缘。
可他尚未来得及高兴,农百草猛从孙女的身前弹起,合身撞入欧阳修宏怀中。“砰”地闷响,右膝结结实实顶在对方的小肮上。
欧阳修宏一声大吼,松开丹炉跌跌撞撞退出数丈,连吐三口热血,脸色惨淡若金,却兀自伫立不倒,恶狠狠瞪视农百草。
农百草却是摇摇欲坠,身上伤口尽皆迸裂,体内真气凝滞涣散,已到了崩溃边缘。他心中一叹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若在平时,这老魔焉能接住老朽的膝锤一顶,即便不死也得躺下半年!”
丹火真君见农百草被饕心碧妪的破戮爪几乎穿透身躯,居然能重创欧阳修宏,不禁惊怒交集,燃云魔掌破空轰出。
“爷爷!”农冰衣见状不假思索,纵身而上,想用自己的娇躯替农百草挡下丹火真君的浩荡掌力。
农百草奋尽余力,用神农杖一振弹开农冰衣,喝道:“闪开!”
“砰!”汹涌磅#的火浪击中农百草,顿时将他全身衣发燃着,向后斜飞出去。
“咄!”在掌风轰中农百草身躯的剎那,陡然听他沉声一喝,全身光芒暴涨夺人眼目,头顶腾腾光雾喷薄而出,升起一尊神威凛凛的本命元神。
这元神目s精光,悬浮半空,扬手摄过神农百草杖,往虚空一点,左手托在胸前捏诀上引,低喝道:“疾!”丹田真元如潮澎湃,空群而出,灌注竹杖。
元神四周光雾如炽“嗡嗡”响鸣,充盈屋宇,一层层雄浑浩荡的罡风奔流不息,彷佛天地也为之变色,竟是祭起了威震四海的“离草不败诀”!
欧阳修宏怪叫道:“不好,老家伙要发飙!”忙不迭抽身往木屋外遁去。
此刻若丹火真君等人连手相抗,未始不能硬接下农百草的这式“离草不败诀”。可三人无不各自打着小算盘,只盼别人出头抵御,自己则是飞速后退,生恐伤着身上的半根毫毛,又哪里能够齐心协力。
说时迟,那时快,但听神农百草杖一阵铿锵激鸣,焕放重重光澜,脱手飞空幻化出千百束碧色剑芒,幕天席地分向三个魔头卷涌而去。
“轰──”一声巨响,宛如天崩地裂了般,木屋瞬间崩塌,砖瓦横飞,一团绚烂的碧色光浪砰然爆裂,似将方圆十丈所有的一切都吞噬席卷。
农冰衣心旌摇曳,几要失守,恍惚里感到卫惊蛰的大手握住了自己,一股醇正连绵的翠微真气汩汩输入,顿时灵台一定,稳住身形。
浓烈的光华久久不散,刺得她无法睁开眼睛,依稀听到欧阳修宏和饕心碧妪的闷哼,继而是丹火真君凄厉的吼叫,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兵凶战危里,无端地感受到卫惊蛰手上传递来的热力,还有随风激荡扑入琼鼻的气息,竟又令农冰衣心中一稳,下意识地握得更紧。
然而接连三声众魔的呼吼过后,依旧不见农百草有丝毫动静。农冰衣心头如坠冰窟,勉力舒展灵觉,奋声呼喊道:“爷爷──”
蓦地碧光稍褪,手上一空,卫惊蛰不知去了哪里。农冰衣赶忙睁开眼睛,功聚双目拼命寻找农百草元神的影踪。忽听卫惊蛰叫道:“农姑姑,在这里!”
农冰衣闻声望去,只见卫惊蛰坐抱着农百草的肉躯,一手执剑戒备,一手抵住他胸前注入翠微真气,助空中的元神回返窍内。
可那元神光华迷离,不住颤动涣散,几欲分崩离析,魂飞魄散。卫惊蛰头顶青烟冉冉,竭尽全力救护,仍是不能令元神回归。
农冰衣来不及悲痛,飞身到卫惊蛰身侧,右掌往农百草天庭轻按,悲呼道:“爷爷,你不要死──”也许是这句话发生了效用,元神猛地一振,缓缓汇入肉躯。
残垣断壁外,丹火真君的尸体赫然倒在地上,双眼圆瞪充满惊恐,胸口被神农百草杖贯穿,业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而饕心碧妪和欧阳修宏则是鸿飞冥冥,为“离草不败诀”击伤,胆寒下双双逃遁。
光雾初散,罡风徐歇。农百草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双目,眸中已然黯淡无光,却又显得异常的平静。他的肉身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似将一腔热血亦尽数流干,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农冰衣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忙碌不休地替农百草喂食丹丸,敷治伤口,再以金针渡岤,几乎把能想到的法子全部都用上了。
农百草的情形比起丹火真君并好不了多少,他的耳朵、鼻孔和嘴里,不住流逸出缕缕紫绿色血丝,竟无力量摇一下头,惟有用虚弱到卫惊蛰和农冰衣必须运功聆听才能闻知的沙哑嗓音,若断若续道:“冰儿,妳也是大夫──爷爷是不成的了妳莫要白费力气。趁我还有口气在,好生听、听我说”
农冰衣自已察觉农百草全身生机已绝,纵然大罗金仙当前,也一样的束手无策。但她岂肯甘心,固执地摇头道:“不,爷爷,你不会死,我你不要死!”
“傻话!”农百草剧烈地咳嗽数声,呛出一滩血痰,喘息道:“那『荧光仙炉』中有我炼制的十八颗千金、千金茶调丸,今晚就就能大功告成用以解救汉州西南数万──伤寒病者。妳妳要代老朽完成心愿,一定要!”
说到这里,他的手上竟陡然生出劲力,牢牢抓住农冰衣护持丹炉的左臂摇了摇,灰暗的眼睛凝望着自己的孙女儿,急迫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农冰衣强忍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滴滴坠落,流淌到农百草的脸庞上。
她明白,这是爷爷在向自己交代后事,一颗芳心彷佛被绞碎了似的痛楚,暗自悲戚道:“我算什么医圣仙子,竟救不活自己的爷爷!往日他要我多用心思,研修医术,我总要偷懒。可现在现在我却只能眼睁睁瞧着他在自己的面前倒下!”
她悲从中来,频频点头,哽咽道:“我一定帮您做到。爷爷,您尽避放心。”
这时远处遥遥传来守残真人的声音道:“农神医、农神医──”想来他们在山下惊觉到百草仙居的变故,急忙赶来望个究竟。
农百草的脸上忽地现出一片红光,精神也振奋了些许。但农冰衣精通医理,晓得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再也按捺不住癌首在农百草的胸前痛哭失声。
卫惊蛰亦是心下惨然,他如今仅仅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将翠微真气输入农百草的体内,令其能在这世上多逗留一会儿,将未了的心愿悉数告诉自己的孙女。
农百草嘶哑的嗓音道:“妳已尽得老朽真传,我也可安心去了。只是,无论何时,都要牢记医者父母心!”
第六章 逝者如斯
旭日初升,温煦的阳光悄然播撒在枫林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农百草却异常的清楚,自己体内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毫不留情地飞逝。
交代完了这些,他晃动模糊的视野里,农冰衣的身影已渐渐变得遥远,而那悲泣的声音,更像是从天外传来,显得那样的不真切。
身为天陆第一神医,他救人无数,亦曾亲眼目睹千百位病者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今日,他终究是品尝到了这弥留之际的感觉,原来恰如梦境,浑无痛感。
他低低哼了声,莫名地想起了小蛋体内的灵泉仙流,颤声道:“惊惊蛰,你要照照料好──”猛然迷离的眼帘里,蒙蒙眬眬地看见守残真人、晋连等一干四大剑派的掌门耆宿御风赶至,心头一警,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望着卫惊蛰炯炯有神的星目,包含不舍与悲愤地凝视着自己,他唇角牵动出一缕笑意,轻声道:“没什么了──”抬眼看见层层迭迭的枫叶上方,天宇蔚蓝,浮云缥缈,已是天光大亮。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自己这一生的路途,也走到尽头。
他默默心道:“不知我的魂魄飞升后,下世的轮回会变成怎样的人。最好,还是做一个大夫,哪怕是一个默默无闻、悬壶济世的江湖郎中也好”
想到这里,他唇角的笑意更浓,却听不到众人一声声惶急的呼喊,只觉得极倦极倦。于是,他缓缓地,缓缓地将眼皮垂落,从此再看不见蓝天白云,也再闻不到熟悉的草药清香,只满怀着面颊上农冰衣滴淌成河的泪水。
一代神医,就此溘然长逝于自己的百草仙居中,此后再不会离开这片土地须臾。
久久,久久,农冰衣像是呆住了似的,不再哭泣,不再颤抖,一动不动伏在爷爷停止了跳动的心口上,思绪如冰封般的麻木,魂魄也好似随着农百草一起离开了躯体,去向了一片悠远未知的天地。
“爷爷死了,爷爷死了,这世上唯一疼我爱我的亲人,就这样去了──”
脑海里,一个可怖的声音反反复覆这样说道,宛似一个摆脱不去的梦魇,让她窒息得要爆裂开来,偏偏全身软绵绵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她不愿,也不敢抬起头,更不想听别人告诉自己,这个可怕而无法接受的事实。她的芳心中一团混沌,像是失去了主宰的世界,在农百草离开的一瞬,亦轰然倒塌,成为满地的废墟,和累累的伤痕。
在农冰衣周围,卫惊蛰怀抱着的农百草遗体旁,静静伫立着一圈四大剑派中的人士。他们中有守残真人,有晋连、有停涛真人,也有周陌烟,独独缺少了屈箭南夫妇和一众越秀剑派的门人弟子。
这些人慢慢从起初的惊骇里缓过神来,环顾百草仙居的惨状,尽避未曾看见当时惊心动魄的惨烈搏杀,亦能从中猜想到几分。
但谁也意料不到,位列天陆正道十大高手之一的神医农百草,竟是力竭战死,横倒于自己的仙居内。
停涛真人悄悄地向守残真人传音入密道:“贫道弟子已暗中查找过,那少年和叶无青皆都不见,想必早已离开。但黑夜之中不能御剑暴露形迹,故此这两人定然没有逃远,多半还在覆舟山左近。”
守残真人不满地扫了他一眼,心中嗔怪对方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去查寻叶无青的行踪,嘴里却一样用传音入密道:“咱们几个留下,其它人立刻下山搜索。农神医之死,皆因那少年和叶无青引狼入室。他们两个难辞其咎,务必要尽数拿获,以告慰农神医在天之灵。”
停涛真人点了点头,将守残真人的吩咐暗中传递给另两家掌门。于是顷刻间,除了这四人之外,其它的弟子门人俱都悄然退去。
农冰衣自然无从察觉身边的微妙变化,她的俏脸紧贴在农百草的胸前,感觉到爷爷体内的温度缓缓而不可挽回的流逝,直至冰冷。
无论她愿是不愿,爷爷到底还是走了。农冰衣默默地回忆着往昔与农百草在一起的种种旧事,甜蜜、酸楚、悲伤、愤懑,诸般情感一涌而上,堵塞住了她的心口,令她无法呼吸,直想就这样随着爷爷一并化作清风,化作秋雨,去向天涯。
渐渐地,她感受到左手里托着的一件沉甸甸的物事,散发着微弱的热力,像是在无声地召唤着自己。
她想起来了,那是爷爷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十八颗千金茶调丸──还有,数万病患引颈期盼的希望。
终于她抬起头,迎到的是卫惊蛰坚毅而温暖的眼神。她看到,农百草临行的面容竟是那样的安详,彷佛了无遗憾,从容坦然;她看到,那开始僵硬冰凉的遗体,依旧伟岸高大,一如童年里的记忆。
川流不息,逝者如斯。即使汇入苍茫东海后,仍能化作一片雨云,重又甘霖覆舟山,但在蒙蒙烟雨中,却如何还能觅见那道曾经熟稔的旧影?
“农姑娘,请节哀顺变。”守残真人见农冰衣抬起了头,这才干干地低咳了一声,安慰道:“农神医仁心妙手,举世共钦。
今次不幸被小人谋害,驾鹤西游,贫道亦感万分悲痛。姑娘有何需求,只管说来。农神医的大仇,我太清宫和正道各派责无旁贷,纵然追至天涯海角,也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方可告慰在天之灵。”
周陌烟颔首赞同道:“真人说得正是。农姑娘,你可知杀害农神医的凶手除了已死的丹火真君之外,还有什么人?敝派数百弟子,愿与姑娘同仇敌忾!”
听了守残真人与周陌烟的抚慰之辞,农冰衣心头一片麻木空洞。她在来时已发现,五大剑派的高手早将覆舟山百里方圆封锁得水泄不通。若非守残真人等人的默许,丹火真君三人亦绝难这般轻轻松松地踏近百草仙居。
而这些位名门正派的掌门耆宿,又岂会不清楚丹火真君等人的来意?可他们却摆明了在隔岸观火,甚至是寄希望于那三个魔头能连手除去叶无青。
当然,农百草惨遭杀害,自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结果,可也终究难脱干系。
至于周陌烟询问凶手身分,颇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假如他们对此毫不知情,又焉能如此笃定地猜出凶手不止丹火真君一人?
停涛真人见农冰衣神情恍惚,没有作答,于是接着道:“农姑娘,令祖仙逝我等亦十分悲伤遗憾。但姑娘还须振作起来,为令祖料理后事,报仇雪恨。”
对于这般人惺惺作态的慰问,卫惊蛰暗生一股怒火,强自压抑道:“这些事晚辈和农姑姑自会料理,有劳诸位前辈关爱垂询。如果没有其它事情,便请诸位暂且退出百草仙居,好让农姑姑安静一会儿。”
这话正中停涛真人的下怀,他巴不得赶紧离开此处,布网追杀小蛋和叶无青,哪里还舍得把宝贵的光阴耗费在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和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但旁边的晋连却抢先冷哼道:“你是什么人,这儿有你开口的分么?”
他已然从卫惊蛰的穿著装束上认出了这年轻人的身分,晓得对方是翠霞派掌门盛年的衣钵弟子。而翠霞山、平沙岛虽同列于正道七大剑派之中,可由于昔日的恩怨情仇,两家之间势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