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走出房间后看到的第一幕就是方易言满脸阴沉地坐在电脑前，顿时猜到发生了什么的大熊反而有一种心中大石头放下的轻松感，他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然后以一种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沉稳姿态，慢慢地走到方易言面前。

    “醒了？”感觉面前的阳光被遮挡，方易言波澜不惊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大熊，有些惊讶于他的表情竟然这么沉稳，没有一丝惊慌。大熊没有说话，只是用点头当作了回应，方易言沉默地与他四目相对，半晌后，他转回头，一声不吭地打开了电脑。

    调出了那段聊天记录，方易言再次将目光投射到大熊的身上：“你有什么地方想要解释吗？”

    大熊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模样，看着他不如往常的镇静，方易言只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开始在胸腔里升腾起来，他抿了抿嘴，拿起之前冲的那杯蜂蜜水，水早就凉了，原本甜蜜的味道此刻也混入了一丝的涩意。

    “啪！”水杯被狠狠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极大的响声，大熊终究是沉稳不下去了，随着声音猛地一抖。

    “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方易言的眉头皱起，表情严肃的吓人，但大熊今天也不知道是吃了真熊的心还是豹子的胆，竟一言不发。

    看着他低头沉默的模样，方易言感觉自己的怒气值就快要突破MAX+了，他愤怒地一拍桌子，开始大声斥责起大熊，完全没想过他那副模样是不是被自己吓得说不出话导致的。

    “你现在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说到口干舌燥的方易言灌下了一大口冷蜜水，渐渐平复下激动的情绪，他再次坐回了椅子上，面色依旧不太好看地望着大熊。

    感觉到阵阵压迫感袭来，大熊似乎已经有些不堪重负，他嘴唇翕动两下，但音量实在是有些小，看到他嘴唇动作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从开始斥责他眉头就没舒开过的方易言感觉自己的眉头都快皱出痕迹了：“声音大点，听不清。”

    “我没错……”大熊纠结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虽然音量依旧不大，但却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坚持。

    方易言觉得，如果他是个动画片里的人物的话，此刻他的鼻子一定已经被气得旋转了七百二十度了。

    “既然你连和我商量都不肯的话，何必还要待在我这儿？门在那边，你出去之后喜欢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吧。”方易言说完，扭回头去，开始翻出之前的证据打算找呆宝的官方投诉。

    因为证据早就准备好了，方易言举证的速度也十分的快，当一切处理完成，他才发现，大熊从开头到现在都是一言未发，他扭过脸看向大熊原本站着的方向，却发现他早就不在那儿了，而记忆中似乎隐约听到了大门关上的声音……

    原本因为举证完成而轻松起来的心情再次变得不悦，方易言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起身，打算出门去把大熊找回来，可才刚刚离开椅子，他就生生地抑住了自己的步伐。

    大熊确实是需要一个教训，而他一个无处可去的泰迪熊，应该也不会走得太远……方易言缓缓地坐回去，按捺住了自己马上出门去找大熊的想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方易言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挂钟，然而再怎么看它，距离大熊离开到现在也不过才半个多钟头。方易言觉得心里那种煎熬的感觉快要把他给逼疯了，拳头紧了又松，终于还是没忍过一个钟头，抓起外套和钥匙就冲出了门。

    原以为自己推开门可能就会看到傻呼呼地蹲在门外的大熊，然而，并没有。

    方易言连电梯都来不及等，直接从楼梯跑了下去。

    好不容易跑到楼道口，方易言就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被掏空了，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方易言才直起身来，开始四下查看，然而，不管是哪个方位，都没有大熊的身影。

    原本只是想让大熊反省一下错误的方易言此刻整个人都不好了，浓浓的后悔萦绕在心头，让方易言的心情彻底跌入最低谷。

    但方易言还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当他喘匀了气之后，就开始在小区里进行扫荡式找寻，无论是被人修剪得当的树丛，还是堆满了垃圾的垃圾桶，几乎都被方易言仔细地查找过了，然而就他两手空空回到家的模样就知道，他这一趟一无所获。

    把因为乱找乱翻而弄脏的外套和牛仔裤脱下扔进脏衣筐，再把手用香皂洗了两遍之后，方易言才走回到客厅，一副颓丧的模样坐在了沙发上。

    他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叠，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陷入了沉思之中。比如，大熊能去哪儿，他会不会变回了泰迪熊，他如果变回了泰迪熊会不会像流浪狗流浪猫一样去翻垃圾桶，他如果遇到了野狗会不会被叼走撕烂等等等等……

    越想方易言的表情便越难看，他想来想去都感觉，大熊在外边存活的可能性绝不可能大于百分之十。

    又瞄了一眼自己离开时忘记关上的电脑，屏幕上那刺目的一连串差评让方易言又有点火大，算了，不就是个泰迪熊，再买一个不就得了？

    下了决定，方易言果断地去冲了个澡，把身上可能遗留下的臭味洗干净，然后换了套新衣服就出了门。他一路直奔超市的毛绒玩具区，连看都没看，随手拿了一个长得歪瓜裂枣的玩具熊就转身去了收银区。

    他的步伐太快，导致完全没有发现在货架另一边站了许久的大熊。

    看着方易言风风火火而去的背影，从家里跑出来后就待在这儿的大熊抿了抿唇，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手上的那只玩具熊，眸中透露出的情绪不知是失望还是嫉妒，又或许两种皆有。

    晚上七点，习惯性做了两人份饭菜的方易言盯着对面空无一物的椅子，顿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大熊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食如无味地吃完了晚餐，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之后，方易言照常地洗漱一番，在准备上床睡觉之前看了看之前他投诉的差评师问题是否有了回执。

    呆宝官方的效率还是很高的，差评师的问题已经被彻底处理了，然而看着官方的回执，方易言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面无表情地关上电脑，方易言慢慢地走回卧室，空荡的大床上那个孤零零的小玩具熊看起来十分可怜，方易言忍不住又开始脑补此刻的大熊遭遇了些什么，在脑补到被野狗撕咬导致腹部破开了个大洞时，他终于打了个寒颤停下了胡思乱想。

    猛地扑上床，方易言抱住新买的那个玩具熊滚了一圈，但总觉得不舒服，它不够软，没有大熊的手感好，毛质也不好，摸起来不像大熊那么顺滑，而且还有一股毛绒制品刚出场的味道，不像大熊，身上总带着那股自己常用的沐浴露味道。

    有些失落地把那只玩具熊丢到床铺的角落里，然而当他瞥到它时，却忍不住想起了现在不知在哪的大熊，虽然它长得歪瓜裂枣，一点儿也不像大熊，不过好歹都是熊嘛……

    方易言撑起身，把它从角落里拾起来，放到了自己的枕头边上。

    无声地看着它歪歪扭扭的五官，方易言最终还是没法入睡，然而，为了自己的生活，他明天还是要开工，必须早点睡。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在橱柜的角落里找到了许久没用的安眠药，也懒得管它是否过期了，掰下半片吃了下去。

    第二十三章

    也许该托那半片安眠药的福，方易言这一觉还是成功睡着了，只不过全程都伴随着可怖的恶梦。

    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方易言看着镜中自己眼下的黑眼圈，得，都快晋升国宝了。

    好吧，国宝并没有他这么衰。

    刷完牙洗完脸，方易言又习惯性地做了两人份的早餐，然后回过神来，只能在吃完自己那一份后苦逼地把另一份包好保鲜膜放进冰箱。

    不过是突然缺少了大熊的帮忙，以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方易言此时却感觉无比疲累，明明早就习惯了没有人帮忙，但今天的疲劳感却十分的强烈，果然得到后再失去和刚开始就没有完全是两码事。

    在午饭时间吃完了昨晚的剩饭，方易言擦了擦嘴，碗都懒得去洗，就又风一般地跑出了门。

    又一次无功而返之后，方易言真的有些丧气了，他感觉自己就差去扒着每一条小区里的流浪猫和流浪狗，逼问它们有没有见过大熊了。

    突然想起回家路上遇见的那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狗，方易言抿了抿唇，翻出之前买给大熊当零食吃的火腿肠，再次走出了房门。

    那只小黑狗就病恹恹地趴在他住着的这栋楼楼门口，方易言才走出转角就看到有几个熊孩子围着那只小狗又踢又笑的，听着小狗有些凄惨的叫声，本就不爽的方易言感觉自己的怒火“腾”的一下瞬间窜到了脑瓜顶上。

    “干嘛呢？！”他急忙按下开门锁，猛地一下推开楼道的门，愤怒地对着那群熊孩子大吼一声，有几个胆小的见状就作鸟兽散了，然而其中有个看起来得有小学两年级左右的熊孩子却毫无畏惧，听到了方易言的吼声后，他不仅没打算跑，还狠狠一脚踢在了小黑狗身上，然后扬起头，一副挑衅的模样看着方易言。

    因为找不到大熊本就心情极差的方易言磨了磨牙，上去就是一脚踢在了那个熊孩子的屁股上，虽然他为了避免熊孩子受伤还是收敛了一些力度，但是熊孩子依旧被他这一脚踹得摔在了地上。

    原本拽的二五八万的熊孩子顿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然而方易言表示他无所畏惧，瞥了一眼在原地开始耍赖蹬腿的熊孩子，蹲下身，把手里的火腿肠外衣剥掉，慢慢地伸到了小黑狗的鼻子前面。

    小黑狗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不知是看出了方易言并不会打它，还是被火腿肠所诱惑，和方易言对视了一会儿，终于下嘴把那根火腿肠给叼走吃了。

    见它吃了，方易言又拿出第二根火腿肠，扒了外壳递给它，这一次小黑狗便不再迟疑了，直接一口叼走了火腿肠。

    一共只带了两根火腿肠的方易言见状拍拍手，站起身来，瞥了一眼身边还在哭闹的熊孩子，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早知如今，何苦装逼”。

    小黑狗吃完火腿肠就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为了避免熊孩子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又去打它，方易言就干脆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小黑狗离开，然后对着身边还在打滚的熊孩子翻了个白眼，打算回楼道里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身后熊孩子的哭声消失了，然后就是包含得意和委屈的一句“爸！就是他打我！”

    方易言的额上顿时渗出一滴冷汗，他怎么忘了，每一个熊孩子，绝对都有一双熊爹妈。

    不着痕迹的给自己做了一波心理建设，方易言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准备好面对一个身高一米九以上，虎背熊腰的肌肉大汉，然而在看到对面那个比自己矮了得有一个半头，还瘦的像个小鸡仔一样的男人，方易言沉默了，半晌后，当他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威胁性的话语时，对面突然一个九十度大鞠躬，然后抓起熊孩子，在熊孩子“爸你为什么不打他”的喊声中，脚底抹油般地跑了。

    方易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父子俩远去的背影，手动合上下巴，转身刷了下门卡，走回了楼道里。

    小时候的方易言是很相信那些“报恩”故事的，譬如《田螺姑娘》、《仙鹤报恩》，直到后来，他的老亲娘十分残忍地戳破了他的梦想，告诉他那都是别人瞎编的，于是方易言在五岁那年，第一次失去了他的梦想。不过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给一些流浪猫和流浪狗喂食，只不过在梦想被戳破之后，他就不求回报了。

    干完了一天的活儿，看了看库存不多的火腿肠，方易言又从里边拿了两根出来，打算在找大熊的时候顺便喂一喂昨天那只小黑狗，当然，专门的狗粮肯定是更好的，但小区里的野狗其实不多，万一小黑狗没把狗粮吃光就换了个小区生活，他就白买了。

    然而还没等他出门，他就听见自己的大门传来被什么锐利物品抓挠的动静，方易言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大门，他并不善于社交，所以除了那几个损友之外，几乎不会有人来访问他，不过……这动静听着也不大像个人……

    把手中的火腿肠搁在桌子上，换成一把长柄雨伞，方易言猛地一下拉开了大门，在看清门外是什么之后，猛地瞪大了双眸。

    “呜呜……”看起来有些狼狈不堪的小黑狗呜咽了两声，把嘴里叼着的那只泰迪熊放到了方易言家门口的脚垫上，方易言愣愣地看着腹部破了个大窟窿，棉花已经漏了不少的大熊，嗫嚅着唇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黑狗见他半晌没有动静，又用鼻子把大熊往他那边拱了拱，方易言这才注意到浑身是伤的小黑狗，它身上有些地方皮肉已经翻开，还在淌着血，显然是和别的狗打了一架造成的。

    方易言只觉得鼻子一酸，他拦住原本打算离去的小黑狗，轻轻地抱起它和大熊，转身回到了家里。

    找出了丢弃在角落多年的纱布帮小黑狗粗略地包了包，方易言揉了揉它的头：“你先忍忍，我很快就带你去医院。”

    小黑狗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呜呜”了两声，又乖乖趴在了地毯边上。

    看着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团成一个小黑球的小黑狗，方易言皱了皱眉，把它给抱到了地毯上面。

    暂时把小黑狗安顿了一下，方易言立马转身抱起大熊，也不管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异味，先是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然而大熊依旧是那副普通泰迪熊的模样。

    “崽你醒醒，不要吓哥……”方易言在他耳边轻轻说着，他感觉自己的眼中微微发热，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但大熊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这画面看起来十分滑稽，方易言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对着破烂玩具喃喃自语的疯子。

    把大熊轻轻地放在大腿上，方易言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他双眼直直地盯着大熊，在看到他腹部的口子时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洞没有缝上，所以他才一直不变成人？

    感觉找到关键原因的方易言急忙起身，抱着大熊拿出不知几百年前买的针线，开始尝试着把大熊腹部的破洞缝起来。

    作为一个只会缝扣子的手工废柴，方易言几乎是投入了自己所有的精力让自己不要缝错一针，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看着自己缝得跟狗啃过一样的痕迹，方易言有些挫败地垂下头，安慰了自己一通后，又满是期待地抬起头，看着被他放在桌子上的大熊。

    但期望中的奇迹并没有发生，大熊依旧没有变成人的模样。

    方易言沉默地起身，用沾湿了的毛巾把大熊仔细地清洁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了外边的晾衣架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鼻子，方易言扭过头看了一眼蜷在地毯上的小黑狗，决定先带它去看医生。

    方易言带着小黑狗在宠物医院清洁完了身体，又看着医生帮它包扎好伤口、打完需要的疫苗，最后领着给小黑狗开的药，和自己因为出钱而肉痛的心走出了宠物医院。

    当抱着被他简单粗暴起名小黑的小黑狗走出宠物医院时，方易言才发现此刻的天色都几乎全暗了，他急忙抱着小黑往家赶，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对自己已经瘦了一圈，还将再瘦一大圈的钱包默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