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离开的时候都是有伴的，日向虽然早早说走，但脚尖点地在路上滑了几个来回，还是拖到了最后一个。他在外头挨冻，透过居酒屋半开的门能看见影山在里头慢吞吞地穿外套，差点脱口而出就要喊：“快点走啊影山，回家啦。”

    ——有时候你看上去就像在等什么。

    ……真是喝酒喝到忘乎所以。日向咂了下嘴，呼出一口热气，默默调头去回家的方向。一声冷淡的“多谢款待”从他背后传来，然后店门口的风铃被撞响了，推门被轻轻合上。

    “喂……”

    ——你在等什么呢？

    “喂。

    “日向。

    “日向呆子！”

    日向愤怒地回头。

    瘦高的人影站在红灯笼旁边，右手紧握着他不小心落在桌上的那副眼镜。

    “慢死了！”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去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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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你坐后面去。”

    影山将眼镜撑开来给日向戴。金属框已经被手心捂热了，即使突然压到鼻梁上也不会很凉。圆镜片让世界微妙地扭曲起来，日向皱了皱鼻子，觉得自己高贵的自尊心被影山接下来从腋下抄起的动作彻底冒犯到。

    “干嘛？”

    “送你回家。”

    “不需要。”

    “别闹。”影山收回手，把自己的背包丢进车筐里，“要是觉得后座硌屁股的话，帮忙把你塞进车筐我也没意——”

    “啊，叭叭叭叭叭叭，吵死了，随便你。”日向不情不愿地把屁股往后座挪，接着拍拍车座，很大方地说，喏，上来吧。

    啧，影山咂嘴，伸手抓住他的围巾，像裹绑带一样缠住他的脑袋，然后才跨坐上车。

    “怕掉下去的话你就抱……抓着我衣服。”

    “不要。”日向挣扎着从死亡缠绕式围巾里探出脑袋，“刚刚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你把油滴到衣服上了，所以不要。”

    “……再吵就把你扔在山上，你自己走回去。”

    “切。”日向拿脑袋用力撞影山的后腰，“切切切。”

    车子猛得晃了一下。影山腾出一只手，绕到身后试图摘掉日向的脑袋。

    上回这么前后坐着还是高一的时候，他俩和西谷前辈一起去钓虾。日向穿着拳击短裤在河里撒欢，好不容易逮住一条小拇指大的小鱼，高兴过头，不小心被石头蹭伤了膝盖，所以不得不让影山送他回去。那时候他俩还没这么多弯弯绕绕，闹别扭也是明晃晃的。西谷把他们推到车上，日向抓着车座往后躲，影山握着把手向前倾，龇牙咧嘴，恨不得在中间塞个排球隔住对方。

    “……为什么我要送你回家啊。”

    “谁要你送了，我一只脚也能把车骑回去。不过你趁此机会弥补一下平时对我的恶劣态度也挺好……喂！温柔点对我的脚踏车啊，要尊重，尊重懂吗影山！”

    “坏了你正好换一辆，不是一直在抱怨这辆不够帅吗？”

    “想换车和同意你拿我的车乱飙是两码事……等等等等，你慢一点，我的鱼我的鱼，水要洒出来了。”日向把胳膊抬高，小心护住装着珍贵小鱼的水桶。

    那次不抱影山的腰是因为强烈的自尊心和装着小鱼的水桶，这次不抱影山的腰则是因为鸡汤油渍和强烈的自尊心和厚得不行的羽绒服和“总之我就是不想抱着这家伙”的想法。谁要依赖这家伙！反正以他的平衡感，就算前面那个臭脾气先生把车倒过来骑，他也绝不可能从后座上掉下去。

    “影山？”日向喊了一声。

    “啊？”

    日向从影山的肩膀后探出脑袋：“你记不记得以前也这么载过我一次？”

    没了影山挡着，凉风飕飕吹着耳朵。日向眯着眼左右看看，说，诶，这么快就到家了啊。

    “记得，你那天不是捉到了一条小鱼吗。”影山猛地刹住车，把日向踹下去开门，然后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好。

    对，小鱼。日向嗯嗯嗯点头，将钥匙捅进锁孔里。那天日向先生收获了小鱼，影山先生却什么都没有，因为影山先生的脸凶巴巴的，就算站着不动，所有小鱼也会绕开三米远。

    “但不受小动物喜欢的影山君不要难过，这次的小动物可不会躲着你了。”

    “什么啊，哪来的动物。”

    “是小鸡。”日向收回钥匙，转过来拿屁股挤开家里的门，“在我的肚子里。”

    “……真烦啊你。”

    日向嘿嘿笑着，反手摁开客厅的灯，扯了帽子围巾随手丢在玄关。“你随便坐吧。”他把脚丫子套进拖鞋，招呼客人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接着又高喊，厕所厕所，我要上厕所。

    “……喂，日向。”

    “啊？”

    “我就不进去了，”影山双手插兜，退后了一步，说话时轻飘飘的雾气从围巾里散出来，“就这样吧，早点休息，我走了。”

    “诶，不进来吗？冰箱里有牛奶。”

    “肚子很饱。”

    “游戏呢？小夏留了个记录让我挑战来着。”

    “也没兴趣。”影山转身要走，“赶紧去上厕所吧，醉鬼。”

    影山——

    日向跳下一级台阶喊住他。

    啥啊？影山不耐烦地回头，猝不及防正对上日向微眯着眼弯腰凑过来的脸。

    这家伙对他笑着，橙发下的脸颊泛着微醺的粉红色和被冷风吹伤的红晕，让人想起每日下午在排球馆地板上乱窜的阳光。

    我家今晚没人。他轻声说。

    影山愣愣地看着他。

    虽然没什么正式的仪式，但他们的确早就默认和对方分手了。现在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既不是同伴，也不是同学，又有什么借口能听到那种话，就理直气壮地踏进那扇门呢？那副狡黠得意又忍不住偷笑的模样，一看就能认出来是日向打算恶作剧时的惯用表情。别被煽动啊。影山在心里对自己大喊大叫。争气哦影山飞雄，别再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了。

    但日向仅仅伸出一只手，很容易就把他藏在兜里的手捉了出来，仿佛自带恒星不可抗拒的引力。冬天山风吹到冰凉的手被一只热乎乎的潮湿的手轻轻握着，仅一点点温暖都让人贪恋。别扭的青年被那种仿佛永不熄灭的温度轻而易举驯服，一言不发，乖顺地被小个子的太阳牵进家门。

    “嘿嘿，听说家里没人就愿意进来了，影山想做什么呢？在想坏事吧。可是你明天要回东京参加训练哦，真惨。”橙发少年颇为得意地绕着影山跳来跳去。

    “……喂，呆子。”

    “干啥。”

    “我之所以能回来是因为青年队在放假。”影山把人拽过来对着自己，微微弯腰，凝视着日向的眼睛，“我可以在宫城呆一周。所以要是想像以前一样早上六点痛着屁股被我拉起来晨跑，你就继续说。”

    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日向瞬间噤了声。他甩开影山的手，捂着屁股匆匆逃进厕所里，像那些曾经被影山吓跑的小鱼一样。

    这一秒日向一闪而过的背影让影山幻视出了乌野的校服白短袖，他们不在冬天而在夏天，等会儿就要一起跑去学校训练。妈妈在客厅忙来忙去，小夏在院子里跳绳，日向突然吵嚷着说没纸了，实际却躲在门后，等着偷袭递纸进来的影山，跳起来同他接吻。

    从那时候就是，比起影山家里的黑白灰极简风，日向家总是很可爱。妈妈心血来潮买来的小盆栽、陶艺和布艺玩偶，随意放在任何空着的平面上，配色比童话屋还要色彩鲜明。影山不自在地脱掉厚外套在沙发上坐下，觉得自己就像误闯这个小王国的入侵者，而茶几上新添的河童布偶此时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手上举着一张字条，写着“不要贪看电视”。

    “影……山……”日向在厕所拖拖拉拉地叫他。

    “又干嘛。”

    厕所里没有任何回音。

    ……不会是被自己臭晕了吧。影山有点担心，走过去敲了敲门。“日向？”

    没人应。

    他憋气推开了门。

    所幸马桶好好地盖着，看起来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意外发生。日向抱着膝盖蹲在马桶上，脑袋深深埋在印着圣诞雪花纹的毛衣袖子，像一颗被遗忘了的球一样呆着一动不动。

    “睡着了吗？”他试着戳了戳日向的脑袋，得到一声闷闷的“没有”。

    柔软的橙发散乱打卷，像幼鸟的蓬松绒毛。影山抿了抿嘴，又轻轻把手放上去，对自己说，我只是揉一下，揉一下就好。

    头颅圆圆的弧度很像排球，手掌刚好能捏住，温热发烫，里面装的全是让影山想不明白的东西。就像很麻烦的数学题，明明题目没有几行，却要人求五个解。前排同学的背上被贴了“我是笨蛋”字条，今天贩卖机里的长高高牛奶不够冰，老师衬衫的一个角从灰色西裤里逃出来了——需要注意的事这么多，永远也没办法集中精力在那些散乱的数字上。用水笔解不了的题，换成铅笔好像一样解不了，他到大学也照样不及格，但有的人就总能得一百分的解。

    缩在那的日向僵了一下，从自己团好的小球里慢慢抬起头来，安静地凝视着影山。不妙。每次这家伙露出这种眼神，影山都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被解剖开，什么心事心情都藏不住。他有点后悔，想要收回手，日向却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抓着放在自己脸颊边，歪着头贴上去。

    “为什么一副不需要我的样子呢？”

    童话屋的小国王红着鼻尖审问入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