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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樾忙道:“好的,方才劳烦公公。”

    “少爷客气。”小太监又朝胡樾行礼,而后退后几步匆匆走了。

    那小宫女正停下看着他们,胡樾朝她笑了笑,“姑娘请继续带路吧。”

    小姑娘一下红了脸,嗫嚅道:“好,好的。”

    小宫女一副羞羞怯怯的模样,胡樾有些想笑,心道每天面对着那群天潢贵胄,竟然还如此害羞?

    王公公正站在殿门口,低头看着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有人来,王公公抬头,眉头微皱着,表情莫名有些不忍。

    胡樾温和笑着,看向王公公。

    “胡少爷来了啊。”王公公嘴角向下略微一瘪,随后又立刻扯起一个笑出来,只是笑容不太自然,倒显得心事重重。

    “进去吧,陛下在里头等着呢。”

    胡樾面带关心的看了眼王公公,王公公却将头低了下去,不与胡樾对视。

    胡樾推门进去,就见皇帝一人坐在房中,既没有看折子也没有看书,就这么静静坐着。

    屋内一片寂静,轻软光线从窗上斜斜撒进来,落在皇帝手边,没什么力度,也没什么温度。就是略有些暖意,也早在宫墙窗棂边消散了干净。

    外头有人关门,吱呀一声。

    过了一会儿,胡樾出声打破:“陛下。”

    “来了啊。”皇帝闭着眼睛,没有动,只道,“坐吧。”

    今日这一切都透着些不寻常。

    胡樾提着心,猜不透皇帝的心思,越发谨小慎微起来,挑了个下首的椅子坐下,也不敢放松,背挺的笔直。

    一时间,殿中又是极静。

    胡樾动了动唇,话未出口前先挂上笑脸:“我听二殿下宫里的宫女说他也在陛下这里,现在怎的却不见了人影?”

    皇帝终于抬眼看向胡樾:“如今国中事务繁多,容不得他成日躲懒。”

    “殿下国之栋梁,肩负重任。”胡樾笑道,“不像我,生性散漫,清闲惯了。”

    “既如此,明日便给你一值也让你在朝中出出力。”

    “舅舅还不知道我这脾气?!”胡樾连忙摆手道,“若是让我入朝做官,这可太为难那些与我同朝的大臣了。到时候人家一封一封折子递到陛下面前,又得让您费心。”

    皇帝笑了:“躲懒都如此理直气壮,若是你父亲听到你这些话,怕又是好一番教训。”

    胡樾立刻笑了笑。

    皇帝脸上笑容方展,不过片时又渐渐熄了。手中把玩着茶杯,不再开口。

    时间难捱。胡樾静静等着,手中攥着一把汗。皇帝却只是如此,仿佛并不知给了旁人多大折磨。

    日光渐渐偏移,悄悄爬上皇帝手背。

    胡樾不敢动,只微微眯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推开。

    容妃带着众人鱼贯而入,手中皆提着食盒。不一会儿,桌子被摆满。

    容妃示意众人下去。

    门重新关上,容妃轻声道:“陛下,酒已备好了。”

    皇帝手指在茶杯上略微摩挲,而后放到桌上,咚的一声。

    “来。”皇帝走到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坐吧。陪朕喝顿酒。”

    外头忽的一阵风过,被紧闭的门尽数拦于门外,盘旋、沉淀,最后消散在王公公的脚边。

    已是春暖时节,王公公却突然觉得膝盖从骨中渗出寒意,略有些刺痛。

    他侧身瞥了眼,门上雕花精致,朱漆明丽,被阳光一照,更添一份鲜艳。

    看了半晌,他收回目光,视线从门口的侍卫身上划过,没什么多余的动作,背却似乎弯的更狠了。

    鲜血

    此时此刻,胡樾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秋杪请他入宫,分明就是皇帝专门为他设的鸿门宴!

    他心中警惕,面上只是挂着笑容,没有落座。

    容妃笑脸盈盈,坐于皇帝身侧,抬手招他过来:“陛下一早便吩咐下来,说这顿饭只当自家亲戚小聚,不分君臣,所以妾并未安排分桌。你与陛下是正经的血脉亲戚,不用拘礼,过来坐下就是。”

    她既已这么开口,胡樾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坐到皇帝对面,恭敬守礼,眼睛都不多转一下。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壶酒。容妃端起来,先给皇帝到了一杯,而后又要伸手给胡樾倒酒。

    胡樾哪里敢让容妃给自己斟酒,立刻站起来弯腰接过酒壶:“怎敢劳烦娘娘,我自己来就好。”

    容妃笑着看向皇帝,嗔道:“陛下您看,这孩子如此拘束,定是陛下气势太盛面容严肃,将阿樾吓着了。”

    “哦?是吗?”皇帝缓和了表情,露出些许笑意,“真论起关系,你还得叫我一声伯父。今日,你便只当和伯父喝酒聊天,放自在些。”

    胡樾手搭在腿上,勉强笑着应和道:“是。”

    容妃给两人布菜,胡樾又想站起来,被容妃一把拦住,“都说了别客气。你若再如此多礼,便是刻意与陛下生分了。”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胡樾只好道:“不敢。”

    他话音一落,皇帝便道:“既然不敢,那就好好坐着,尝尝这菜对不对你的口味。”

    “御膳房的手艺世人皆知。”胡樾笑道,“宫廷珍馐佳肴自然是天下最好的。”

    “这可不是御膳房的手艺。”皇帝道,“这些菜都是她亲自动手,在她宫里的小厨房做好送来的。”

    容妃笑着看向胡樾:“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依着自己的方子做了。你尝尝看。”

    胡樾于是连忙夹起碗中菜肴放于口中细嚼。

    入口清爽,咸淡适中,更有一股清香。

    再一开口,终于带了真心:“娘娘好手艺!”

    容妃闻言笑着看向皇帝。皇帝眼中也带了笑意:“朕早说过,你的手艺最和朕口,比的上御膳房那群人。”

    “陛下喜欢,那便每日去妾宫里,妾给您做就是了。只是您可千万不要传出去。”

    “哦?”皇帝问,“为何?”

    容妃笑道:“陛下喜欢妾做的吃食,妾便只当每日为夫君洗手作羹汤。若是让御膳房的那群师傅知道了,岂不得说妾故意抢他们饭碗?”

    “你啊。”皇帝大笑,“整个宫里,就数你口齿机灵,听你说话,朕开心的很。”

    胡樾也跟着皇帝默默的笑了起来。

    “若是说起吃的。朕倒是想起一些旧事。”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里便带了一丝悠长的怀念。

    “那时朕还年轻,十多岁的年纪,还在太师手底下读书熬日子。”

    “你父亲是朕的伴读。他人聪明又好学,还写的一手好字。整个学里所有人,就他最得太师欢心。有时朕犯懒懈怠,只想去教场骑射,不愿温书,他便会默默将太师布置下的任务按照朕的字迹写一份。还会一直等朕回宫,将书和作业解释清楚才回去。有他给我打掩护,那些年,朕在所有皇子中,受太师训斥最少。”

    “后来六皇子仗着母亲受宠,去和先帝说,要将胡时换给他做伴读。这在先帝眼中不过是小事,便应下了。朕当时年轻气盛,也不懂做事策略,直接去找六皇子麻烦,最后被先帝训斥了一顿,关在宫中闭门思过。”

    “朕原以为,没个十天半个月,这事都没法过去。谁知道不过三天,先帝便解了朕的禁足令。后来朕才知道,那时胡时去求先帝,在勤政殿阶前跪了三个时辰,先帝实在不忍,召他进殿,也不知胡时说了些什么,先帝不仅解了朕的责罚,后来也再没提过换伴读的事。”

    “那天,传召的太监刚走,后脚胡时便过来,还从家里带了一只醉鸭过来。这道菜宫里不常见,那天又是那样光景,朕与他就在书房里,两个人分了那只醉鸭。”

    “其实也不见得多么美味。”皇帝看向胡樾,“只是这么些年,却一直难以忘怀。”

    胡樾听着他说起这些往事,心里也默默叹息,忽的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皇帝时的场景。

    暑气凝聚,仲夏正长。彼时自己刚刚入京,揣着满怀的懵懂和惶恐不安,匆忙间窥得皇帝一面,不似江崇逍一般熟悉亲近,只能端着十二般小心,一字一句都在心底斟酌千百遍,生怕不经意间便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他记得,那时的皇帝一身明黄坐于桌前,天子气概势如虎狮,不怒而威,举手投足间都让人敬服。

    今日却也生了白发。

    如今的他早已不复当年。多疑,刚愎自用,甚至昏聩。大梁的江山因他踏入盛世,也因他暗露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