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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两人的婚姻是双方家族有所共识的定局,早在幼时就口头订婚了,但从没有过正式的订婚仪式与公开宣佈。

    更何况,北冥封宇身为海境继承人,结婚日期不可能由他自己决定,这是整个家族的事情。

    他们会忽然就订下这么急迫的时程,还先来告诉自己,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

    『已经看过医生了吗?确定了?』

    贝璇玑安静点头,一点都不意外欲星移的反应之快。

    欲星移转而看向好友,但甚至没有那个心情调侃或贺喜,毕竟眼前这个状况实在不好处理,连他也觉得棘手。北冥宣不是那种会因为即将迎接长孙就乐得忘乎所以的老人,封宇看起来正在压抑那种侷促与不安之情,想必也是因为如此。

    『……让我想想办法。』

    后来他们选在七夕结婚,幸运的是那天正好是吉日,宜婚嫁。欲星移简直不能更佩服贝璇玑的运气了。然后他陪着封宇向家主解释此事,隐瞒无益,不如坦白。

    只有欲星移知道,在那之前不久,北冥宣曾经考虑过另一个婚配对象,本家的分支远亲,同样姓北冥的千金小姐。虽然尚在考虑的阶段,但这意外之喜仍旧让老人不太满意,然而他同样明白长子在这种情分上的坚持,再加上欲星移从旁开解附和,家主总算勉强同意了举行婚礼的日期。对外他们会解释这是新娘的想法,出于那种浪漫的情怀,这是最好的日子。

    谈话结束后家主留下欲星移,要问他近来的课业。北冥封宇离开房间之前多看了好友一眼,表示自己会在外面等他。

    等现在这个法务学位修完,他打算攻读医学,除此以外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欲星移隐瞒着在墨家的经歷,北冥宣要问的也不是那个。老人还没有放弃将他扯回海境摆弄的意图,而在当时,欲星移尚未彻底明白北冥宣最精巧的筹谋:只要有北冥封宇在,这个计画就必定会有成功的一日,不论过程多么曲折,不论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对于璇玑,你怎么看?』

    『她是最好的选择。』

    『你如何确定?』北冥宣曾经考虑过的另一个选择是他亲口告诉欲星移的,他对待这个子姪的方式就像倚重一名心腹,一个理所应当为海境献策的工具,一个注定会奉献血肉的棋子。

    『因为封宇最在乎她。他很少感情用事,但是,和他争辩这种事情,他绝对不会让步。』

    『你和他争辩过?』

    『没有。我认为璇玑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也很喜欢璇玑。』

    『你很清楚,我不是问那个。』北冥家主转着掌心里的两颗铁核桃,为了练字,他天天如此锻鍊手掌。老人也曾经给过欲星移几对珍藏的文玩核桃,颜色棕红,深如凝血,说对练琴的手很好。价值不斐的古董被这样稀松平常的使用着,北冥宣的庶子都没有如此优渥的待遇。

    北冥宣是善于施恩的男人,只要欲星移开口要求,只要他肯屈服,只要他肯扮演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就能得到更多。但欲星移最想要的东西,或者说他唯一想要的东西,他唯一的梦想与渴求,永远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他,永远不可能实现。

    那几对核桃在把玩几次之后就被束之高阁,欲星移感到无法忍受。他意识到,那在北冥宣手中是一种必须时时刻刻把握着某种东西的权力慾的宣洩管道。他太过聪明而无法忍受此事。

    我不是问那个。北冥宣这么说的时候,就像比起欲星移公然的装傻,没有得到答案这件事情更惹恼他。

    『您的问题是什么?』

    老人转着核桃,发出使人感到轻微焦躁的噪音。良久之后,北冥宣简短地下了逐客令,彷彿对一切都感到不耐。『你可以走了。』

    欲星移多礼地一揖离开。

    他知道封宇会在哪里等他,于是先在走廊的角落里休息片刻。北冥宣知道,不仅仅只是试探,他知道。但是,像他那种古板的老人绝不可能公开讨论此事,不可能诉诸言语,所以只要欲星移永不承认,他就不会被揭穿。

    北冥宣的想法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但封宇永远不能知道。永远不能。他不能承受被封宇用那种不可置信或厌恶噁心的眼神打量。

    欲星移很快就振作精神。他没有多余的心力照顾自己的心情,还有一场婚礼要筹划,而且准备的时间还很短。

    婚礼当天,天气非常晴朗。或许是晴朗过头了,几乎没有什么云,毫无下雨的迹象,光线好得不论怎么拍照都好看。贝璇玑向来是个幸运的女孩。他们在北冥家名下一处列册为古蹟的产业,昔日的王族行宫处举办婚礼,好处是安排典礼十分方便,坏处是建筑内部几乎没有空调。场勘时负责大部分事宜的欲星移确认他们有够多的移动式冷气,但当天他实在太忙,结果把自己累出一身汗。

    蜃虹蜺找到他时把他拉到一臺冷气前坐下,开了一瓶冰凉的啤酒。

    『没见过你这么忙的伴郎。』欲星移从迎娶仪式开始就几乎没坐下过。

    欲星移一口气喝完酒,闭眼仰头,累得好像什么话都不想说。

    『你还好吧?』蜃虹蜺过了很久才问。

    『我得多喝水,不然会中暑。』欲星移听起来不像在回答问题,而是自言自语。

    『把戒指给我保管,等下我去忙,你就坐着吧。』

    『果然是兄弟,我真感动。』

    蜃虹蜺还没说话,北冥玲姬已经找到他们,说新娘想请伴郎过去一趟。

    新娘的休息室是新建的建筑,有舒适的冷气,所以欲星移一进去就面带微笑,他平常不是那种乐于显露情绪的人。『妳找我?』

    『珊瑚,妳能去帮我确认那些花都没问题吗?』

    穿着淡红珊瑚色小礼服的少女应了一声,放下手中那杯浮着整颗草莓的金色香槟。欲星移对这个名字略有印象,她应该是宝躯未姓,蜃虹蜺的亲戚。那身礼服很衬她的肤色,莹润生辉的美貌与难以描述的高傲气质,一定是未姓之女。

    十七八岁的未珊瑚走到欲星移身侧,没有直接面对他,却不怎么遮掩的多看了他几眼。被这种娇艳明媚的少女打量,无论如何都不会令人反感,哪怕是欲星移这种男人。然后她微微一笑,礼貌地点头示意,便侧身出去了,留下一阵甜美的香风。

    『……想和她约会的话,我可以安排。』

    『说笑了。找我什么事?』

    贝璇玑站在穿衣镜前,她重新整理妆髮,头纱也换了一顶新的,细小的珍珠在秀髮间闪耀生辉。她本就不高,站在封宇身边娇小得近乎可爱,所以婚纱也选择堆叠荷叶薄纱的蓬裙,恰到好处的遮掩着怀孕的身形。

    北冥家的长孙是个男孩。但全世界只有医师和欲星移知道。因为贝璇玑坚持要等生出来的时候才知道性别,北冥封宇随她坚持,也就不让医师告诉他们。但孩子的父亲太过紧张,甚至拉着好友一起去了产检。欲星移怕他们事后后悔,经过同意之后让医师先告知他胎儿性别,如果新娘临时问起就告诉她,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保守秘密。

    不论是男孩女孩,封宇都会一样的高兴。欲星移很清楚这点。但是,有男孩总是方便许多,这样贝璇玑在北冥家的地位就无后顾之忧了。至于欲星移自己的心情,他非常清楚此生自己不可能有任何孩子,所以封宇的孩子之于他,将会非常重要……但他却暗中希望这个男孩更像璇玑。如果太像封宇,他怕自己会喜欢这个孩子到难以负荷、难以忍受的地步。因为他永远不会结婚,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儿女。

    『真好看。』

    『星移,一切都还好吗?』

    『没出什么问题,』伴郎看了看錶,『虹蜺去找封宇了,现在只等时辰。』

    『你呢,你好吗?』

    『我很热,』他笑起来,『虹蜺怕我中暑,却给我喝啤酒。』

    贝璇玑伸手抚摸欲星移的脸颊,动作像是要试探他的体温,但其中蕴含的温柔却比那更深,她看他的眼神也如此深邃。她向来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但那一瞬间,那个柔软而担忧的眼神,却令欲星移几乎感到骇然。

    『你很少像这样笑,星移。』

    『我很开心。』

    『你确定你没事吗?』

    『……我去喝水。』

    但他并未顺利脱逃,新娘休息室里多得是水。

    贝璇玑收回那种眼神,看着勐喝水而不说话的欲星移,轻笑着说:『傻鱼。』

    新娘向伴郎提议:在仪式之前,我们三个人拍张照吧。伴郎口头答应,心里却知道新郎新娘会忙到没时间拍自己的照片。外面多得是记者需要公关照。

    在那之后,欲星移再也没和贝璇玑合照过了。

    多年后,他步入婚姻,成了某些孩子名义上的父亲,到那时,他才在那个海上的夜晚里梦见这些往事,梦见璇玑当时的眼神。

    他很少像那样笑,因为除了微笑以外,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去面对那一天,不知道如何才能面对自己最好的朋友,与他深爱的美丽的新娘。

    璇玑在那个时候就明白了。欲星移后悔地想着:自己究竟带给她多大的负担,多大的忧愁。她知道,却无能为力,不论她多么想关心欲星移,他都没有给过她这种权力。直到死前,贝璇玑仍旧关心着他,哪怕他一点都不值得。

    那个礼拜,师相和谘商师谈起这件事。当天晚上,飞渊拜访北冥家,北冥觞对大家宣布他们订婚的消息。他是在情人节那天晚上求婚的。

    那时欲星移才发现北冥觞早就向父亲要走了母亲的结婚戒指,并且将它戴到飞渊的手上。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他还以为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觞儿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不想让你知道。他很在意你的想法。比起我,他或许更不愿意在你面前失败。」

    「……嗯。」

    欲星移吹好头髮,脱掉睡衣外御寒的袍子,躺上床,丈夫马上靠了过来。

    「你难道不高兴吗?」

    「怎么会,飞渊是个好孩子。我只是在想,又要办婚礼了。」

    「不急,只是订婚而已。飞渊希望完成学业之后再说。」

    如果觞儿像你的话,他们结婚的日期可能会比那更早。欲星移忍住不说,以免一语成谶。

    「……我前阵子正好想起你和璇玑的婚礼。」

    「什么时候?」

    「在船上的时候。璇玑一定会很高兴,飞渊其实……很像她。」

    北冥封宇扳过丈夫的脸,额头贴着额头,亲暱地蹭着鼻尖。「这两天有空,我们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