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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宣明白那伤是从何而来。霍清流在快速策马过程中连发十几箭伤着筋肉了。连射虽然有时候杀伤力大,但弓手平日都是两人一组轮班出箭,用的还基本是不重的轻弓。惊鸿乃是嬴季当年用的弓,是六均重弓,一般人能拉动已是不易,何况在刚刚危急时刻箭发连珠,臂膀不受伤才怪。

    但霍清流顾不上那么多了。咬牙忍痛,迎着那熊就过去了。虽然刚才那些箭大部分没有射中要害,但那熊的速度被这么一阻好歹是慢下来了。正是这个宝贵的时间差,给了王宣等人把嬴奭从熊的攻击范围拖走的机会。

    嬴奭被王宣等人护在身后,不忘回头去看,只见霍清流独撑一臂,与那畜生做着巧妙周旋,倒是一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力竭必将为熊所伤。

    霍清流也深知这一点,但此刻他不能退。

    就在不久的刚才,他再一次与庆言拔剑对峙。

    他的先生,相依为命了八年的先生,岂可因为一己之私,舍弃了作为剑客的侠名,他不允许。但同时也不允许他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就算庆言趁机制造混乱只是为了助自己脱离秦国,可扪心自问,去设计伤害那个和自己朝夕相守的孩子,答案只有两个字——不忍!

    “先生,对不住了。”

    庆言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当啷一声宝剑落地。

    “先生保重,学生这就去了。”

    “清流,到底为何?”

    霍清流轻轻摇头,却没有说一个字。不是不想说,千言万语化作心中翻滚上涌的苦涩。庆言没有再逼他,拾起长剑,背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也许是彼此太过熟悉对方的性情,当霍清流再一次赌庆言不会强迫自己做出违背意愿的选择,他押对了宝。仿佛当年一别的决绝,庆言早已决定要用自己的一生来偿还。只要他不情愿,最终放弃的只有庆言自己而已……

    “公孙小心!”

    王宣的声音突然穿过耳膜直刺脑海,但霍清流却知道自己这致命的分神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霍清流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轰然倒地。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在学习射箭的时候请教过老师,一般情况下,连发射箭对臂膀伤害是非常大的。所以影视剧里的所谓弓箭手准备的时候,大家能看到都是前一排拉弓搭箭,后一排只是把箭压上弦但不拉弓。拉弓的时间和保持拉满的时间非常短,只能短暂保持这个姿势。所以当指挥官下命令,都是第一排箭射出去,马上换上第二排。

    第74章 无头公案

    林深不知处,劲瘦孤拔的背影无声控诉着功败垂成的悲哀。霍清流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很想多看一眼庆言,但是那个隐没在树荫下的身影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直到他上马做最后的告别,庆言都没有再说一个字。霍清流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先生此生怕是不会原谅他了。

    也许这一别再无相见之日,但是我不后悔。你的清名,需要有人为你守护。如果一定要用某种条件作为交换,那么我情愿枯死秦宫……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策马而去的同时,庆言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来,目送他的身影在丛林中一点点消失。

    “快禀告大王,公孙的高热退下来了!”

    我还活着么?

    禀告大王?秦王来了?

    秦王为何会来?

    没等他想到答案,忽然有人托起他的头,汤匙顶开唇齿,有人把苦涩的药汁喂了进来。喉咙遵循着原始本能把药吞了下去,一口,两口……不记得汤匙喂了多少次,直到那股熏人的药味被清甜的味道所替代,这才把药汁带起来的反胃症状压了下去。

    “大王,能喂进药,公孙性命无虞了。”

    跟着轻轻的叹息传来,然后纷乱的声音再次缥缈物外。

    霍清流真正清醒过来,是在他高热完全退了之后。田必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禀告了秦王,然后秦王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身上还揣着阵前加急送来的军报。

    “醒了?”

    霍清流双目微转左顾右盼,张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伊人喂他喝水,秦王又问:“想见奭儿?”霍清流迟疑一下点头,嬴季轻声道:“你受伤了,奭儿未免扰你歇息,没有过来。”

    “殿……殿下……安……否?”嗓子仿佛被火燎过,霍清流断断续续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秦王无声笑了笑,眼底浮现一丝无奈,却又掺杂着难以琢磨的情绪。不过嬴季把握的极好,并没有给床上伤病的人制造更多的紧张。

    “奭儿安好。你且放心,等你好些了,寡人召他来看你。”

    这就好比最终判决,所有的等待与焦虑不安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

    短暂的清醒被随之而来的疲惫代替,霍清流再次陷入沉睡。嬴季骇了一跳,急召商隐。商隐查看一番并无大碍:“大王不必担心,公孙刚刚醒来精神不济,这会睡下了。”

    嬴季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随即落了下去。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秦王不在。田必禀告:“大王刚走功夫不大。大王守了公孙多半日,见公孙一直未醒,又有咸阳使者求见,这才走的。”

    “王将军呢?”这个时候王宣不在,霍清流隐隐感到不安。果然,田必凑近才说:“王将军等被罚三十军棍,这几日也在养伤。不过他们都是皮外伤本无大碍,想来用不了几日便没事了。”

    王宣被罚无疑是一个坏消息。这说明嬴奭遇险一事秦王起了疑心。

    其实起疑的不止秦王,还有王宣本人。那日霍清流莫名消失了一段时间,本就惹人怀疑。当时事发突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营救嬴奭上,没有人去查问何人把熊驱赶出来。

    危机时刻霍清流不惜废掉一臂拼死救下嬴奭,这事假不了。那只熊疯了一般攻击霍清流,以王宣对霍清流的认知,哪怕他一臂受伤,就算不能全身而退,至少能保自己性命无虞。但是就在他带人把嬴奭拖走的同时,霍清流莫名其妙乱了方寸……

    事后田必手舞足蹈给霍清流学舌:“……章辖说,情势危急,王将军眼看不妙,及时折返,这才抢下公孙这条命。不然——”

    “怎样?”

    “只怕公孙当场就被那畜生撕了。公孙,好险,小的听着都害怕。”

    他当然知道当时有多么凶险。鱼肠乃是存世五把利器之一,切金断玉绝非虚传。那熊被鱼肠划破了肚皮,内脏随之流出的同时也激发了那畜生最后的凶性。若非王宣拼死一搏,他绝不是被熊拍一掌,只是震伤内脏这么简单了。

    早在秦王赶来前,王宣就将那日跟随扈从的一一查问,并没有发现可疑的疑点。又亲自带人查看了那日驱赶小兽的路线以及地段,虽然当日不止一人看到狼烟,但鸣鹿笛放狼烟又是狩猎的常规操作并无不妥,这使得勘察并没有什么实质收获。有心怀疑有不轨之人趁机混进狩猎队伍,但显然对手做事更为老练隐蔽,竟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这等好手段,绝非一般人可为之。

    章辖等人一致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只有王宣明白,这个结论根本说服不了自己。只是万幸王子无恙,霍清流虽受伤但好歹命还在。或许答案霍清流知道,那就看秦王是否追查到底了。在此之前,一顿皮肉之苦怕是免不了,但总好过秦王一怒丢了性命。

    事情果然与预想不谋而合,秦王虽然起疑,但王宣若是查不出来,嬴季料想换做旁人再查亦是枉然。于是自王宣而下,数人受罚。据田必形容,自他进宫还是头一次见识这等场面,好不壮观!

    对田必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描述霍清流没给他好气,真心替王宣喊冤。明明罪魁好好的在床上躺着,结果牵连了数人无辜受累。虽说秦王还没怀疑到自己头上,但心里绝不轻松。他知道秦王早晚会有一问,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秦王问罪也无可分辨,即使事情不是自己所为却终因自己而起亦不算无辜,如今自己只剩一条残命,够偿了那年赦免庆言的恩情足矣。

    然而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戏码。秦王只是在那天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的时候轻描淡写问了一句。

    “是你吗?”

    霍清流摇头。

    “寡人便知不会是你。”对这个结果秦王并没有怀疑。尽管诸多细节存疑,但是这个人的答案关乎太多人的性命。他要的不过是霍清流亲自给他一个答案,如今答案有了,事情也该结束了。

    “你与奭儿无恙,寡人便心满意足了!”

    第75章 小闹怡情

    “……奭儿胡闹你也跟着,伤着了难道自己不疼?”

    层层纱幔后,一盏垂枝灯在床头孤独坚守。

    灯影里霍清流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扶额,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秦王知他不服,故意在他未痊愈的肩膀上不轻不重按了一下,霍清流两道利眉顿时蹙起:“大王若是要罚尽管罚吧,何苦寻那些托词。罚了咱们便都痛快了。”

    秦王坏乐:“你倒是学精了,知道以退为进了!罚你?寡人还不知你那点心思,哼!”

    霍清流聪明地选择揉肩膀。

    那条受伤的肩膀连带胳膊如今仍抬不起来,用商隐的原话说“得以保住已是万幸,只是要好生将养着了”。世家子弟多习射,自然清楚重弓连射的伤害有多大。像他这么拼着废掉一臂射光随身携带所有的箭,若非事急没有人愿意去冒这个风险。

    但霍清流就做到了。为此秦王很郁郁。人家救了自己的儿子本该高兴才对,可是为什么寡人竟然没有一丝喜悦?不但未有喜悦,心里竟然有那么一点点莫名的嫉妒。为何寡人狩猎就没这般好运气,被熊追着还能被清流舍身保护?

    当然这种话嬴季只会在心里念叨念叨,说出来的勇气还是没有的。倘若霍清流要是知道了他的想法,只怕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剑弑君了。还要被熊追着?何必那么麻烦,鱼肠一刺当场了结多省事。

    这些年霍清流脾气见长,但秦王并无一点不悦,反而暗暗窃喜。这样的霍清流,才更有一丝人气。人一旦有了温度,才有机会与他走得更近。

    “你躲什么?”

    “不曾啊!”话是这么说,可是拖着胳膊往床里蹭的是谁?然而霍清流就是那么理直气壮,一点看不见心虚:“臣在翻身。”

    “翻身?”嬴季几乎要把胡子吹起来,这是什么烂理由?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表示了一下帮忙的意图,霍清流紧磨后槽牙,再帮忙衣服就脱光了。

    其实夜深人静不睡觉也就那么回事。一个不想睡,另一个也就只能陪着。霍清流伤势见好人也跟着精神了,嬴季便有些熬不住,可是就霍清流目前的状况也是难以尽兴,不免颇有怨言。可现实又实在打脸,祸是自己儿子惹得,已经遭殃了一拨人,就剩一个没罚的一时还舍不得下手,想想就满心烦躁。

    “清流,寡人忍不得了。”

    霍清流心底警钟大作,用眼角余光小心观察秦王的表情。就见嬴季一脸认真,心道今晚难逃一劫了,于是又托起胳膊。

    “清流还要翻身么?”

    霍清流其实是不需要翻身的,但是却被秦王翻来覆去涂了满身口水。

    “大王,臣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