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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又叮嘱一番严加看管嬴奭,不许那竖子松怠学业。霍清流一一应了,然而却非常不以为然,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继续教小王子一些什么。

    说完秦王撩衣蹬车,再次恢复威严肃穆君王相,看的王宣一愣一愣的,一贯的冷静自持险些维持不下去。

    秦王在的这几天嬴奭化身刻苦用功爱学习的好孩子,等他父王一走立马不是他了。拿起弓就往霍清流的住处来了,“先生,先生,今天去狩猎如何?”

    王宣微微摇头。

    “不去。”霍清流回答的也干脆,手里书简一放,抬起头来,“莫非臣不指明,殿下竟不知去看些什么书吗?”

    嬴奭一看案上的竹简,奇怪:“先生还在看蒙将军的手札?”

    王宣都要捂心口了,心说我还一眼没看呢!

    “先生,你看今日晴好,不如出去走走如何?”

    “不去!”

    小王子呆了呆,先生这回绝的也太干脆了。可是这孩子跟着霍清流的时间比亲爹还久,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儿时顽皮耍赖的本性就暴露出来,瞬间把他秦国储君的矜持抛到九霄云外。

    “殿下,干什么?”

    嬴奭一边扯他的袖子,一边喊人伺候他更衣。王宣自知这个时候再跟着就不合适了,缓缓退了出来,迎面田必欢天喜地抱着狩猎装就跑来了。

    按照嬴奭的想法,出去跑一跑痛快痛快,怎么也要打只狍子回来,晚上大家一起打牙祭。都已经闷了好几天了,简直要憋出病来了。作为秦国未来的王,嬴奭内心是崩溃的,有谁能体谅一下他身为王子的辛苦!当然这话也私下里和霍清流闲聊过,结果被先生无情鄙视了。气得嬴奭曾经三天没有和他说一个字,但是第四天先绷不住的还是自己,结果又没心没肺的跑到偏殿找先生自讨苦吃去了。

    被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按住换上了狩猎装,霍清流看了看兴高采烈的嬴奭,真心感叹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时值暮秋秋高气爽,倒不失狩猎的好时机。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跑出来玩,嬴奭兴奋得就像出了笼的小兽,一出宫苑就把大家的殷殷嘱咐抛之脑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霍清流眼见也拦不住,只得策马跟上。

    “殿下,别跑太远!”林光宫占地颇广,出于捕猎与防卫考虑,个别区域布置了陷坑。当年老太医商隐不就是兴致来了跑得太远掉了进去,若不是章辖等人及时找过去,估计等他自救回宫苑,小王子早就凉了。

    嬴奭根本没往心里去,一门心思盯着前方的猎物,“先生快看,有鹿!”

    “前方林密,殿下回来!”

    嬴奭回头一笑,“先生,待我拿下它送与你可好?”一拨马头,撵着那鹿冲进林子。

    等霍清流追过来,小王子早不见了踪影。

    第71章 久别重逢 一

    “殿下!”

    “殿下!”

    霍清流左看右看,放心不下,跟着入林。

    鹿笛声渐远,未发现嬴奭,霍清流顿住马,也不知道王宣等人有没有跟上来。大致分辨一下方向,霍清流发现自己应该在西面。

    西面林木茂密,越往前越难行。也不知道嬴奭到底跑到何处,有没有危险。霍清流后悔了,暗暗懊恼,早知如此,说什么也该拦着嬴奭不跟着出来了。

    一颗参天古树挡住去路,巨大的树冠就像一把天然的伞扣在其他低矮的树顶,丝丝缕缕日光穿透枝桠间隙,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密集的光点。

    虽说未找到嬴奭,但想来王宣很快便到,料想也不会有事。此处僻静,到不失一个绝佳的休息之地。

    翻身下马,霍清流放马自行吃草,自己索性背靠树干坐了下来,微阖双目打算独自享受一个自在的午后。虽然不知身在何地,不过身边没有一个秦国扈从,这种难得的惬意实在太珍贵,仿佛呼吸都是自由的。忽然又有点感激起嬴奭来,若不是那孩子吵着要出来,自己还真没有机会独自出门。此刻心情跟着好起来,就想着一会打几只猎物送他,那孩子一定很高兴。

    山风习习吹来,枝叶婆娑,沙沙作响。

    然而……

    霍清流蓦然睁开双目。虽然刚刚的声音很轻,但他确定有人来了。

    会是谁?

    他肯定来人不会是嬴奭。小王子那孩子有个特点,一见亲爹那就是标准的储君,有礼有节矜持有度,可是一见了他,立即化身髫龄小童吃吃玩玩,一刻也闲不住。此刻若是嬴奭来了,早就吵吵嚷嚷扑过来了。他也确定来人不会是王宣,身在秦国多年,哪怕秦王如今对他完全信任,但平日里的扈从从未减少,如果是王宣,带着人断然不会鬼鬼祟祟隐藏行迹。

    究竟是何人?

    那根潜意识里对危险异常敏感的神经悄然绷了起来,霍清流把手悄悄摸向腰间。

    “公孙?”

    轻轻地,存在记忆中的声音小声地,不确定的唤了一声。

    霍清流蓦地站了起来,这个声音——怎么可能?

    “清流。”又是一声轻唤,甚至直呼了他的名字。

    是他!

    他来了。可是——怎么可能?霍清流一动不敢动,就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

    他在怕,怕回头看到的不是那个人。孤零零一个人身处秦宫,没有人知道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醒过来,看着身边秦王酣睡如昔,他会不由自主再次想起庆言。即便某些执念被强行放下,但思念犹如杂生的蔓草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总是不经意的伸出须芽。

    今天,会是他吗?

    “你哭了。”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到身前,霍清流暗想我哭了吗?接下来那双握惯宝剑的手抽出帕子,轻轻拭去了他脸上两道凉凉的水迹。

    “先生?”

    “是我……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一遍一遍重复,一道道炽热的气息呼在耳后,本已按在古拙上的手颓然松了开来。有那么一瞬间,霍清流只觉天地一暗,仿佛灵魂被剥离了身体,此刻只剩一具躯壳苟延残喘,渐渐软了下去,最终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先生……先生……”霍清流颤颤巍巍伸出手,庆言也不躲,由着他抚摸自己脸上那道疤痕,小声问:“很丑是么?”

    霍清流摇头,双眼被水雾蒙住。

    这个怀抱曾经是自己最迷恋的,在幼年时就感受过的体温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任何改变,霍清流安心被他禁锢着,享受着难得的温暖。霍清流把头往他臂弯里蹭了蹭,贪婪地吸着庆言特有的气息,就连从浑身每一个汗毛孔散发出来的汗味,都成了世间最叫人着迷的味道。

    短暂的痴迷过后,理智渐渐回笼。霍清流轻轻一推,对方也没勉强,任由他脱离自己桎梏。

    “先生怎么来了?”

    “想你了。”

    霍清流微微闭了一下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先生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我已到秦国数月。”

    “什么?”在秦国就算没几个人见过庆言,但这也太过冒险。庆言不是一个贪功冒进的人,这次以身涉险来秦国,莫非——?霍清流马上联想到莫非是燕太子余党仍不肯罢休吗?突然就觉一阵心痛,先生已经为燕太子死过一次,为何燕国人却不肯放过先生?

    不过庆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拂过他的眼角,笑了笑,“此次我是为你而来。”

    “为我?”

    “正是。”为了你,我再次以身涉险。这次,我不准备放手。

    “原本隐匿在咸阳,打听你的消息却听说你病了。”

    “……”霍清流微微惊讶,其实他身体无恙,不过是心魔作怪罢了。从王宫打探消息不易,想必是在商隐身上下了一番功夫。

    “我这几年不问世事,原也是想不过山野了此残生就是。直到妫辛传回大梁城破的消息,我便知道一定是你。那王殳围城数日不破,突然改水攻,这世上能为秦王献此计的也只有你了。”

    “学生惭愧,一念之间,数万无辜丧命。”

    霍清流卑陬失色,庆言看在眼里只有说不出的心痛,“这也……怪你不得。”

    没有责备,没有愧悔。学生是自己教出来的。如今青出于蓝,只是不知是天幸还是不幸。二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到底也是自己当年为了旧友所召,先放了手,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责备于他。不觉心底涌起一股酸涩,无声苦笑。霍清流如今脸上再也找不到昔日一丝童稚,这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不是父子胜似父子。可是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拱手把他送给了自己的敌人!

    “是我的错。”

    “先生言重了。”

    庆言无声摇头,目光下移,“让我……看看你的伤。”

    霍清流错愕,“早就养好了。”

    “每每想起当年你受伤的事,我便夜不能寐。还疼吗?”

    “先生,早已不疼了。”霍清流不着痕迹直了直身子,把庆言伸过来的手按了下去。庆言神色一暗。

    ……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庆言左右看看,四下再无他人,微微一笑。

    “清流,我此次来,便是来带你走。”

    霍清流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