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活不让我把我妈给的信用卡塞钱包随身带，转头京东买了一保险箱，硬要我天天放里面，就怕我弄丢，当我三岁小孩吗？”

    “还有，我随口说了句想买新耳机，他就来劲，非给我上了十分钟的课。什么去线上哪个网站比较全面划算，转运公司找哪家，还有未成年没事别去太平洋数码，要是真去一定叫上队里几个壮的撑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孙翔听到这里，已经笑得快喘不上气。隔着试衣间的门，何夕人在内嘀咕，孙翔在外头捂着肚子抹眼泪。

    何夕不说话了。一会儿后，门慢慢打开。

    焕然一新的小朋友边整理衣服下摆，边无奈地看着孙翔：“翔哥，你笑累了没，要不要喝点水。”

    6.

    孙翔放心了。他能感觉到何夕没说谎，虽然这位小朋友吐槽起来简直是全地图打击，中枪的不止吴越，类似平时训练的争执不断，除他之外全员废柴的吃辣能力，还有以钱浸为首的成年党总是拿蛀牙恐吓他阻止他买可乐吃甜食等等……但潜台词可以总结成一句话——

    翔哥你放心，我们相处得很和谐。

    而下午的通气会，也侧面印证了何夕的说法。

    会上前半截，先由赵尧尧主持，进行了水星的惯例：在纸条上写自己的观点，匿不匿名随意。

    结果，吴越全程坚定表态站在何夕这边；战队内部几个现实派确实担忧成绩波动，和孙翔也讨论了几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不过他们坦诚，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既然吴钱两位态度坚决，那他们也愿意观望和支持。

    这之后是孙翔发言环节。

    他清清嗓子，环视队里的年轻人，要宣布的事情十分简单。

    “打比赛拿冠军这种套话我就不说了。水星战队，不允许战队内欺凌。违者直接解约。”

    因为无论哪次人事变动，孙翔都会说这句话，所以大家都很认真地点点头，没人觉得他在特意维护何夕。

    不过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在此之后，孙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拍拍手宣布会议结束。

    他招呼赵尧尧过来，由后者宣布了另一件事：新激励政策。

    “感谢大家最近的出色表现，我们顺利定下了几个新合约。”假如第一赛季他们能更进一步，无论个人还是团队，都可以获得相应的现金奖励，甚至宣传代言。

    从古至今，金钱最暖人心。话音刚落，“谢谢翔哥！”“我们一定会努力的！”之类的表态此起彼伏。

    孙翔临走前，拍拍队长钱浸的肩，说那就辛苦大家了。又强调，希望各位说到做到，如果真有违规的事发生，只要队长跟自己汇报，自己绝对信他。

    钱浸知道，这是帮他巩固权威，感激地和孙翔对视一眼，孙翔什么也没说，对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身离去。

    7.

    那天晚上，孙翔从镜子里发现头顶的黑色部分又长出来了。尽管时间已晚，但对于时髦值的长期坚持让孙翔打着哈欠给自己准备染发剂。

    抹到半途，因为口渴，他出来找水喝，凑巧碰上加班晚归的周泽楷。

    孙翔知道自己的形象此刻十分诡异，恨不得捂住周泽楷的眼，又或者挡住自己的头发。但他一手可乐一手冰块，怎么看都来不及。

    沉默过后，周泽楷率先友善地笑，指向孙翔脑袋：“要帮忙吗？”

    最不帅气的一面已经被看到了，孙翔不知是太困还是破罐子破摔，竟然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要！”

    于是，半分钟后，他回到洗手间，身旁多了一位跃跃欲试的朋友。

    起初孙翔有点担心周泽楷手生，但很快，他发现这人对自己的头发处理得相当细致，每一处不小心沾上的染发剂都被他拿棉签迅速擦去。

    之后需要等二十分钟洗头，正常来说周泽楷可以离开了，但他没走。

    “谈过了？”他挤了点洗手液，边慢慢地冲水边问孙翔。

    三个没头没尾的字，孙翔竟然奇迹般接通了脑电波：“你问何夕？对啊，谈过了。你别说，这小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和队友处得挺不错。”

    “他自己？”周泽楷却没有立即跟着喜悦，反而冷静地提醒孙翔，何夕本人有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远比同龄人强烈的求胜心。

    “你担心他心态问题？不至于，上次和我们PK你记得不，胜不骄败不馁，他自我调节能力很强。”

    周泽楷摇摇头：“正式比赛不一样。”

    孙翔：“还好吧，我们不都这样过来的……”

    周泽楷打断他：“之后三场，ARK，微草，NT。”

    “赛程我当然清楚，怎么……哦，嗯。”孙翔的眉微微皱起。他明白周泽楷的意思了。三个对手，资格排位均在水星之上。而荣耀赛场，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包括三连败——

    对其他队员，三连败并不严重，顶多沮丧几日，重整旗鼓，但对于一位新人来说，没调整好心态，影响真说不准。

    “有道理，”孙翔表情渐渐凝重，“最近太忙，我疏忽了。回头确实应该找他聊聊。”

    这之后，孙翔冲着镜子里的周泽楷展开笑容：“谢咯。”

    周泽楷笑笑，擦干手，道声晚安，走了。留孙翔一个人后知后觉：周泽楷忙成这样，居然还有空跟踪联盟赛程？

    8.

    孙翔第二天忙完就往战队跑，正巧赶上水星的下午茶时间。

    “头发剪过了？”何夕的新造型让他眼前一亮，“蛮帅的嘛。”

    “嗯嗯！”何夕挺不好意思地摸摸刘海理理鬓角，“本来他们要给我再烫一下，吴越不许我搞，说这样比较帅，翔哥你觉得呢？”

    孙翔抱着胸打量一圈：“确实，你这个年纪，清爽感更重要，越简单越好。吴越审美一向不错，这方面多听他的。”

    围绕造型问题，他们继续聊了两句，何夕先憋不住：“翔哥你很忙吧？特意跑这一趟，真没其他事找我？”

    “哈哈哈哈！机灵鬼！”孙翔毫不客气地再度揉了揉他脑袋，“没错，有个小事情。”

    9.

    “三连败？”何夕的听完孙翔的话，表情有一瞬犹豫，但立即自信满满地迎上孙翔视线：“哈哈，没那么糟糕啦翔哥！”

    以他这个年纪，在掩饰情绪上，算是相当优秀了，可惜孙翔毕竟当过队长，不是一般的敏锐。

    他笑笑：“这么有信心，所以你预估过自己的适应期咯？”

    何夕这回犹豫的时间更长了一点：“嗯。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孙翔挑挑眉。

    何夕一紧张，败下阵来：“我其实还想听听翔哥意见！”

    孙翔哈哈大笑：“我不知道。”

    何夕：“诶？！”

    “嗯，我不知道。”孙翔眼神从戏谑变得认真，俯身下来盯住小朋友，揉揉他头发，“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电竞这行最可怕的就是直觉和现实冲突。”

    “翔哥对我没信心吗？”何夕抓着杯子的手无意识攥紧了一点，孙翔瞥见，若无其事地移开，无奈地叹口气：“当然不是，我对你特别有信心，否则就不可能第一时间决定签你。但我对你之外的任何变化都把握不了，所以才决定趁没出道之前，把话说得现实一点。”

    何夕恢复了镇定，点点头。

    孙翔直起身，望向窗外：“甚至三连败都不算最坏情况。这个行业的残酷程度远超想象。你选择了电竞的路，就要永远逆流而上，永远面临下一秒被淘汰的风险。以下几种情况都可能会出现——”

    “什么情况？”何夕好奇地问。

    “训练枯燥无尽，很累。”

    “一直拿不到理想成绩，很累。”

    “身体不好，频繁病痛，很累。”

    “但这些都不是最恐怖的。”孙翔懒懒靠着窗台，视线飘向远处，好似在回忆什么过往，“最恐怖的是，被疲惫所压垮，抑郁了，否定自己的人生。这样的选手，很多哦。”

    “那我应该怎么办？”何夕聪明得非比寻常，只怔住、惊讶了一小会儿，立即听出孙翔话中有话。

    孙翔转过身，赞许地看着他：“问得好。办法就一个，有任何困难，生活中的、精神上的、都不许对我保密。”

    “可你很忙……”

    “但你也很重要。”孙翔摇摇头，“记住，底线是，一定要跟别人交流，就算不好意思找我，找你队长、搭档、战队管理都行。像今天这样就很好。我不止是你老板，也是你哥，一定会罩着你！”

    “嗯！记住了！”何夕眼神发亮地望着孙翔，重重点了点头。

    10.

    装完帅气成熟的大人后，孙翔又是一条累到不想喘气的咸鱼了。

    傍晚他看电脑里每一个字都头疼欲裂，实在有点扛不住，滴了眼药水戴上假面骑士眼罩，叮嘱助理别来打扰，在沙发上作暂时的葛优瘫。

    谁知道，周泽楷竟然能成功突破助理的防御，在孙翔最无准备的时刻走进来。

    “……哥，”连续两次被撞见形象全毁的模样，孙翔内心已毫无波动，他自觉伸手，让周泽楷把自己拽起来，“下回能不能打个招呼。”

    “呵呵。”周泽楷没接茬，“去吃饭？”

    原来，明天一早周泽楷就打算飞往重庆，为了增加谈判成功率，今晚还得继续加班。用周泽楷的话说，来找孙翔吃饭，等于他“最后的休息机会。”

    话虽如此，孙翔内心却很清楚，这人是生怕自己困死饿死在发布会前，反过来隐晦地表示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