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何家请客，就在小区附近的私房菜馆开宴。孙翔来自重庆，赵尧尧出身西安，加上三位长沙本地人，在点菜可谓毫无顾忌，满桌红艳艳，宾主尽兴，散场已近九点。

    孙翔和何夕一家挥手告别，约定赵尧尧会留下来陪何夕处理一些手续上的事，孙翔则因投资人那边临时召开审计会，得明天一早就赶回去。

    “翔哥，等等！”何夕走到自家的车旁，已经钻了进去，不知怎么，又跳下车，跑回孙翔跟前。

    “怎么啦？”孙翔揉揉他脑袋。何夕的头发偏软，手感实在棒，睁着大眼睛望着自己时，特像某种小动物，让孙翔情不自禁涌起搓毛冲动。

    “差点忘了，本来打算明天说，可你要回上海，我现在讲。”何夕认真地说。

    “嗯？”孙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然后这位小朋友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自己的退学安排、去了上海如何在网上约私教补文化课，还强调自己已经做好了应付陌生人际环境以及媒体提问的准备，详尽周全得令两位成年人咋舌，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中学生能思考的内容。

    “何夕，”孙翔打断他的话，顶着对方兴奋视线，叹口气，“有个地方，我不赞同。”

    他当然知道泼冷水是风险极大的做法。面对何夕这种类型的天才少年，更委婉稳妥的方式有很多，比如说点热耳的鼓励，善解人意的关怀和期待，等等等等……但孙翔不行，他接受不了满口虚伪台词的自己。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无限感慨，再次揉了揉人家脑袋，说：“答应我，发布会上，千万不要提自己双一粉的身份。”

    8.

    何夕愣住了。

    一旁的赵尧尧也愣住了。

    说实话，他完全不觉得何夕的媒体应对计划有什么问题，甚至相反的，暗暗赞叹何夕这种主动提供话题、增强人设和传奇感的打算——他很确信，公关部一定和自己是相同看法。

    “为什么？”半晌，何夕问。

    问出了赵尧尧的心声。

    孙翔：“理由很简单。你的荣耀之路才开始，我不希望外界太早地对你下定义。”

    他对着何夕猛然怔住的眸子，像位大哥哥一样，认真地嘱咐自己的弟弟：“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也不要用这种想法要求自己。”

    “……你不希望我和吴越成为第二个双一？”何夕似懂非懂，迷茫地问。

    “没错。”孙翔严肃点了一下头，“你不可能成为周泽楷，吴越也成为不了我，”他抬起手，阻止何夕后续的发言，“这不是看不起你们的意思。”

    “我知道，可……”何夕急切地说。

    “只有独一无二的合适，才叫搭档。”孙翔打断他，“你认为吴越适合你，是纯从战术、从数字和概率角度，从特别理智的角度去判断，对吗？但，人不是AI。”

    何夕眼中的迷茫散开许多。他静静望着孙翔，没有说话。

    孙翔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了？吴越究竟适不适合你，你们的实际组队中会出现哪些问题，最完美、最舒服的交流模式、退让程度……这些必须要你俩自己去摸索。”

    何夕抿住唇，点了点头，眼神很亮。

    孙翔的眼神和他如出一辙：

    “总之，未来都是你的。不要轻率地代入任何人。那是属于你自己、你和你搭档的独一无二的荣耀经历，无需被任何影子、颜色所影响。”

    “翔哥，我知道了。但是我又有个新问题，”何夕眨眨眼，“如果我不讲，但别人硬是对号入座怎么办？毕竟你是我老板哎。”

    孙翔扬起眉：“那就让他们说去。键盘在他们手，账号卡在你手，谁也影响不了谁！想当初你翔哥刚拿到一叶之秋不也……”

    “对对对，当初翔哥超帅！”何夕抢白道，满脸都是兴奋和崇拜。

    孙翔一噎，忽然意识到何夕已经没认真在问事情了，而是在享受“调戏偶像”的快乐，顿时无语：“靠，你小子，套翔哥的话！”

    “我、我错了！”何夕捂着被揉乱的发型，飞快逃开，“谢谢翔哥，宇宙第一帅的翔哥今晚好梦拜拜！”

    9.

    “何夕这小子太可以了。”孙翔摇摇头，和赵尧尧无奈地对视，随后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至此，这个大事总算告一段落，两人一时感慨纷呈，没有立即再交谈，而是沿着酒店外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过了没一会儿，赵尧尧停住脚步，因为手机响了。

    “我老婆。”他用口型对孙翔说。

    孙翔毫不客气地做了个嫌弃的表情，换来赵尧尧得瑟的笑。

    随后这位朋友立即切成西安话模式，乐呵呵地和电波那头聊起私密内容。

    孙翔听了一段，尽管不太能懂，但那种洋溢的愉悦无需言语翻译，即足以共通。

    孙翔忍不住扬起嘴角，橘黄色的路灯光线落在他头上，像极了当年轮回晚训结束后的走廊灯光。他只这么一动念头，心底便泛出了特别的情绪——疲惫又松软的那种。它在胸口不断膨胀着，带着丰富又隐秘的暗示，亟需寻找一个出口。

    孙翔停住脚步，摸出手机，视线停留在最新那页通话记录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想给某个人打电话。

    哪怕只说一句：嘿，我搞定了。

    TBC

    第十九章

    1.

    给周泽楷……打电话？

    这个念头一出现，立即在脑海中牢牢扎了根，无法忽视。

    孙翔是当之无愧的行动派，下一秒，他便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通讯录，在最近通话列表里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某个人的名字。

    就在按下去前，他的手指忽然顿住。随即嘴角浮出一个不由自主的笑。

    “算了。这家伙没准还在应酬。”孙翔低声嘟囔，带着本人也未曾觉察的熟稔。

    可惜常听周杰伦的方明华不在场，否则他百分百会一眼看出异状，然后揶揄孙翔“连隔壁邻居都知道你现在的感受~”

    关于孙翔在某方面远逊常人的敏感度，多年前电竞周刊专注花边的某专栏就曾讲得很准确——“想睡他的女饭迄今没有得手，除了用神经太粗解释，我找不到其他理由。”

    孙翔心头有古怪吗？有。但更多的是轻快和得意，是急于分享的冲动，它们遮住了那层古怪，叫孙翔无法觉察。

    当然，全归罪于他迟钝也过于苛刻——这些事，从头到尾周泽楷参与了，有帮助，有交流，临行不忘祝他成功。所以眼下，孙翔走到了这里，某种意义上，胜利果实必须有周泽楷的一份。他想要同人家讲一讲进度，是很容易说得通的。

    孙翔放弃了电话，给周泽楷写起邮件，简明扼要地repo了今天的事。

    这封邮件本应在“合同搞定”之后收尾，不知孙翔怎么想的，先补充一句，“行程有变，我明天回。”输入完毕，又加了一句，“收回之前的话，小朋友不像你。真人特活泼，古灵精怪，吃不消。”附赠一个抹汗的.jpg

    大功告成没有？没。

    孙翔最后一行写：“不要因为没有饭蹭，就忘掉晚饭。”

    2.

    “发送”点完，刚好赵尧尧的爱心电话也结束。两人继续聊起了天，一路走回酒店，确认周泽楷是否有回信的事就被孙翔暂时抛在脑后。

    千里之外，黄浦江畔某间办公室，英俊的青年对着弹出的新邮件怔了怔，点开，眼中漏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捏了捏眉心，抬手看眼时间，拨通内线电话。

    “我正担心周总今天又要忘掉吃饭呢。”助理笑着把热好的餐盒抱进来，“您和叶总太像了，一专注工作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助理之前跟过他母亲三年，岁数大周泽楷五岁，有这两层因素在，平日交流，经常情不自禁地带上“大姐姐”的语气。

    “谢谢。”周泽楷笑了一下，接过餐盒，没有过多解释。

    助理揣着疑惑离开，掩上门前，从门缝再次留意到周泽楷的表情，不禁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真的不一样。

    刚刚对着自己的笑，和此刻周泽楷一个人时不自觉流露出的笑容，有天壤之别。

    一个虽然挑不出错，但绝对地礼貌和客气，另一个……像月光下的水波，每一帧都泛着无声而真实的温柔。

    3.

    孙翔回到酒店，洗澡加处理积累的工作花去不少时间。闲下来时，窗外月上中天，附近居民楼灯火零星，整个城市大部分人已到睡点。

    尽管自己也哈欠连连，但一天没上游戏，孙翔手痒得很。他登陆新荣耀，看好友列表，夜归人不在线，周泽楷同样不在，赵尧尧的图标倒是亮着，不过坐标显示在荒凉的野区，估摸人也睡了，挖矿挂机来着。

    孙翔把单人每日任务做完，感觉没什么意思，下了线。

    他把电脑丢一旁，仰躺床上，总觉得忘了什么事。研究天花板的纹路和壁灯的样式，好半天后，孙翔忽然一骨碌坐起。

    “手机，手机，哪呢……”孙翔摸索一会儿，总算在枕头下找到遗忘多时的重要通讯工具。他搓搓脸，让自己清醒些，然后发了条ins——可算把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想起来了！

    合照，BY孙老板和两只萨摩耶，都露着灿烂的笑容，附赠孙翔横在胸前标志性的V手势，配文：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