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翔眼前滚过无数行标点、表情包、问句，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往回拖了拖，才勉强捕捉到一条字体最粗、最鲜艳的，来自杜明——

    “孙翔你一声不吭拐跑周泽楷半夜才冒泡这时间才可疑了速速交代都对人家做了啥！”

    孙翔十脸懵逼。

    他定了定神，心头蹿起一个猜测，立马切到群成员列表。果然，这个群完美照搬今日聚会阵容，except，周泽楷。

    孙翔有点无语：“不是，你们特意拉了个没有周泽楷的群，就因为我今天和他一块儿走？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们怀疑你对他图谋不轨。”

    “也可能是他对你图谋不轨。”

    “也可能一拍即合旧情复燃。”

    吕泊远、杜明、吴启三人跟排练过似的，阵型十分整齐。

    唯一知情群众方明华发了六个点。

    江波涛解释道：“后面转场KTV续摊，快一年没见，不留神喝多了，大家都有点兴奋过头，不好意思啊。”

    他这话说得极其巧妙，四两拨千斤，瞬间转移孙翔注意力，还祈祷了勾起他内疚的效果。

    “不不。我临时走掉，没好好聚，确实挺对不住大家。”孙翔中招，暂时忘却这群的诡异，“对了江副你在国内呆几天？我和周泽楷约个时间，单独请你吃饭？”

    话里的异样之处孙翔没觉察，但KTV包厢里，这个群除他之外的人，都一幅瞠目结舌表情。

    “孙翔和周泽楷这么熟了？”杜明问。

    “方哥你知道吗？”吕泊远是个人精。

    方明华欲言又止：“应该……也没……那么熟？”

    江波涛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回复孙翔：“我后天就走。你没他联系方式，约人麻烦。心意领啦，就咱俩单独吃个便饭吧。”

    孙翔不假思索就想回：哪里麻烦了。幸好残存的理智让他在按下发送键前刹了车。

    潜意识告诉他，在公开场合，不要太过诚实比较好。

    所以最后他是这么跟江波涛说的：“也对。不太好联系呢哈哈哈哈。那就我们俩约吧，明天中午怎么样？”

    6.

    第二天一早，孙翔醒来时，周泽楷已经不在了。

    想起半夜去客厅倒水时书房的门缝还有光，再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孙翔不禁感慨，周泽楷的生活也许有自己的两倍忙。

    不过就算忙成这样，这家伙居然还敢拍胸脯保证每天上线和自己下本，孙翔一时不知是赞扬他初心仍在呢，还是吐槽他任性妄为。

    但回忆起昨晚，他不得不承认，和周泽楷一起玩新荣耀，带给他一种足够新鲜、足够好玩的体验。这不仅仅指两人在最初阶段的互坑、较劲，还有后续默契十足的组队升级过程，甚至连集市挑选紫装也充满了跌宕起伏，充满了无法预料的乐趣。所以他不打算阻止周泽楷继续“任性”，反而已经对今晚的组队之旅产生了浓厚的期待。

    “因为你们之前从来没有私下一起玩过吧？”午餐时，在与江波涛的单独见面里，孙翔忍不住讲到了这半天小说般的经历，然后得到了江波涛如上评价。

    “呃，是啊。这之间有联系？”孙翔摸不着头脑。

    江波涛端起汤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分析道：“对。人就像一个多面体，每个面代表了一种特征。在役时，周泽楷对于你来说特征特别简单，队长、队友、兼搭档。你只看到了这个面，但凡有默契就会被归结于场上默契的延伸，不会去想是不是这个人性格和你合拍。对吧？”

    “……嗯，对。”

    “然后除了他之外，我们剩下的人，包括你在内，大家看到的面就很丰富了。比如谁喜欢某个牌子的外套，谁赖床，谁不爱吃青椒，谁的奶茶去冰加五分糖……”

    孙翔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没错，所以我只和他交流比赛相关。节奏怎么磨合，这个技能怎么放，还有赢了一起高兴，输了一起沮丧。啊，我懂你意思！”

    “嗯？”

    “我们是队友，也是……朋友。”孙翔说，“而周泽楷，我大概是在重逢后，才开始渐渐转换心态，将他当成可能成为朋友的人去看待的！”

    江波涛笑着说：“对，是这个意思没错。”

    “好吧那我想通了，我说之前总觉得有点别扭，不适应，原来是自己的问题。”

    “哈哈，以后别多想，按照你感觉去交流就是了。”江波涛专注吃饭，漫不经心地答，“说不定你俩做朋友会意想不到地合拍。”

    “为什么？”

    “因为啊，荣耀当年拿过最佳搭档的人，除了你和周泽楷之外，其他至少死党打底，甚至有人谈起了恋爱，没准你也可以哦。”

    “喂——”孙翔涨红了脸，皱起眉，“江副你说什么！”

    “抱歉抱歉，”江波涛赶紧双手合十，求饶加顺毛，“玩笑、玩笑来着！”

    孙翔严肃的表情绷不住，哈哈大笑：“我没介意！你们玩笑都开了那么多年，现在紧张有点晚。”

    “所以呢？”江波涛眨了眨眼。

    “我啊？一想到也许有一天会和他成为朋友，不排斥也不介意。嗯，顺其自然吧！”

    和江波涛见完面后，孙翔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他乘电梯下楼前往大食代，打算找家快餐应付晚饭，之后继续回办公室处理事情，不知怎么，半途想起中午自己的宣言。

    电梯门开了，孙翔脚步一转，向仍在经营时间内的city mart走去。

    这家超市荤素都有，食材干净高档，相信应该能满足某人的“卫生”需求。

    “供应晚饭和夜宵，欢迎周老板赏脸品尝。”孙翔拍了张超市照片，贴在邮件里，点击发送。

    不过他并不对周泽楷的“赏脸”抱有超过0.1%的希望。

    毕竟已经这个点，又是一时兴起的临时邀约，无论从诚意还是时间安排看，周泽楷肯定是没空理他的，顶多回个“谢谢，我已有约”。

    但他不介意。反正消息更多传递的是一种态度。周泽楷能接收到就好。

    “搞定，晚饭吃什么呢？”孙翔把手机揣进兜里，推着推车开始研究货架，将注意力放到如何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这件事上来。

    万万没想到，才绕过第二排货架，口袋中就传来了熟悉的邮件到达声“嗖——”

    孙翔漫不经心地解锁手机，视线扫到发件人和内容时，愣住。

    From

    To

    -8点到。

    -不吃芹菜。不喝酒。

    TBC

    第十章

    1.

    傍晚起风，温度跳水似地往下跌，雨沫子和落叶一起飘了半个城。八点过两分，周泽楷带着一身寒气和潮意进门，得到了比预想中更好的款待——

    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叫人安心，朴实的菜汤香味张开双臂拥抱他。

    他解开围巾，脱掉大衣，一系列动作因为精神松懈而放慢了许多。

    换完家居服后，某位忙碌中的朋友依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周泽楷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缓缓朝厨房走去。

    2.

    一小时前，他刚结束一场激烈的小范围讨论会。下属陆陆续续散了，他留在办公室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和饥饿感一同袭来。

    桌角有块凉掉多时的三明治，谈事情时咖啡馆买的，原本想当午餐，却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吃一口。他打算让秘书放微波炉热一热，再泡杯茶充作晚饭。

    这种作息不定的生活他已经过得麻木且习惯，并没觉得难捱。

    但不知怎么，当他走到落地窗前，望见茫茫夜幕里远近明暗的灯火时，脑海中忽然蹿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千万盏灯火中的某一盏，和自己存在着那么点联系。而自己的晚饭，也不应该可怜到只有重复加热的三明治。

    他进而鬼使神差地想起孙翔前一天的发言，“带菜回来”那句。理智告诉他，这是孙翔的客气台词，当不得真，但情感上却已先一步放纵想象力勾勒那究竟会是怎样的一袋子菜，能做出怎样的美食来。

    不过很快，他便终止了这段不合时宜的思绪游走，回到书桌前，拿起内线电话，准备喊秘书热三明治。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微微一震，屏幕亮起。

    紧接着是电脑。前后相差不到数秒，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框。

    是同一件事情。You“ve got a new mail。

    3.

    周泽楷的办公地点位于城市的另一头。如若冒雨飙车，导航软件提示八点勉强能赶到。他还有数不清的邮件、文件要处理，虽说移动数字时代，地点并不能拘束工作的继续，但为赴一顿前队友心血来潮安排的普通饭局，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横跨上海，着实疯狂又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