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感受很奇怪。他此时并没有那么多记忆，听起长眉说自己被陷害欺骗的过往便很难感同身受，倒好像是个旁观者一般，是站在一旁观看这个叫做斗战胜佛的家伙的悲惨经历。除了替这个人感到一些不值和可怜，他倒也没生出什么太多的情绪。

    长眉问的问题他自然是没法回答的，这个问题问他，他想问别人呢。他于是反问道：“你告诉我这些，又和我师父成圣有什么关系？”

    “啊？”长眉没想到悟空竟然这般没心没肺，听完自己身上的悲惨真相竟然一点多余的反应，反而还有工夫还问他师父，他不敢置信地问：“你难道不想就我告诉你的话说点什么吗？”

    “那你希望我怎样呢？大哭大闹一场？哭着去找菩提找你佛找玉帝报仇？”悟空不耐，“你还不如赶紧交代交代我师父的事情。”

    “唉，好吧。”长眉大失所望地叹了口气，接下来说话 时候就没那么热情了。

    “成圣之人，需要圆满，又需要赤诚。金蝉子在凡尘里转了十世，虽是十世的好人，却难免沾染凡尘之气。这本没什么，哪个神仙罗汉不是要到凡尘里历练呢？我佛让金蝉子到人间转世本来也只是想让他受些苦，好去一去他的桀骜，十世轮回之后再让他回西天，金蝉子依旧是他最受宠的二弟子。但是三尊达成了协议，你师父就不能这么风光回去了。”

    “你师父这一世身世如此坎坷，你以为是谁的手笔？在那位的设计下，他自小被人当孤儿收养，无父无母之人在小小寺庙里生活，受过许多磋磨，最后养成个软弱死板性子，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恰恰是和他金蝉子本性完完全全反着来的。这便是把他往无尽凡尘里拖了。”

    长眉顿了顿，又道：“说到这里，你定要问取经之事了。”

    悟空在心里想着当然没有，嘴上却道：“自然奇怪的。”

    “你只以为取经是项功德，却不知这世间能成就功德之事千千万万，这一件是最无用功的。你自然也知，这世间并没有什么普度众生之法，真正的佛法也不是那些凡人看得懂的，你们师徒四人走这一遭，无非是取些经文回唐，全了那唐王的心愿罢了。取经路上你师父的懦弱无能在种种妖魔鬼怪面前显露无疑，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日后成圣的污点和心魔。而他取了经，我佛便也顺理成章地封他为功德佛，用一个底层佛陀之位压住他恢复金蝉子真身的机会，再不提他前世金蝉子之事，他从此俗务缠身，日日忙于做些计量的小事，没有功夫积累体会大道，积累成圣的天道功德，成新圣的事情自然也就离他远去了。”

    “我佛本以为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却不知哪日，你师父计算个功德也能有所感悟，突然又冲破了佛陀印对他记忆的封印，再次晋升，这便一发不可收拾，引来了天道降临。”

    “你师父当场便被带走了，天道一向公正，而且新圣迟迟不现，天道那几年已经惜才得很了，频频发下旨意让各界着力培养人才。你师父如此被耽误都能再次冲破桎梏，可见的确是天资极佳，天道必要补偿他被耽误的那几千年。我佛算到天道酝酿了这个世界要助他一举成圣，不好再出手做什么，便送了我进来，让我递送些消息。”

    说到这里，长眉摸着他那长长的两挂眉毛，奇道：“只是这是你师父的成圣世界，不知你为何在此？还冲破了三尊给你设的封印，又有了成圣之资。”

    “这件事情，我也不知。”悟空轻轻掏出了金箍棒，“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了？”

    “哎哎，斗战胜佛，你手下留情啊。你看我也好歹为你提供了这么大个秘密，我又没什么坏心，只是来这里见证一下，你又何必——”长眉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指，把悟空指到他面前的金箍棒按到一边，“那些事也不敢我们这些手下人什么事，你要找人负责也该找那三尊是吧？咱们好歹也曾一同坐过席面，何必要这样打打杀杀的呢，是吧？”

    悟空一棒打在他手上：“是个头！告诉你，你说的那些我统统不记得了，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放过你吗？你若是没什么坏心，你把我们带到这里干什么？”

    长眉无奈地笑了笑，“难怪是有成圣之资的人呢，真是难骗你过去呢。”

    悟空心道，我诈他一下还真的诈出事来了，赶忙问道：“快说！不然就要你尝尝被一棍打死的滋味！”

    长眉摇摇头，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座凉亭周围。

    “随你吧，要打便打，打死了也无妨，这不过是我的一具分身罢了。”

    “心鱼尊者，你的要求我已经达到了，日后见面，还请手下留情。”

    悟空警惕地四下打量，伸手去触长眉的身体，却摸了个空。

    “你什么意思？什么心鱼？喂！喂！”

    他突然醒悟过来：“你是不是和那个圣鱼是一伙的？圣鱼，圣鱼就是你说的心鱼！”

    他拉起帘卷就要跑，但是已经迟了。

    第80章 无题

    弘福寺的后山向来是个无人去的清净之地， 但是现在它却被成千上万的大小妖怪包围了。

    悟空拉着帘卷欲往天上去， 他们身后那古朴大钟却“嗡——”地抖了抖， 飞出了亭外，立在了半空，于是悟空便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悟空退回亭子里， 抬头遥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隔空对那假玄奘叫道：“你有本事自己出现啊！躲躲藏藏派这些小妖来堵我算什么好汉！你就是禁空了也没用！他们拦不住我！”

    说罢对帘卷说了声“你尽量往我身边靠着点”，然后便提棒应对冲进亭子的众妖。

    打了几日数量少， 质量高的妖怪，悟空差点忘了这被汹涌的妖群包围的感觉了。他的力量不能不算强，他一棒打下去，那些普通小妖就要死七八个， 但是对于接近上万的群妖而言， 这点数目真是太少了。

    帘卷也拿着降妖杖在那里敲敲打打，虽然妖怪们的主要目标不在他，但是他也仅仅能在妖怪们的冲击下坐到自保，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饶是悟空自觉实力不凡，在近乎无穷无尽的妖怪的前仆后继的冲击下，他奋战了一个时辰之后， 也开始渐渐感到了疲惫。然而四方的妖怪看起来还几乎没怎么少过。

    “怎么会这么多！”悟空一棍打倒十来个妖怪， 感觉一股充沛的力量传到了身上，但是精神上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疲劳。

    “红头发， 你还坚持得住吗？”他在百忙之中想起自己好像还带着个拖油瓶，回过头问了一声。

    那头被妖怪挡住的方向传来帘卷细微的声音：“还， 还行！我还可以坚持一会儿吧。对了，我有名字的，你可以叫我帘卷。”

    “好！”悟空隔着数重妖头边打妖怪边和他对喊，“那你自己保重啊！”

    三丈之外，被几个妖怪围着打的帘卷扯了扯嘴角，对这家伙毫不客气一下的行为感到无语。

    “我抗不住了！救、救命啊！！！”那头的帘卷叫了起来。

    这家伙知道很多那假玄奘身上的事，他想要救玄奘还要靠从他嘴里撬消息，现在是万万不能让他死了的。悟空只能抗着妖怪的重重攻击往他那边走。

    “你怎么这么弱啊！”悟空一棍挑开压在帘卷身上咬他的一只虫妖，“你使点本事出来啊！”

    “这么多妖物围过来，我是双拳难敌四手啊！”帘卷赶紧往他身后爬。

    悟空没办法，只能绕着他把围上来的妖怪打飞。

    还要保护一个人，悟空的压力更大了。渐渐的，他挥舞金箍棒的幅度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慢。

    帘卷也察觉到了。

    “你，怎么回事啊！喂，你赶紧打啊！这里又有一只妖怪过来了！”悟空没来得及回头，帘卷只好使出吃奶的本事来，费劲自己把那妖怪打趴下。

    “吵，吵什么！我不是在打吗！”悟空勉力打倒一波冲上来的妖怪，跳到亭子里的石桌上往山下望，却发现妖怪们还是无穷无尽，不断地往山上汇聚。

    “这妖，怎么没个尽头。”他吃力地挥棒，觉得自己已经紧绷到了顶点，“我打了这么久，没打死上万，也打死七八千了，怎么还是一点也没少的样子！还有多少妖怪要来！”

    “那个，你不知道吧？圣鱼可以不停地复活你杀死的妖怪啊。”帘卷突然想到，“就是那个猪刚鬣，那只猪头，你知道吧？他和圣鱼做了交换，只要还没有杀死你师父，就可以源源不绝地复活被你们杀死的妖怪。”

    “什么！”悟空手酸了一下，顿时就被两只兔妖扑倒在地，他金箍棒在地上转了一圈，将两妖击飞，又重新站起来。

    “你怎么早不和我说？”

    “那你也没问我这件事啊。”帘卷讪讪。

    “还有什么，你赶紧统统告诉我！”妖怪的进攻突然变得犀利起来，悟空有些应接不暇了。

    “哦，好的——哎呀，又一只妖怪！你怎么不打呀！”帘卷嘟囔着对付那只漏网之鱼。

    悟空催道：“快说！”

    “哦！”帘卷连应道。

    “那我还有什么没有说啊，黑熊精有个兄弟，被圣鱼复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继续！快点！”悟空苦苦支撑。

    “哦，哦，还有，还有，猪刚鬣，猪刚鬣复活了小白龙你知道吗？”

    “还有！还有！继续说！”悟空又挑飞一只缠上来的蟒蛇，觉得自己的汗水把眼睛渍得发疼，但是无暇去擦。

    “还有……还有什么呀！我都说了！我都告诉你了呀！”帘卷也明显听出了悟空的急切，他一边应付悟空手里的漏网之鱼，一边绞尽脑汁地想。

    “没有了……真的没有……他们都是和圣鱼做了交换，圣鱼让他们一直复活妖怪，然后赶去给你和你师父杀……黑熊精之前质疑过有没有用，但是后来又被控制了……还有，还有什么……”帘卷一连应付了好几只妖怪，他也觉得快要撑不住了。

    “还有！”

    “还有什么啊！”帘卷快要哭出来了，“他们都是和圣鱼做了交换，这你也知道啊！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圣鱼可以实现任何愿望……这你也知道啊！我！还有我，我没有和圣鱼做交换，所以我现在逃了……我……到底还有什么啊！没有了！呜呜——”

    帘卷哭着将被他打死的妖怪踹出去，又替悟空挡了一下从背后的攻击，哭着道：“我尽力了啊呜呜呜——放弃吧，咱们对付不了他的呜呜呜——”

    “你刚刚说了句什么？再说一遍！”

    “放弃吧，咱们打不过了呜呜呜——”

    “再说一遍呐！你刚刚那段话！”悟空咬牙。

    “啊？说什么？你？你想到办法了？”

    “赶紧说啊！我艹你大爷老子顶不住了！”

    “说——哦，他们都是和圣鱼做了交换……圣鱼可以实现任何愿望……我没有作交换……”

    “还有一句！”悟空扯着嗓子叫，声音嘶哑。

    “还有？还有什么啊呜呜——还有——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呜呜呜——是不是这句啊——”

    “是的。”悟空躺在了地上，手软软地摊开，金箍棒掉落。

    他太累了。

    打了那么多妖怪，他的身体里充盈着大量功德，这让他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有力，但却无法缓解他的疲劳。

    山下往上冲的妖怪们突然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