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神泪
在高仓西北望天山双龙峰上,每至暮夜月明,便会在双龙峰之间出现一条七彩的桥,桥的尽头是一处山谷,谷中别无他物,惟有一片深红的花,花形很奇特,宛如神为世人的罪孽所流之泪。是以花名为神泪,谷名亦为神泪。据说只有心灵最纯洁的人死后,灵魂方能栖息于神泪花下:清风为伍月为伴,直至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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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子、胖子、老头等人眼睁睁望着夜魔如同一阵狂风般呼啸而去,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一时间空气静得可怕,忽然间有人大叫一声:“快看!大人的古恨剑!”打破了短暂的平静。三人一齐循声望过去,就见大道的一侧空地上,白雪覆盖着一块不显眼的凸起,那柄昔日令他们敬而远之的古恨剑此刻完全失去了光彩,斜斜插在凸起上面。
“帅雕紮大人呢?”三人心里同时冒出疑问,难道那么厉害的人物也发生了不测?于是赶紧奔到古恨剑的前面。矮子抬眼瞅了瞅其余两人,不由分说就将去拔剑,古恨剑果不负其名,方一拔出,一股令人生寒的恨意就扑面而来。胖子一愣,却发现下面似乎还有些异样,赶紧拂掉积雪,就看到了老夫子已经僵硬的尸体。老头低骂一声,“哐”的一脚将老夫子的尸体踢得老远。但令他们惊讶的是,老夫子的身下居然还压着的一只令人生畏的、对于他们却极为熟悉的手。
三人对望怔了半天,终于矮子最先反应过来,他唰的就将古恨剑插入自己的空鞘中,然后飞快往后跑。心道:“嘿嘿,没想到自己的剑丢了,却反倒换来了名满天下的十大神兵里的古恨剑!”胖子,老头这才醒悟过来,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很显然,帅雕紮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才发觉矮子已抢先将古恨剑夺去,不禁都红了眼。胖子和老头立刻就要发难,但矮子早在一丈开外的马群中,远远地道:“不要怨我,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说完就跳到残余的几匹马中的一匹,“得”的一声,竟逃走了。胖子,老头两人暴跳如雷,却也没有办法,只得一边大声叫骂道:“该死的矮子,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你也休想逃出我们之手!”一边往马群赶。眼见矮子去得更远了,两人也赶紧匆匆拉了两匹马便去追,却将一帮随从完全抛在脑后。
剩下的几个随从面面相觑,他们本是奉命来追杀三皇子,满心以为事情完成后,能回去庆功领赏。却不料到头来,不但帅雕紮出人意料的被人干掉,而且夜魔也失去控制,三十多人更被消灭的所剩无几,此时领头的三个人为了以争夺古恨剑,竟也舍他们而去。一时间,他们感到了被抛弃的感觉。
终于有个随从冷冷的道:“大伙好不容易来一趟,结果死的死,伤的伤。如果就这么回去,我们颜面何存?”其他随从纷纷点头称是,却又有人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至少得找回场子,出出这口鸟气!”那个随从随即将嘴一努,指向小道。“嘿嘿嘿”一干随从都阴笑起来,虽然他们没有能力与那些力量强大的人物抗争,但他们对付那些比他们弱一些的人却易于反掌。杀比他们更弱的人,不就可以获得那些强大的人在他们身上所获得的快感。
天亮了,天空又开始下雪,一片一片,装饰原本就虚伪冷酷的人间。
通道的尽头,远远一片光明。照得整个通道都亮起来。高仓正从梦中醒过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抱着云娘依着石壁睡着了!更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若是这个时候夜魔追过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不禁暗暗自责:高仓正啊高仓正,亏你自负聪明,但差点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死去!自己不要紧,反而连累到娘子,那可……这时候云娘也醒过来,却感受到高仓正心中的一阵起伏,不禁道:“相公,你在想什么呢?”高仓正脸微微一红,道:“没什么,对了!老夫子呢?我拜托他来帮你,怎不见他人呢?”云娘脸色一黯,道:“先生死了。”“死了?怎么会?”“他遇到的是他五十年前的同门和敌人……”于是云娘便将老夫子死去的经过详细告诉了高仓正。
高仓正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将云娘轻轻放下道:“娘子,夜魔一时三刻未必能找到这里来,待我出去看看情况。”说完,就要往洞外走,云娘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眼眶发红,道:“相公,千万小心!”高仓正心一热,微微一笑道:“娘子放心好了,我可是天下无双的高仓正。”说完就头也不会地向通道的尽头走去。
尽头却是一滩,滩上原本是有一间酒馆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当高仓正走到滩上的时候,除了漫天的雪花,滔滔的江声,再就是一座孤零零的独木桥了。酒馆居然不见影踪!仿佛从来就不存在似的。高仓正叹了口气:“本来说请老夫子喝杯酒,让他走的时候也不至于寂寞,但没想到……唉!”
忽然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桥上飘来:“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唉,世人有怎么看的穿生死呢?”高仓正心头一喜,这个声音正是卖酒的那个终日疯言疯语的老头!却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道:“还以为酒家已经不在了呢,却没想到原来是搬家了。”说完就要上桥。那个老头却喝止道:“慢,桥上并无好酒,待我下来。”高仓正对那老头的故弄玄虚虽然不在意,却也没有上桥。就等着一阵高高低低的声音由远而近,直到跟前。
那老头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虽然灰白,容颜苍老,但两眼却极有神。此刻一手提着一坛酒,一手拄着拐杖慢慢下桥来。老头道:“可是前村的那个酒鬼?今天可不是喝酒的天气!”高仓正道:“我本来就不是来喝酒!”老头的语气忽然有点生气“那你来干什么?”高仓正语气很淡:“纪念一个再也见不到的朋友?他也和我一样常来喝酒的。”“是么?”那老头叹了口气:“人啊,今日怎知明日事?免不了生离死别,百千烦恼……”高仓正叹了口气,酒固然好,可惜除了他和老夫子,几乎就没有人来。只是如今,老夫子已经不会再来了,还有谁会陪他喝酒下棋?
老者变戏法似的从雪地摸出一矮桌和两石凳。道:“也罢,今日就让我陪阁下喝个痛快把!”说完,就将就坛放下,摸出两个酒杯,满满斟上。
酒色乳白,香不外溢。入口极辣,一下喉便全身舒畅,那种感觉似乎足以让人放下世间所有烦恼。然而若不是真正的酒中客,早就被世间俗酒所迷倒,又怎能领略到其中绵绵不尽的味道?
高仓正满满斟上一杯,脸却转向滚滚神河,道:“夫子此刻,想必早已抛却世间所有烦恼,神游太虚!今生恐怕相见无期了,仅以此为别。”言毕,便将那一杯洒入滚滚江涛。老头却又在旁边说疯话:“今日你为他人敬酒,他日又有何人为你敬酒?”然而高仓正却充耳不闻,也不管漫天大雪,就坐在江边,一边饮一边将酒倒如江中。那个老头却也丝毫不觉得可惜,也不觉得奇怪,就这样陪着高仓正,陪着他边喝边将酒都倒如江中。
良久,高仓正站起身来,道:“往日之酒虽然都是世间少有的佳酿,但今日之酒似乎更特别,可知今天的究竟是什么酒?”那个老头却顿了顿,望了望不知何时断成两截的桥。方故作神秘道:“奈何!”高仓正抚掌道:“奈何!好名字!果然不副此酒。我会记住它的!”说完,就顺着江边小道往北走,去寻过江的路。老头却似乎还慢慢品着酒,仿佛对着漫天大雪感叹:“唉,天下会喝酒的人怎么就越来越少呢?”
雪更大了,人留下的痕迹早就被掩盖,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神河的水依旧滔滔不绝,滩上却空无一人。
夜魔很愤怒,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他发誓就算是世界末日,他也要将那只愚弄他的蚂蚁
抓住,然后碾成粉碎。但就连他自己都很奇怪,原本对诛魔一族复仇的强烈的执念竟然被杀掉另外一只无足轻重的蚂蚁的执念代替。如果说仇恨是他一直活到现在的理由,他似乎有点担心杀掉那只蚂蚁后,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血味很淡,但却仍然告诉了夜魔大致位置,他就贴着道路一直飞奔:凡是挡住他去路的东西,统统在火的力量下化为灰烬,尽管天空还飘着雪花。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遮掩,只是一个人高的山洞。夜魔站在洞口,虽然他已经感觉到云娘就在洞里,他却没有进去,为什么呢?是他担心洞里面的机关还是他觉得让猎物自动出来更好,或者,他并不希望杀掉云娘?他立刻被自己的这个可笑的念头吓住,极力摆脱,双手一展,巨大的火球便气势汹汹向洞里扑去。
虽然气势惊人,但威力并不大,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也很恼怒自己,但为什么对那个该死的女人下不了狠手?夜魔很迷茫,也很愤怒。万般压抑中,夜魔大喝一声,将全身魔力悉数放出,火焰便从他身上流出,如同他的恨,似乎要燃尽洞外一切。
高仓正一抬头,远远便望到通道的方向一片火光冲天,脸色立刻白了,立刻没命似的往回赶,但是,若是上天早就注定一切的话,赶,又岂能赶的及?
家,早就没了。失去庇护的村人们相互挤在一起,以抵抗寒雪与惊恐的侵袭,期望着灾难能很快过去,幻想着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但是,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又将死神带回人间。一干随从在村人中来回交错进击,只用马刀杀人。刀背很宽,刀柄很长,刃并不是很锋利,但正是这样,砍进人骨头的声音就显得更加悦耳。在闪成一片的马刀中,人便成堆的倒下。终于村人意识到:除了死路,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于是痛哭,号叫,惨呼……但除了增添杀人者的乐趣,又有什么意义?
火海的中心是一团火焰,黑色的火焰。火焰当中却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格外愤怒,也格外寂寞,高仓正心中忽然没由来一阵怜悯。但这种感情很快就被焦虑所代替。望着被熊熊烈火封住的出口,他的心在发冷:娘子,此刻你是否尚平安呢?
落雪飘落到火海上,立刻化为一阵清烟,复归于缥缈,便又开始新的轮回。
夜魔掉转了头,他感受到了高仓正的气息。这气味让他很兴奋,本以为高仓正抛下了他不愿立刻杀掉的女人,而逃之夭夭。但没想到,那只蚂蚁竟又跑回来,而且摆明架势要和他正面交战。他在心里冷笑不停,手底下毫不放松,左手横在胸前,右手中指竖到嘴边,默默念动咒语,然后大声喝道:“火连龙!”就只见地上飘忽不停的火焰,忽然暴涨一尺,两条气势汹涌的火龙卷起一阵狂风,便从火海中腾空而起,交错盘旋着向高仓正袭去。
高仓正还来不及将剑势摆开,两条火龙便已经游到了跟前。不等他作出反应,一左一右,巨大的火焰就从愤怒的龙嘴中喷出,直到将他完全淹没,然后在地上形成一片绚丽的火海。
夜魔轻轻一跳,跃到火海上空,火龙的余烬在大地上四处蔓延,他四处搜索,却见不到高仓正的踪迹.他冷笑一声:当然了,在他的黑火焰下,区区人类若不化成灰烬才是怪事。但他却又一阵失望,本来以为这个人类会让他稍微感到有趣,但人类实在是最弱的动物,尽管这个人类还是他们当中佼佼者,却仍不能挡住他的黑火的轻轻一击。
“啊”的一生惊叫,却是云娘从洞中走出来,恰好看到高仓正被火龙吞噬的最后一幕。她的心揪紧了,脸一下变得苍白无比。
夜魔回过头去,紧紧盯住云娘,双手缓缓聚集魔力,准备给云娘致命一击。但却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却一阵慌乱,就像刚才一样,发出的火球在最后快要击中云娘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的消失。
为什么我杀不了这个女人,夜魔的头忽然很痛很痛,他恨不得能立刻将脑袋凿开。到底为什么?夜魔拼命捶着脑袋,却的不到任何答案。他痛苦地大叫一声,却从空中跌下来,落到火海当中。
就在这时候,灰蒙蒙的天空中突然降下一道霹雳,令天地也为之颤栗。高仓正如同天神下凡般出现在灰黄色的天空。他头下脚上,右手虚引,左手却将剑横过脖颈,宛如一张张开的弓。大喝一声:“蛟龙突刺剑!”便像流星般激射向夜魔。
“嗤”的一声清响,高仓正倾注所有道力的致命一击,准确无误地从夜魔漆黑的后背当中的那颗骷髅头刺进去。“嘭”的一声,如同岩浆般的紫色血液从骷髅的头中喷出,落到地面,便化着经久不息的紫色火焰。
“啊”,夜魔惨呼一声,张开双臂,徒劳地在空中想抓住点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重重倒在地面上。“人类啊,我要你为你的无知赎罪!”夜魔深深诅咒着——却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高仓正长吁一口气,心中却直冒冷汗,刚才一击若不得手,恐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不是夜魔,而是他高仓正了。一直以来他只不过是个赌徒,与别的赌徒所不同的是,他的运气总是要好那么一点点。所以尽管经历了无数次的暗杀袭击,他却总是能全身而退。
或许胜利女神一直就站在他的这一边。他心道,当他望见云娘一脸焦急地立在火海的边缘,他笑了,终于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也放下了剑,尽管他的体力道力都消耗殆尽,他还是一脸微笑地跑着奔向云娘。却没有发现夜魔背后的骷髅头不再流血,反而不断吞噬着地面上的火焰。
哎,欢乐,痛苦,悲哀,幸福……为什么人类会有那么多复杂的感情呢?玲珑仙子坐在孟婆的小屋里,举起腮帮,望着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花怔怔出神。“孟婆,为什么每次我来找你讲故事,你却老是装扮成人间的老头呢?”玲珑仙子望着正在炉子旁边,煮着散发出一股怪味的“汤”,年纪较长却风韵犹存的仙子好奇地道。
“呃,呵呵!要不要尝尝我煮的‘汤’是什么味道?我向你担保,尝了一口后,你就会忘掉所有的烦恼忧愁。”孟婆仙子狡猾的回答。然后用一柄琥珀色的勺子,从中舀出一勺盛到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版的杯中,递给玲珑仙子。
“是吗?”玲珑仙子伸出比杯子还要白净透明的手,轻轻举起杯,那古怪味却还是让她皱起了眉头,稍稍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好奇,低头一抿。却忍不住一口呛出来,脸上却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微微有点生气道:“孟婆,你怎么骗我?”
“哎,傻孩子,我怎么会骗你?要知道孟婆我可是我们天仙一族里最诚实的一个,要不你爸爸也不会派我来驻守天界与魔界的封印啊?你孟婆我可是当年打败过地仙族,魔仙族的无数高手的高手……”孟婆仙子又讲起了当年的无限风光。
“可是,这‘汤’的味道怎么这么难喝,而孟婆你还说他好喝……”
孟婆却又从一个精致的壁柜中,拿出另一个白玉般的杯子,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满意的抿上一口,满心愉悦道:“孩子,你不知其中的滋味,当然就不知道这‘汤’的味道多么好……”
“啊?我知道了,”玲珑仙子突然拍手道.
“你知道什么啊?”孟婆漫不经心道。
“我知道孟婆为什么装成老头的原因了,一定是孟婆学会了像人类一样的‘爱’,‘爱’上某个人类了。”
“胡说,人族那么卑微,怎么能同我们神族相提并论?还说什么‘爱’?”孟婆有些慌乱,“再乱说,我以后再也不给你讲人的故事了。”
玲珑仙子却抿嘴笑了笑,又转向窗外:雪花是那样的纯,那样的美,她也幻想着有那么一天,就像孟婆给她讲过的那些无数人类凄美的故事一样,她也能够像人一样好好地‘爱’一次,然后永远记住它,直到神族漫长生命的尽头。是的,她一定要这样做。想到这里,她的眼里散发出了炽热的光。
孟婆却只怔怔地叹了口气,便又独自喝着那怪味的‘汤’。
雪落下来,如此美丽又如此虚伪,那么寂寞又那么忧伤,却又是为了谁,驻守千年而亘古不变?
就在离云娘十步远的地方,高仓正忽然停住了,凭直觉他感觉到了危险。猛一回头,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在夜魔周围,火焰已经渐渐熄灭,白雪渐渐将它掩盖。他不禁嘲笑自己的多疑。于是乎又转头去,同云娘汇合。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触到云娘的时候,他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他实在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是云娘却神色严重,猛地一把推开他,将他推倒在雪地上,高仓正迷惑的回头望着似乎有点陌生的云娘,却发现一个并不起眼的紫色火焰在他面前越变越大,大到几乎将云娘整个人吞进去,他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却无可奈何地干着急。
虽然只是短暂的休息,但云娘道力也恢复了大半。她并没有躲闪,而是双手结环,对着火焰,叱道:“封魔灭影术!”并不见什么特别,但紫色的火焰却从云娘结成的环中流进去,然后慢慢消失在虚空,直到不着一痕。
云娘喘了口气,却不敢怠慢,双眼紧紧盯住夜魔倒下的地方,心中却道:“相公,好好休息吧,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可悲的人类啊,你可曾感觉到无名业火的怒吼?”夜魔躺在地上,但声音却仿佛来从四面八方。接着,原本灰黄的天空忽然变得一片通红,云娘抬头望向空中,无数的火焰裹着雪花,如同一个个邪恶的精灵,自四面八方向他和高仓正袭来。天上天下全都是紫色的火焰,仿佛火焰吞下了天下众生。
根本躲不了!即使是高仓正,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忍不住绝望。但云酿却只是朝他嫣然一笑,然后娇声喝道:“散魂舞!”云娘的身子开始像流水般旋转,而且越转越快。令人惊奇的事,在三尺见方的范围内,眼见就要碰上他们的火焰,却莫名其妙统统失去了原来的动力,而围着云娘开始旋转,如同火焰形成的漩涡。
天空中的火焰终于完全落入云娘制造的道力漩涡当中,飘然起舞。如同第一次高仓正见到云娘时一样,在那个空灵神秘的山谷中,那一片深红如泪的花,围绕着那个谪落凡间的仙子翩翩起舞……那样美,让他永远都忘不了。
恍惚中,高仓正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到他的胸口。很轻,比一片羽毛还轻。他回过神来,却发现满天的舞影不知何时无影无踪,他低下头,便看到云娘伏在他胸口上,鲜血从她的嘴边不断溢出,却犹自笑着说:“对不起,相公。我,我不能保护你了。”
夜魔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人类啊,你可曾感觉到无名业火?”他终于感觉到了,在云娘的背上,有一柄无形火焰制成的刀。刀刺得并不深,却刺穿了云娘的心。直觉告诉他,就在他精神恍惚的时候,有一把无形的刀,射向了他。但云娘感觉到了,在无法分身的情况下,她用她的身体替他挡住了那把本是要他命的火焰刀。
虽然那把刀未伤他分毫,但他的心却仿佛正在被千刀所割。尽管夜魔可能立刻就要他的命,但他却忘记了一切。只是紧紧搂住云娘狂喊:“不要,娘子,不要离开我。”云娘的眼却开始朦胧起来,声音很轻:“相公,我好困,我,我好像又梦到神泪谷,闻到了那里的芳香。”高仓正的泪就开始滴下来,似乎是他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他本来以为无论何时都不会掉眼泪,但无法抑制的悲伤却在那一刻爆发,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他的心情,只能任凭眼泪杂着飞雪落下。
云娘闭上眼,缓缓伸出手去,轻轻触摸高仓正的面颊,轻轻道:“相公,不要哭,我,我会心疼的。”她的眼泪却不自觉的落下,滴在高仓正的胸口,将高仓正的心滴穿。
莫名的感觉在高仓正的心里蔓延,他忍住泪水,笑道:“放心好了,我会带你去找大陆最好的医生……”云娘却轻轻摇了摇头,道:“相公,我只求你一件事,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说到这里,云娘忽然睁开双眼,盯着高仓正。
“好的,我答应你。”高仓正泪向心中流。只要是云娘提出的请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当然,这次也不类外。
“我求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天儿。”云娘用尽一生的力气紧紧抓住高仓正,“答应我,相公。”云娘的眼神足以看穿高仓正的灵魂。高仓正道:“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你……”云娘忍不住咳嗽起来,急切道:“相公,我……只求你再答应我一次,只要一次就好……”言毕,声音便渐渐低下去。
高仓正大急,又痛又慌中,只得痛哭着道:“娘子,不要离开我,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云娘忽然又睁开眼,狡猾却凄婉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她突然跃上半空,端坐如莲,人却裹进一种金黄色的光环,慢慢消失在光环当中。只听得一阵咒语从光环中缓缓道出:“度得无边大苦海,恒以甘露润群生,能止无边苦恼因,显示过失利众生……”耀眼的光华便从云娘身上一点一点流出,一束流到高仓正身上,另一束却飞向不知此刻身在何处的少年,高仓正一头金发刹那间变得漆黑无比。但却更显出黑发下那张英俊的脸上刻着的无尽哀伤。
高仓正想阻止云娘,但全身上下却没有半点力气,只能一边流着血一般的泪,一边眼睁睁等着云娘念完“生死咒”。
咒文并不长,很快就念完。随着缠绕在云娘身上的光华消失,他又渐渐看见了:云娘嘴边的鲜血不再溢出,背上的无形刀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张温暖的笑脸。然后那张笑脸又贴上他的胸口。他的心仿佛又活了过来。
“相公,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那张笑脸如是说。
“不会的,不会的。”高仓正忽然感到很幸福,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他紧紧将怀中人抱住。却完全忘记了他到底答应过云娘什么。他只盼望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好让他将幸福带到永远。
但是,为什么胸口会越来越轻,轻到毫无一物。
“有你的拥抱,即使是在天地的尽头,我也不会感到寂寞了。”那是云娘的最后一句话。而高仓正的心仿佛也随着云娘一起消失。尽管散着千万点细小火焰的夜魔,又在他身后重新聚集成一团黑色的火。但他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仍旧抱着那一团空气,痴痴伫立着。似乎云娘依然还在,或者,在他心中,云娘就从未离开吧!
夜魔一恢复完毕,便大喝一声道:“怒业火”。满天的火焰便又像雨一样朝高仓正袭去。但出乎夜魔意料的是,高仓正却动都没有动。任凭火焰将他淹没。但就在高仓正消失在紫色的火焰中的最后一刻,高仓正忽然回过头来一瞥。
夜魔看清楚了:那眼神中没有任何仇恨与愤怒,只有一点怜悯和无尽的哀伤,以及一滴残留的眼泪。夜魔的心立刻有如重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杀不死那个女人的原因了:因为就在他快要被“万魔绫”绞杀的时候,那个女人为他流过泪。
人,还真是奇怪的动物。夜魔怔怔地望着那一团尚未熄灭的火焰,大雪还在不断落下,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跪在那团灰烬上,将那一滴已经过无数变化的眼泪,小心地还原,然后藏进背后的骷髅头中。
或许,他能够不依靠愤怒活下去。他如是说:也许有那么一天,魔界的众生不需要依靠愤怒而生存,不需要厮杀与憎恨而活命。如果能够像人类一样的话……但人类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呢?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复杂!或许我能找到人类存在的原因吧。夜魔怀着深思,消失在满天飞雪中。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雪所覆盖,却终究什么都没留下。
当最后一名少年的头颅也被砍下的时候,众随从便忍不住开始相互吹嘘,“赵老六还真厉害,刚才那一刀砍掉了三个脑袋。”“哪里哪里,还是徐老四厉害,两刀砍掉五个。”
“运气运气而已。”却有个随从一刀将高仓正门口的那颗古柳砍倒,惋惜道:“刚才也没注意,要是留几个娘们下来,兄弟们此刻正好还可以乐呵乐呵啊。”“是啊是啊”,众随从纷纷惋惜。
但就在这时候,有个随从忽然大叫:“你们快看,那里有个很漂亮的小娘们。”言毕,便将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棵大苍竹。众随从一齐望过去,却不由得都流下了口水。
“谁先抢到,谁第一个上。”不知哪个随从提议,众随从轰然叫好,却浑然不知眼前的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娘,却是要他们命的煞星。
玲珑仙子刚刚从梦婆处出来,正准备找她接触的第一个人类——那个不俗的少年来研究一下人类究竟是什么样的动物的时候。却想不到所到之处,除了满地狼藉,一个活人都没有。就在她满是失望,正准备在苍竹上休息一下的时候,她看到了几个浑身带着血味的人类奔下她落足的大苍树。
她皱了皱眉头,却还是道:“你们见过一个奇怪的少年么?”
那几个随从愣了一下,随即最先到的那个随从淫笑道:“是不是你的小姘夫?放心好了,早就死在我们刀下了,来吧,到达业怀中来,大爷们保证让你更爽快。”说完,猫着腰便要上树来抢人,玲珑仙子虽然她不太熟悉人是什么样的生物,但从孟婆告诉她的无数故事里,她凭直觉就知道眼前的人肯定就是“坏人”。
瞬间,几个随从还没有弄明白发生怎么回事,就发现全身上下一动都不能动。都不禁将眼睛望向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女,但树上却空无一人。
原来玲珑仙子觉得坏人很可怕,所以决定给他们吃点苦头,于是乎便将他们封住,在她看来,神族干了坏事的话,都是被封印起来,那人类干了坏事,当然也因该封印起来,却不了解人类生命是如此脆弱,那几个随从被玲珑仙子封住,不到一个月内都被活活饿死。但玲珑仙子却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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