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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雪臣接到周媛打来的电话的时候,人正在地铁上挤着,周媛伤了脚得在家歇着不能出去浪,打来无非就是抱怨。尚雪臣挤在地铁里听她抱怨,插兜的时候正好摸着个弹珠,他才想起当时他捡着俩个,还了一个给季书平。

    尚雪臣装作无意多问了一嘴,“你当时在楼梯间,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周媛看看自己搁在茶几上的脚,撅了撅嘴,“别提了,我当时就想走个楼梯去楼下财务室。正巧碰到老总在那儿打电话,我就站那儿听了一耳朵。谁知道下来就摔了。”周媛回想了今儿下午她和老总的对话,想起了什么,音调陡然提高,惊的电话这头的尚雪臣把电话挪远了耳朵,“助理位置不缺人了,缺个看门的,你有兴趣不?”

    地铁进隧洞,尚雪臣的耳朵跟着耳鸣了一下,没大听清周媛说什么,把手机换了个边,“我在便利店找了个兼职,以后经常夜班,最近你就自己在家养伤吧啊。”

    周媛听他这么说,声音又提高一个度,“那你以后晚上还出去浪吗?齐梁不找你啊。”

    尚雪臣听到这个名字眉心拧起来,“不是天天夜班,一周也就四天,暂时就先干着这个吧。”地铁靠站,尚雪臣懒怠多说,交待挂了就跟着人流下了站。

    尚雪臣兼职的便利店和他住的小区也就隔两个街道。24小时的便利店,晚上缺人,学生兼职都没有愿意呆一晚上的。尚雪臣觉着最近自己也没特别想要干的工作了,干脆就先在便利店里干着。

    等到夜色渐深,店里有几个坐着吃关东煮的。尚雪臣百无聊赖的往凳子上一座,掏兜准备玩会儿手机,就摸到了兜里的那颗弹珠。他把弹珠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手指拨动着让它转。弹珠划着玻璃柜台,嗞呦嗞呦的响,尚雪沉听着就笑了,“撒谎都不精明。”

    季书平这会儿已经躺在主卧室的床上了,他知道尚雪臣今晚不回来。耳机里尚雪臣带笑调侃的这句话穿进耳朵,让他忍不住想问,怎么撒谎才算精明?

    尚雪臣像猫玩毛线团一样,指尖拨着弹珠越发起劲。以至于有人拿着咖啡过来结账的时候,尚雪臣抬头脸上都带着少见纯粹的笑容。等到看清眼前来人,尚雪臣换脸谱似的,脸上又爬上他得心应手的笑,懒怠又流气,摆明了的想要调戏,“好久不见,佳佳。”

    佳佳?季书平听尚雪臣换了语调,猜出估计是和这个佳佳有一段了。

    被叫佳佳的女孩,没什么好脸色。她刚进来的时候也没注意店员是谁,这会儿发现是旧情人,脸上十分挂不住,冷冷的说一句,“结账。”

    尚雪臣一直扯着嘴角坏笑,扫码收钱找零钱,面前的佳佳一直低着头,等接过零钱的时候被隔着柜台的人拉住了手,手指挠着她的手背,说不出的暧昧。

    尚雪臣抓着佳佳的手,上身俯低,胳膊肘撑着台面,这样抬头就能对上佳佳垂下的视线,“过的怎样啊,佳佳。”

    佳佳侧头避开视线,看到了柜面上的弹珠。尚雪臣跟着侧头,笑说,“喜欢这弹珠,要不送你?”说完又在佳佳的手背上搔了一下,佳佳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要结婚了。”

    尚雪臣收回悬空的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身子还是懒懒靠在柜台上,“哦?那要不你结婚前咱来一场友谊炮?”

    “啪”一声脆响惹得店里面坐着吃关东煮的人投来八卦眼神。被巴掌带的偏了头的尚雪臣用舌头顶了下腮,脸皮还挺疼,转身就出来从冰柜里拿着瓶冰矿泉水往脸上敷。没去管那佳佳抓着把零钱跑了出去。

    尚雪臣举着冰水,站在玻璃门前看她慌忙离去的身影,心想跑什么,不就一个巴掌吗,难道还找你讨回来。想完一仰头,天空黑的没一点星,45度仰角忧伤老天都不配合打个光。尚雪臣深吸一口气,结婚了,挺好。打完这一巴掌,算我不欠你了。

    季书平躺床上跟听广播剧似的,想起刚刚尚雪臣随口就把他的弹珠准备送人,嘴里悠悠飘出一句,“活该。”往上拉了拉被子,闭眼准备睡觉。

    季书平翻了个身,还是没睡着,看一眼床头闹钟,半夜12点,打开手机查了下定位,起身随意拿了件衣服套上。

    那位坐角落吃关东煮的,不时投个探究眼神过来的八卦群众,看尚雪臣神色如常没有掩面哭泣,等不到半夜狗血剧,咽下最后一颗丸子也就走了。尚雪臣平日里的这个时候都是在酒吧里,耳里灌满电子音,轰轰的响,这倒是头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夜晚静的这么厉害。

    自动玻璃门发出了电子女音的欢迎光临。尚雪臣听到有人来,撑着柜台又站起了身。一盒布丁摆在了他面前,尚雪臣抬头对上来人,又忍不住笑了,没办法这布丁看着怎么都和面前这位季总经理不搭调。

    季书平面无表情看着端着笑的尚雪臣,笑得没白天在电梯里的流气,反而看的不太习惯。季书平没避开尚雪臣的笑眼,冷冰冰的开了腔,“把我弹珠还我。”

    尚雪臣听了笑得更是开怀,嘴咧开,露出点牙龈。嘴角弯起的弧度拉出的笑倒像是月牙,比起在餐厅里看到的模式化笑容里掩着的桀骜不驯,这会儿弯出的月牙笑倒是看着甜。尚雪臣笑的挺起了背,把他平日里老是弓着背带着的点颓气笑没了,给脸上笑出些朗朗朝气。

    季书平看他盯着自己笑,心里虽然没有不痛快,可却依然皱了眉,不是他对着尚雪臣不顺眼,只是平日里他的笑都是装,都是演,如何自然的笑他确实不太会,好在脸上肌肉不像白天里紧绷。这皱起的眉里,堆出的川字对上尚雪臣的笑,其实有带着点不知如何是好。

    尚雪臣笑着俯身撑着柜台凑近,对上来人眼睛,还是他惯用调戏人的姿势, “季经理没带眼镜?”

    季书平出门匆忙,没注意什么眼镜。白天穿着西装领结,头发上发胶倒满,发型硬得和他的笑一样。这会儿洗过澡,短袖黑裤,放下的刘海盖着眼,一身的散漫休闲装配他的面无表情倒是比笔挺西装配他的故作平和来得更让人看的过去。

    季书平从来都不是别人面容挑衅他就率先回避的人,强硬的不解风情,不知道尚雪臣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是分明的挑`逗。尚雪臣俯趴在柜台抬头对他,他就双手撑住柜台边儿低头看他,这一动作倒是拉近了两人距离,“我不带眼镜很好笑吗?”

    尚雪臣夜场里什么男女都见惯了的主儿,从来知道目光对上,谁先躲谁就落了下风,却忘了在意现下场景里眼神相对,姿势攻守里的暧昧,他昂着头,“我笑你这么大年纪玩弹珠幼稚。”手指一勾,勾来了布丁,正好夹在两人中间,“口味也挺幼稚。”

    倒不是季书平认输先躲,只是尚雪臣趴的低,腰际下陷,裤边露出点肤色。他无意间扫到尚雪臣露出的一截细腰晃了神。尚雪臣只以为自己在这场眼神对峙里拔得头筹,得意的起身转向收银机器给季书平找零钱。

    尚雪臣的衣服下摆一边兜在裤子里,一边敞在裤子外,正好露个缝儿,敞在裤子外的下摆盖到了大腿根,兜在裤子里的衣摆显出了屁股的半边圆,腰臀都陷在若有若无里。季书平收起撑在柜台边的手,双手交叠,左手卡进了右手虎口搁在了柜面上。

    尚雪臣回身递钱,人还在得意里,忘记偷窥季书平的小动作。季书平收钱走人,尚雪臣又懒回了凳子上,一看柜面上两个东西都在,弹珠和布丁。尚雪臣又露出月牙笑,把弹珠收进口袋,找勺挖布丁。就着布丁熬夜,倒也不觉得长夜漫漫。

    尚雪臣吃完最后一口布丁,舔干净勺子,舌头回笼的时候还顺带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角,拧起眉毛下的眼神晦暗不明,撒谎不精明的季总,他要玩吗?尚雪臣人懒心精,从来分得清谎言与真心,他对上季书平,情况分明,优在手段,劣在地位。

    第4章

    回到市区,天也黑了,正巧赶上便利店换班的时候。靠墙的桌子上都是刚刚下班那一拨白领吃剩的便当。尚雪臣收拾好桌子,坐在柜台里对着自动玻璃门开始发呆。

    夜越深,偶尔玻璃门会开合。有时候深夜的便利店也是个收容所。夜晚的好处就在于能把白天的正经与强忍都撕碎,而便利店的好处不止在于饭团便当速溶咖啡,还在于你可以在这里暂时放松情绪。

    所以这个晚上,尚雪臣看到了秃顶的男人拿着公文包,站在墙根啃饭团,吞一口饭叹一口气。刚毕业的男生穿着正装藏不住的青涩,脚上是掉漆的黑皮鞋手上是提神的苦咖啡。长头发的女生红着脸站在货架前打着电话问该拿哪一种避孕套。

    这世上不如意的人有很多,尚雪臣不想安慰,等到女生拿着一盒避孕套扭捏着来结账的时候,尚雪臣还是没忍住,“分手吧,他不爱你。”女生抬头,泪水盈眶,“我知道。”还是结账拿着那盒避孕套走了。其实这世上哪来的这么多不如意,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罢了,所以安慰都显得多余。

    自动门又发出了“欢迎光临。”尚雪臣没抬头,他可不想再多看一个深夜失意的人,他看着攥着咖啡忍眼泪的男生,他想着等这个男生掉眼泪的时候,他就会上去约他。好处是,失意的人很容易得手,坏处是得手之后很难甩掉。

    可惜他没看到那个男生的眼泪掉下,因为他的视线被挡住了,再抬头的时候,对上的就是季书平,这让他的脸上显出些烦躁。

    尚雪臣看着季书平,发现他也有些心不在焉,虽然正对着他,可瞳孔右偏,视线不全用在他身上。尚雪臣装不知道,往左边侧了侧身子,绕开季书平的阻挡,还是错过一个放纵的机会。那男生一仰头,苦咖啡倒进嘴里。人们愿意展现出的失意只有一瞬间,所以尚雪臣得手的机会也就在那一瞬间,如果错过,再想得手就是耗费心思的追求。尚雪臣向来懒的为一时放纵费心思。

    尚雪臣收回视线坐正,抱臂胸前,微仰下巴,“季经理,你不买东西的话,挡在我面前干什么?”

    季书平没答话,他进来的时候尚雪臣压根没注意他,对着不远处喝咖啡的男生,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这让他有点不爽。尚雪臣精明,看出自己对他的在意,可他偏偏在意前女友,在意陌生人,就是不在意自己。所以他一时情急,挡住了。

    尚雪臣看季书平一声不吭,怔愣的站在他面前,嘴角撇了撇,装作不屑,其实他是忍不住的要嘴角上翘,只是不能被看出来只有做出嫌恶的样子。他是看到季书平进来的,自动门响的时候,他的余光就扫到了季书平的身影,他故意不回头,就是在试探。

    尚雪臣懒得等季书平回应,顺手拿起自己的手机。虽然很微小,可尚雪臣看到了,季书平的上眼睑提了一下。

    尚雪臣扬了下左眉,手撑台面站了起来。靠着台面支撑,他倾向了季书平,距离近到听到彼此呼吸。季书平呼吸平稳似乎对尚雪臣的靠近无动于衷,尚雪臣挑起嘴角,凑到他耳边,“你别说你来这个便利店是凑巧。”

    季书平偏过脸来看他,“不是。”说话时的热气正好扫进尚雪臣的脖子。不疾不徐,呼吸仍旧平稳。

    尚雪臣仍旧维持着靠在季书平脸边的姿势,再进一点,鼻子就会抵上季书平的脸颊。他单手搭着季书平的肩膀,季书平的眉头跟着尚雪臣的动作挑动一下,另一只手拿起桌面上的手机,季书平深吸气,鼻翼翕动一下,脸不自觉的朝另一边偏了些,侧偏的角度很小,可脸颊皮肤已经触到了尚雪臣的鼻尖。

    尚雪臣松手,坐回椅子上,朝着季书平晃晃手机,“原本以为你对我有点意思,想着不然留个电话。看你也不是这个圈里的,那就算了。”

    听他这么说,季书平深呼一口气,像是逃过尴尬更像是掩饰,离开收银台走进了货架里。尚雪臣看他躲闪的背影,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袋子里似乎是金鱼。

    尚雪臣皱着眉,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手机,怀疑是自己想的太多。

    等季书平拿着一盒巧克力回到收银台的时候,哭声响起了。尚雪臣和季书平都循着哭声去看,是那位秃顶的大叔趴在油腻的桌子上哭的不管不顾。

    尚雪臣先回过了神,低头继续自己手里的工作。季书平被机器扫描“嘀”的声音拉回了神,看着尚雪臣收钱,打开收银机找出零钱给他。

    “人活着好像总有无尽的烦恼。”季书平的这句话像是在问尚雪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尚雪臣把零钱塞进了季书平的手里,“想要活得不痛苦,就得学着金鱼,记性差点。”

    季书平定定的看着尚雪臣,两人无言的面对面,季书平临走前说了一句,“可金鱼的寿命最久10年。”

    就这一句让尚雪臣愣在原地许久,回过神来看着台面上摆着的金鱼和巧克力,季总的记性似乎不太好,总是落东西。

    尚雪臣把金鱼收到了台面下,拿着巧克力坐下,撕开包装一块一块掰着吃,“当初我怎么没想到这么和他说呢。”自言自语完把一块黑巧克力送进嘴里,舌上味蕾苦味四散。

    趴在桌上痛哭的秃顶大叔声音渐渐小了,只背部上下耸的厉害。刚刚喝完咖啡的男生,轻手轻脚过去放了包纸巾在桌上,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看见坐在收银台里的尚雪臣正对着他笑。那男生红了脸,走到自动门前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对着坐在收银台里的尚雪臣说,“能问你要电话吗?”

    尚雪臣站起身,那男生走了过来,“伸手。”

    男生听话的伸手,离得近了,尚雪臣才看清这男生的样貌,水汪汪的狗狗眼,显得乖巧又可怜,倒是和齐梁长的像。尚雪臣把手里的巧克力都放在了男生的手心,摸了摸他的头,“巧克力比咖啡来的好。”

    男生收紧手心,红着脸垂下头,知道这是被拒绝了,“你很温柔。”

    温柔?明明是句夸奖在尚雪臣这里却听得割心。他是温柔,也很虚假,对着想泡的对象更是温柔的一塌糊涂,到手之后也狠心决绝。这倒是他头一次单纯对一个陌生人温柔,只是因为这个男生温柔了别人,那么他也总该得到些回报,没人给他,尚雪臣给。可要是纠缠上了像自己这样的人渣,那这男生对他人施出的好心,得来的就不是好报了。

    尚雪臣不忍心对着他下手,在目睹他的善良之后。

    秃顶的大叔渐渐平静,抬头的时候看着旁边的一包纸巾愣了一下,用袖口擦干了眼泪,攥着那包纸巾,埋着头走出了便利店。大概是怕丢脸,所以出门的时候一直偏着头怕尚雪臣看他。

    尚雪臣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沉浸在别人遗留的情绪里。

    电话响起,来电显示是齐梁,尚雪臣想起刚刚那个男生长的真的很像过去的齐梁,“喂?”

    “雪臣,你很久没来我店里了,我有些担心。上次你很久没来,是跟踪别人被人发现打进了医院。”齐梁的声音里透着担心,夹杂着他店里轰隆作响的电子乐传到尚雪臣的耳朵里。

    “我最近两份工作,白天要帮人看别墅,晚上在便利店打工。”尚雪臣的声音还和以往一样带着有气无力,只是不再对着电话里的人生硬冷漠而是耐心的解释。

    “这样的话,你多注意身体。”听着尚雪臣耐心的说明,齐梁越发的善解人意。

    “齐梁。”

    “嗯?”

    “佳佳要结婚了。”

    电话两头都静了,许久之后,齐梁说了句,“祝她幸福。”匆忙挂掉了电话。

    尚雪臣挂掉电话想,要是他能哭就好了。像刚刚那个大叔一样,放肆的哭一场,纾解过后雨过天晴。可他很久不哭,自然没有雨过天晴,他一直都呆在雨前阴翳里。

    他闭上眼想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多愁善感又叛逆的青春期。回想自己最后一次掉眼泪的样子,脑子里浮现的都是火花四溅的场景,吓得他赶忙睁开了眼,看着门外的黑夜,抚平惊慌。

    然后,尚雪臣枯坐着看白昼到来,这便利店里昨夜他人的残留的情绪被升起的太阳,被清晨射进的第一道光所超渡。被男朋友逼着来买避孕套的女生,会继续希冀着她的男朋友会看到她的好;逼着自己喝苦咖啡,强忍加班的少年,又会再一两个小时的睡眠之后强打精神笑着给无脑领导的项目填补漏洞;郁郁不得志的秃顶大叔,仍旧低头哈腰的求着客户给他们业务。

    昨夜对女生的劝说,给过的巧克力,哭泣过后的纸巾,也都随着清晨的第一束光,被超渡的情绪消失在跨出去的自动玻璃门发出的那一声“期待下次光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