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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前往杭州的火车上,行程飞驰,景色退幻模糊。
喻文州忽然感到一阵鼻酸,并非因为伤心,也不是源于母亲少见的温柔,甚至不在于黄少天消失这两年带来的隐伤。是一种很难解释的复杂的情绪,也只有在一瞬间,因为种种悲欢离合交织之后搅起波澜。
情绪很快平息,尚不足以产生痛苦或眼泪,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哭过了。
第三十六章
BR公司在杭州的项目是个多方投资的生物制剂项目,因为牵涉的利益比较复杂,喻文州离职前需要去做个协调。
其中参与的一方是兴欣药贸。
这两年,兴欣药贸在叶修手底下蓬勃起势,接连做了好些个大单,兼容了江浙地区四成的医药渠道,即使喻文州远在广州也不会全无知晓。
叶修早年在集团做事的时候喻文州就是认得的,算是喻文州的前辈,年会、工作会和大项目上都有过交道。彼此也说不上投机与否,但集团泱泱几万号人里,叶修这样曾经风光万丈的神级人物,喻文州每每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他。
两年多以前发生过一件黄少天代理兴欣抢标的小事,这件事一度让喻文州觉得不太舒服,不过他思虑的中心也只在于他和黄少天之间的关系,对叶修倒是没有私人方面的顾虑。
此番工作协调,喻文州和叶修共事多日。
叶修做事总是深谋远虑手段多端,如果是竞争对手必然会难受,不过这项目算不上,所以合作还是愉快的。
项目理清之后喻文州请他吃了个饭,叶修也没客气,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兴欣四五个人,占了喻文州一顿便宜。
喻文州不小气,并不是请不起,只是他单独有话想和叶修谈一谈。人一多,想问的话没办法问,结果一拖拖到了夜深。
“前辈,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漫长的饭局结束,叶修本来正找人叫车送喻文州回酒店,喻文州还是说了。
叶修把手下那帮将醉不醉的年轻人撂下,点上烟跟喻文州走了一段。
十点以后道路晦暗安静,烟雾缭绕却反倒清晰。
像他询问过的其他人一样,喻文州当然没把握叶修一定知道黄少天的事。可他记得当初抢标时叶修帮黄少天做过一次虚拟身份证明,这种证明材料虽然不具备法律效益,却也足够做不少事情。
黄少天当初离别匆忙,伪造合规合法的新身份谈何容易,要避人耳目,也许会使用到类似的手段。
喻文州是想直接问,但出于黄少天的安全考虑,又不愿被人察觉他大张旗鼓地寻找黑名单上的人,所以略有迟疑。几番思量下,他决定相信叶修。叶修和集团背离之后关系不睦,没理由也没好处把他寻人的目的捅出去。
“怎么了?”叶修走在前面,回过头。
“前辈记不记得987司的黄少天?”喻文州问道。
“知道,987吵死人的项目经理。”叶修嘴上香烟未灭,眼神看着有些疲乏了。
喻文州缓声道:“您也应该知道他上黑名单的事。这两年,您有没有接触过他?”
叶修板着脸:“两年前我的确找他帮忙抢过一次标,他和老魏出事我都听说了,集团上面的篓子,他们背锅。你问我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上一次见他就是抢标那回。”
虽然叶修在商场上比较诡诈,但此事很私下,喻文州也不认为他会说谎,不过他又追问了一句:“当初您给他做的身份证明材料,抢标之后作废了么?”
叶修回忆了一会儿,抬头道:“我想起来,那小子没过多久在网上跟我们联系了一次,把材料都寄给他了,我们留着也没用。”
喻文州听罢点点头,觉得也不算一无所获。
“怎么?”叶修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在找他?”
喻文州笑笑:“算是吧。”
叶修目光叵测,却没追究下去的意思。
他们路过一家正在打烊拉锁的火锅店,叶修像是想起什么:“说起来,他倒是可能去一个地方。”
喻文州抬头望着他。
叶修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哎,我忘了,我想说什么来着。”
喻文州没什么反应,还是很平静诚恳地等他继续。
叶修眼睛睁开了些:“我以为你挺着急的?”
喻文州手里也有支烟,一直没抽,夹在指尖:“您都开口了,也是会说的。”
“四川红原。我知道987司在四川有个虫草基地,黄少天和我谈起过两次,名义上是987的基地,实际上是他在全权负责。”叶修说,“你不嫌远可以去那边问问,如果找不到也别赖我。”
喻文州微笑摇头:“非常感谢,您已经说了很多了。”
叶修换了个话题说:“反正你要从BR走人,可以考虑来兴欣做事,我们很欢迎。”
喻文州点燃了烟:“目前来看没有这种必要。”
叶修啧啧两声:“想自己干啊?”
喻文州笑:“说不好,以后会让前辈知道的。”
和叶修道别之后,喻文州一个人在杭州北山路走了很长时间,头顶树音喧哗,不知不觉到了西湖边,水面明灭无定,忽感世间平寂,有如穿过了复杂的岁月。
回广州之后,喻文州了结了手上最后一部分工作,办理了房屋和车辆的托管,告别了工作八年的BR公司和安居多年的住处,带着一点决然的心情,膨胀的勇气,也许还有半寸柔软的希望,只身前往了四川。
987司设立在红原的虫草基地并不难寻,办公地址网上就能查得到,只是喻文州初到高原稍微有一点点高反,找到客栈安顿好,再到基地驻地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
高原夜色很好,站在阳台上就是劈头盖脸的星光。
喻文州小时候跟随母亲去过不少地方,工作之后的确太忙,外出多半都是为了工作,像如今这样完全自由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天地又是另一种感受。
然而他有牵挂,自由除了爽快之外,也成为了一种缠心的体验。
以前忙的时候还不明显,离职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想到黄少天。
这份想念的确有些古怪,好似姗姗来迟又层出无穷,并不剧烈,却坦然又深刻。
喻文州常会梦到黄少天,明朗暗沉都有。
红原夜晚稀薄的空气里,喻文州梦见自己上了年纪,也不知花钱搞了个什么活动,总之他对社交一类的事都很有一套,活动把他所有认识的人都请来参加。参与者每人领取了一副耳麦,耳麦里有喻文州给来宾录音的一句话,各不相同。
给黄少天录的那句是:“其实我把场子搞这么大,就想见见你。”
聚会宾客盈门,笑声不断,他站在门口给每一位来宾发耳麦,黄少天没有出现过。
第二日,喻文州在虫草基地见到了两个年轻人。
他们正要开车出发去草原上的一个收购点,喻文州来得及时,没有错过。
文气一点的叫徐景熙,稍黑一些的叫宋晓。
不过喻文州看得出他们本身是城里的孩子,也是在高原上晒成这德行的。
喻文州自称订购商的身份,想跟着他们看货。他原本就是内行,加上态度诚挚,三两下就说动了两位青年。
徐景熙和宋晓对视了一下,同意带着喻文州一道去了。
喻文州当然不是为了看药材,他想跟徐景熙他们接触,再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从前喻文州极少过问黄少天的工作,不愿意妨碍他享受自在的工作环境和我行我素的办事风格,对他的事业伙伴和业务内容都算不上十分了解,而今想找到线索便有了些困难。
徐景熙和宋晓为人都和气开朗,不然也没办法在条件艰苦的地方做药材贸易,一路上三个人天南海北聊了不少。
喻文州说得越多,那二人对他的印象就越好些。
交谈中,宋晓提到了黄少天,大概这边天高皇帝远,对黄少天的事没怎么避讳,说得投入了还会骂几句上面泼脏水不干事的官僚。
“当初黄少来把藏商和分配定额谈好了,结果去年草原干旱,虫草暴涨,之前谈的全不做数了。”
喻文州很少从旁人口中听到黄少天,这种感受是很清奇的,心跳随着车辆的颠簸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心绪起伏,顺着竿子套话,说自己是黄少天朋友的朋友介绍来的,没想到那二人思维单纯完全不经套,东拉西扯就把情况跟喻文州说了。
徐景熙还稍微克制,有时宋晓说多了,他就把话岔开些,不过喻文州大致也听明白了。
黄少天一年半以前的确到过一次红原的虫草基地,他担心基地业务受到连累收购生意不好做,重新安排了业务线条,在这边呆了一个多月,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至少黄少天来过红原,不算白跑一趟,喻文州顿时觉得很宽慰了。
开车三个多小时才到了草原小村的收购点,蓝天白云下,宋晓指着村庄外面的收购牌说:“这牌子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黄少来挂上的。”
也就半天,他完全把喻文州当成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