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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门忽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响亮清脆的声音道,“见鬼的,本来都快大功告成了,都怪那个该死的婆娘!”
蜜色头发的女人怒不可遏地冲了进来。芭芭拉穿着深蓝色的绒裘大衣,白皙的脸被包裹在柔软的绒毛中,一双杏眸炯炯有神。
她见到对坐沉默的我和乞乞柯夫,露出一瞬打破寂静的怔愣,“哦,你们两家伙是怎么了?意念交流?小死鬼,你感觉好些了吗?”
她的声音让我清醒不少,“芭芭拉——”
“我在这里,别叫。”她坐到我身边,蹙起精致的眉眼,抚了抚我的额头,咯咯笑道,“还好,一如既往的死人凉!波波鲁把你背进来的时候慌得像只没头苍蝇,我还以为你被五十辆马车来回碾了一百遍呢!”
乞乞柯夫吸着烟斗说,“不太顺利?”
芭芭拉翻了个白眼,“哦,本来就快要谈成了!那个老板见了我就跟苍蝇见了肉,我抛个媚眼就能跟使唤条狗一样对他呼来喝去——然后他那膀大腰圆的婆娘就来了。那头母熊先把那窝囊废骂了一顿,然后拧着一张丑脸对我下了最后通牒,让我们明天必须离开!”
我愕然道,“离开?”
乞乞柯夫拧起眉毛,“兀鹫城的旅店的规矩,每位客人只准居住五天,且不许续租。”
“这是为什么?”
“我想大概是为了防止恶性事件发生,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和平之城。”乞乞柯夫呼出一口烟雾,沉声道,“必须在明天之前找到新的住处。”
芭芭拉嫌弃地说,“这地方真见鬼了,比没翻修前的花牌镇还古怪!要不是莱蒙的命令,我才不想多待呢!”
想起莱蒙,体内某个部位仿若被绞紧般抽痛不已。我下意识抚上那疼痛的根源,发现是心脏的位置。
“正好你醒了,小死鬼。”芭芭拉干脆利落地绑起浓密的卷发,神气活现地说,“跟我出去打探旅店的情况吧,说不定还能碰见莱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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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旅店,湿冷的空气如扑面而来的水汽。我绑着蒙眼带,仰头望向潮湿阴森的天空。北境的苍穹就像散落着灰烬的海平面,硬而干瘪的灰蓝色,有点像乞乞柯夫的眼珠。
一出门就是狭仄喧哗的集市。家禽闹哄哄地在街上逡巡,孩童在街头巷角围着茅草堆和水井玩耍。从锅炉上溢出的热气凝成干冷的白雾,来往的人群涌出一种晦暗的脏色,就像浸脏衣服的水流。
这种环境对我而言并不陌生,甚至熟悉到压抑。十几年前我就生活在这种地方,只不过每日都要下田劳作,照顾家人,在黄昏时赶去交易所兑换粮食和钱币……
而现在它对我来说,已是充满陌生与沉痛的回忆罢了。我叹息一声,摇头将黑色的思绪逐出头脑,感受微凉的空气。
“嗨,列侬!昨天你家的母猪顺利产崽了吗?……真令人高兴,神一定眷顾于你……哦,奎拉里,我得说你染的布料质量棒极了,不像那些劣品,随便一搓就像打翻了颜料瓶……弗恩,你今天的生意也不错,这个味道香极了……”
我跟着芭芭拉的脚步,看她熟络地跟四周的人打招呼,就像跟阔别多年的老友们寒暄一般,偶尔在那些男人们盛赞她时发出妩媚的娇笑。
“哦,这怎么好意思呢~您真是太客气了!”
她笑靥如花地从一个老板那里接过了一个包裹,走过来,将一只香喷喷的纸包塞给我,“给,小死鬼。这是烤洋芋,撒过盐和辣椒粉,能香掉你的舌头。”
“谢谢你。”我没告诉她我的舌头尝不出任何味道。我只明白我很高兴,很感激,就像见到莱蒙递给我的玫瑰糖和彩虹饼干一样高兴而感激。
她捧着热腾腾的洋芋,咬下一块软糯的芋肉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喃喃道,“咒语前后就仿佛是两个世界……”
我道,“芭芭拉,你曾经见过那些人吗?”
“没有。”她得意地说,“那又如何?这不影响我施展一下我压抑良久的魅力,只要我想,所有人都会喜欢我。”
我道,“这……很简单吗?与他人连系在一起……”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连系?嘁,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而且有些连系十足地惹人反胃呢。”
“可那是存在的依据,不是吗?……我是说,假如把每个人看成一粒沙,一棵树,画纸上的一抹颜料,那其他人就是同样的沙,同样的树,同样色彩斑斓的颜料。无数粒沙聚成坚固的宝塔,无数棵树铺就广袤的森海,而交叠的颜料令一纸空白变成不同的世界。每个人和其他人也是一样,只有经过这种蛛网般的‘连系’,才称得上‘存在’,才能组建编织出各种……”
“给我打住,你说得我头疼!”芭芭拉不耐烦地说,“这种话你和那个疯子修士说去,我可不想听!”
我苦笑着住了口。我明白她理解不了我,就如我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活着的人是不可能理解一个复活的已死之人的感受,昔日我落于世界的脚印,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恐怕我再也无法找到一丝过往的痕迹了。
****
“是流放队!”芭芭拉的声音骤然激动起来。她拉着我钻到拥挤的人群前,笑弯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催促我道,“快点,小死鬼!莱蒙说不定也在呢!”
我忙着对每一个挤到的人道歉,芭芭拉很受不了地看着我,“哦,撒旦啊,你真是莱蒙选择的亡灵?”
“……?”
她无奈地说,“那个恶臭的混蛋为什么选了你?”
我一怔,“不知道。”
她盯了我一阵,似笑非笑地说,“说不定就是看中了你这漂亮的脸蛋。”
我们挤到前方,马蹄的哒哒声从左右两侧传来。右边一侧,笨重的城门轰然开启,从外面茫白的大地走来了一队模糊的黑影。
每个人在队伍中弓着脊背,走得蓬头垢面,风尘仆仆。迟暮帝国的流放队,充满罪犯和异教徒的队伍,但我在他们每个人脸上看到的只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一抹明亮的红蹿入我的眼洞,刺得我生疼。莱蒙骑在马上,不知为何,跟随着流放队招摇过市——尽管“招摇过市”是他喜爱的方式,就像被关在一口井里多年,突然重归自由,必须要跟全世界宣告“我出来了”一样恣意。
而左边一侧的队伍跟右侧的流放队有天壤之别。我看到一面冰蓝色的旗帜,上面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矫健白狮,锐利的眸子仿佛能刺穿一切。旗帜下的是一队披坚执锐的银甲骑士,盔甲上熔着简洁利落的山茶花纹,胸前的护心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骑士们骑在高大健硕的骏马上,昂首挺胸,就像一条银光粼粼的浩荡长河。
为首的骑士摘下头盔,“莱蒙·骨刺?”
莱蒙道,“哦,我的名声已经传得这么远了么?”
“百里挑一的恶名,要是我就不会像你这么得意。”那高大的骑士冷冷地说,从箭筒里抽出了几张通缉单,攥在手里晃了晃,“你杀了格森·伦瑟尔和黑德·范文特,关于你的通缉单贴满了迟暮帝国,包括这里——”
“所以啊,我不是来了吗?”莱蒙大笑,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开心到了极点。
那名骑士不动声色地将通缉单收回,问,“那个本该看管队伍的领头呢?”
莱蒙解开腰间的包裹,将那颗头拎出来晃了晃,道,“迟暮帝国的走狗,被我剁了。”
我听到群众里传来吸气声,那位骑士道,“罪加一等。”
“随你的便。能遇上头头,我就不会和小喽啰一般见识。”莱蒙耸了耸肩膀。
那人冷冷地说,“大概你也只配见我这种‘小喽啰’。”
“放心吧,等我见到了你的长官,第一件事就是让他踢翻你屁股下的椅子,让你仰视我的脸汪汪叫。”莱蒙吹了声口哨,下了马,任其他士兵将自己的手腕铐住。
我在流放队里同样看到了赖格、阿姆和艾厄——他们跟着莱蒙。想到乞乞柯夫的话,我垂下头,一丝不甘从心底滋生。
流放的队伍被骑士队看管着,从右侧向左侧的王城前进。我一直在不远处凝望着莱蒙的背影。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随即漠然回头瞄向这边——那一瞬我以为他在注视我,然后他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移开了视线。
芭芭拉笑骂道,“该死的臭小子,和那三个残废倒是找到个好地方住了!”她在几步外说道,“走吧,你还愣着干什么,小死鬼。别拖拖拉拉的了。”
我迈开步子,刚要走到她身边,忽然在人群的间隙里看到一个影子。
****
——喂,你上哪儿去?!
芭芭拉的声音在我身后淡去。我拔步飞奔,急切地挤开涌动的人群,连道歉也顾不上,一心只想追到那个影子,抓住她的手臂,呼唤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我齿间翻滚,有关她的记忆在我脑中涌动,属于她的那根“线”随着我的脚步在我身上愈缠愈紧,几乎让我眼眶涩痛——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菲琳。
作者有话要说:本砣:莱蒙,长点心吧,媳妇要被人拐跑了。╮(╯▽╰)╭
莱蒙:剁了吧。
罗:——?!!QAQ
莱蒙:哦,我不是说剁了你……乖啊不准哭。
第23章 兄弟
“为什么不反抗?”
十二年前,曾有一个女孩这么问我,淡漠的瞳孔犹如纯粹寂静的黑曜石。那时我被其他男孩包围,蜷缩在地,身上满是他们踢出来的淤青。菲琳揪过一个男孩的衣襟,一拳打中了对方的鼻子。
我听到那个男孩的大叫声,刚小心地挪开捂着双颊的手,却见对方哀嚎着倒在我身侧。其他男孩见状,气势汹汹地朝菲琳扑去。她只极快地瞥了我一眼,解下箩筐一抡,顿时把那些男孩打翻在地,顺便扇了那个将脚踩到我头上的男孩好几个耳光。
“杀人犯的女儿!”那些男孩打不过她,指着她恶狠狠地叫喊。“杀人犯!杀人犯!迟早被烧死!”他们齐声起哄道,菲琳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之中,黑色的短发和简陋的布衫被适才的厮打弄得乱七八糟。
她攥了攥拳头,发出冷硬的咔咔声,阴森的声音比磨刀石还沙哑,“想真见识一下什么是‘杀人犯的女儿’么?”
那些男孩一哄而散,其中一个还泄愤似的将手里的石子扔向我的脑袋。我呆坐在地,菲琳在不远处盯了我很久,这才慢慢靠近,蹲坐下来,仔细看了看我身上的伤势。
她低头摆弄着一小卷绷带和纱布,“……罗,对吗?”
“啊,是的。”我惊异地看向她,说,“刚才谢谢你。”
“菲琳,我的名字。”她抬起那双黑沉的眸子看我,“我见过你几次。我们去交易所换用品的时间差不多,我经常看你在赶去那里的途中被这伙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