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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不由地凌乱起来,夕照面色白了白,却愤恨地笑着:“六哥这是心疼了?”

    “是啊,我是心疼了。若是你真的活得清醒,那便不要随意招惹昆玉。”清明大大方方地承认,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道,“昆玉要不是关心则乱,怎么会没发现你身上有我留下的一道死咒——必要时能挡一道死劫?他不仅没有看到,还把自己唯一一枚还魂丹给你吃了。”

    他左一个“昆玉”,右一个“昆玉”,夕照听见只觉得十分刺耳,不由讽刺道:“六哥要是心疼,大可亲自去安慰几句。”

    “这话听着真是尖锐。”清明啧了啧舌,顺着话茬往下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啊?我可是记在心里了,到时候我把昆玉带走了,你可别后悔。”

    这话一出,夕照更加愤愤不平了,面色黑如锅底,昆玉昆玉昆玉,才刚回来没多久,你们就这么熟了吗?于是他没好气道:“既然如此,那便交给六哥一个美差,告诉他,尽管来宫中找我。”

    “好的,我这便去看看昆玉的情况。”清明爽快答应,提着剑便要走,却被出尔反尔的夕照拉住了衣角。

    “如晦,还是你去吧。”夕照冷冷一瞥杜如晦,莫名地生起闷气来。

    无尽的黑夜之中依稀点缀着些许稀疏的星光,而案上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更是照不亮伫立在榻前之人面上的神情。琼华惺忪之间以为是杜如晦冒险又来救他了,他使劲眯了眯眼睛,试探道:“如晦?”

    一连唤了两声都没有反应,他心下一凉,暗道不妙,忙不迭解释道:“阿玄,我方才做噩梦了,竟然梦到了夕照与如晦。”

    “噩梦?那你有梦到过其他人吗?”男子慢条斯理地在榻前坐下,承受了两个成年男子的床榻蓦然塌陷了下去,放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声。

    犹如一道响雷在头顶炸起,琼华禁不住向后瑟缩了一下,无奈四肢都被绑着,逃避的空间有限,但见男子鬼魅般的脸在摇曳烛影的舔舐下,愈发将有风雨欲来的惊心动魄:“……望舒?”

    “你有梦到过梅梅吗?”望舒长睫微吹,暗褐色的双眸不没有神情,宛若千仞悬壁,深邃不见底,修长的手指更是摩挲着几枚赤红色碎片,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每天都能梦到他,他在我的手掌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疼’,因为谢玄割掉了他的舌头,挖掉他的双眼,戳聋了他的耳朵,仿照妖族古老刑罚将他吊在城门上,活活地放干最后一丝血。他这个模样,你也梦到过吗?”

    “我……”琼华只觉得他这副样子煞是怖人,喉结动了动,生怕说出什么话刺激到他。

    “你看着我的眼睛。”望舒蓦然提高了音调,高亢又凄厉。

    琼华被他喊得一窒,犹豫地望了他一眼,只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是……

    望舒接下来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谢玄挖下了梅梅的眼睛,活生生地安在了我的身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何彻底地打击了一个人了,他知道我肯定不会死,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望舒气弱声嘶地笑了几声,“受害者这么痛苦,凭什么作为始作俑者的你们能够高枕无忧,安然度日?”

    琼华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昆玉说你不喜欢自己的血统。”望舒的声音依旧温润,然而动作却异常狠厉。他如同执起匕首一般,捏着掌中的赤红色碎片便想无法动弹的琼华脸上划去:“我可以用红雪三千帮你,帮你毁掉让你一直痛恨的面貌。”

    “别!”感觉脸上有清晰的烧灼感传来,琼华忍不住猛地抽搐几下,口鼻俱是浓重的血腥气,他惊慌不定地想求救,一开口都变成压抑不住的痛呼。

    “放心,谢玄饶了我一命,那你也不会死。”望着眼前不断挣扎的兄弟,望舒恍若一个无悲无喜的佛像,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你会代替谢玄背负着愧疚活下去,至死方休。”

    “谢玄造的所有孽都会报应到你身上,我要他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第46章 为什么

    既然已经对昆玉做出了承诺,谢玄正在想方设法让琼华松口,摄魂术则是他最不愿意动用的方式。然而琼华一直不肯点头,谢玄一时动了气,一分理智尚存,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便强迫自己好久没有去见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谢玄只能从伺候的琼华的下人口中探听琼华的近况,比如今日对着水晶芙蓉糕多夹了一筷子。他一时心情大好,托御厨做了一大盘水晶芙蓉糕便向琼华歇息的宫殿走去。

    “大殿下的身体好些了吗?”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让谢玄不由停下了脚步。

    “唤了好几天的御医,该是有些起色了吧。”另一个宫女有些担忧地猜测,“帕子上的血迹倒是少了些。”

    “你轻点!要是让其他人知道——”小太监忙捂住她的嘴,正想训斥几句,却见面前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下来,一双眸子深沉地让人窒息。

    “你们说谁生病了?”

    面对着两个唯唯诺诺,兀自跪在地上磕头谢罪的宫人,谢玄心急如焚地推开了宫殿的大门。

    “吱——”伴随着一声门扉的呜咽声,厚重的灰尘在空中起起落落,旋转跳跃,千万道刺眼的光线兀自照进了昏暗的宫殿中。

    “琼华?琼华!”怀里揣着还热乎的糕点,谢玄试探地唤了一声。

    没有得到的回答的他匆忙向前踱了两步,待到看到端坐在案前埋头写着些什么的琼华之时,心底的恐惧才渐渐散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琼华却像没有听到一般,聚精会神地蘸了蘸墨水,在镌写着什么。

    料想他是写得出了神,生怕惊扰到他,谢玄将还透着热乎的水晶芙蓉糕轻放在案上,视线却往宣纸与墨砚的方向瞥了一眼。然而只是一眼,他的掌中的糕点失去了凭依,重重地落在地上。

    哪怕透过漆黑的墨汁,仍旧能看清楚琼华的脸上依稀有一道清晰的疤痕,谢玄用了许久时间才从难以置信中反应过来。他扑到了琼华面前,万分心痛地捧着他的脸,一开口竟是全是阴鸷与狠厉:“是谁做的?”

    琼华终于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也刚好让谢玄看清楚了他面目全非的脸。

    谢玄大惊失色,作势便要转身喊人:“我马上去找御医,你一定会没事的!”

    使劲地闭了闭眼,琼华伸手拉住了一向云淡风轻的人,如今却在自己面前惊慌失措得像个孩子,心头开始钝疼:“药石罔顾,没用了。”

    有一瞬间的茫然,谢玄凄怆地捏住他的手腕,目光含刺,继续追问道:“是谁做的?究竟是谁?谁竟然敢伤你?”

    被他紧紧捏着手腕,琼华只觉得一阵牵丝般的酸痛从手腕渗进心底。他望着谢玄阴沉的双目,轻声道:“是你。”

    “是你。”琼华重复道,“你做过的所有的事情,所有恶果都会报应在我身上,你明白了吗?”

    心底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成了真,那些诅咒,那些报应……谢玄紧紧抿着唇,从背后抱着琼华,恨不得自己替他承受这些痛楚:“都怪我……”

    “没关系。”琼华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下个瞬间只觉得一滴冰凉的液体滑进了脖颈里,不由怔在了原地。

    “我……我一定会治好你……”一向冷情的谢玄竟然也会为了别人而落泪……

    轻声叹了一口气,琼华的视线触及了案上的一枚赤红色的碎片,解释道:“没用的,我身上流着一半的妖族血。”

    顺着他的视线,谢玄自然也看到了案上那枚红雪三千的残片。依稀有些印象,他记得自己将红雪三千还给了带走步蒹葭的昆玉,在观沧溟被灼伤之后,这柄剑被随手丢给了一个人——望舒。

    望舒……望舒!谢玄在心底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一时气急攻心,竟有一股腥甜从口中涌了上来。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磕磕绊绊地说:“或许……我该离你远点。”

    这样,一切恶果便会报应在我自己身上。

    “是啊,或许你是该离我远一点。”琼华赞许地点了点头,“听说弱水和长河也死了,若不是你一时留情,我怕是也已经死了。可是我要是离你太远,谁又能来替你承受这些报应?”

    “咳咳咳咳咳——”谢玄猛地咳嗽了起来,似乎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脸都憋得通红。

    “反正你也喝下了我亲手放下的毒药,命不久矣,要不我陪你一起死吧。”琼华用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那柄能要他命的诛邪剑。

    “不行!”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谢玄猛地推开他,抓起红雪三千的残片,作势竟去吞剑。

    琼华被他撞得一个踉跄,愣愣地跌坐在地上,望着他红着眼,犹如一匹来自北方的孤狼般声嘶力竭地宣示:“我可以为你而死。但若我死后,有人敢欺负你,那我化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他们。”

    话音甫落,他便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倒了下来,琼华伸手去按住他嘴边不住涌出的血,却怎么止不住。

    “阿玄?”

    他连唤了几声,都没人应答,像是疯了一样的去探他微弱的脉搏。抱着昏迷不醒的谢玄在冰冷的地板坐了许久,直至全身都冷透,他才恍若梦中惊醒一般,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大殿下?”杜如晦惊诧地望了他一眼,见他不语,便执起伞默默地跟在身后。

    宫门在眼前一层层的开启,步伐起落间,卷起些许飞起的尘沙,打在宫门上,正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漆黑如墨,想从夜色中走来一样。昆玉这一路走来竟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越过唯唯诺诺俯身在两旁的宫人,兀自踏进了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中。

    正中的黄金宝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玄金龙袍的人,峨冠玉带加身,整个人都仿若在光华笼罩之中,看上去器宇轩昂,睥睨天下。

    若不是目光流转之间那股熟悉的神采,昆玉都没有认出他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迈出宫殿,接受万人朝拜。他忽然站起了身,一步一步仿佛踏着满天星河而来。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短短几步,也许真能走到海枯石烂。

    擦肩之际,夕照忽然停驻了脚步:“如果我称帝的话,会给你我的子民带来和平,你相信我吗?”

    昆玉淡淡敛起眉目,并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夕照忽然扭过头,一对眸子异常的亮,整个人都仿佛明媚了起来:“昆玉,我以帝王之名,在此为千年来对妖族的迫害道歉,”

    一旁的清明还未来得及阻止,便见到他两膝一弯,竟然在众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来。夕照定定地望着神色未变的昆玉,带着些许商量的语气:“若你能成为我的皇后,这便是我曾许诺的千秋万代。”

    “我拒绝。”昆玉毫不留情地拒绝,在夕照脸色大变之时,道,“是你做我的皇后还差不多。”

    夕照真心实意地笑了,这一笑,犹如春风拂过冰河,云想衣裳花想容。他想起了昆玉在他失去听力期间暗自说过的话,轻笑道:“这下,你不会再逃离了吧……”

    昆玉没有回答,却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谢玄已然不久于人世,一切尽在掌握中,那我们——”微微用力,却拉不动身后的人,些微的疑惑爬上面庞,夕照扭头望着他,仿佛一眼万年,再也没有移开眼。

    清明见到他们四目对视,仿若定格的画面,捏着圣旨,忍不住出声催促道:“你们以后不是有的时间——”

    话音戛然而止,满是错愕的瞳孔忽而放大,清明甚至连拔剑都忘记了。

    望着胸膛前血红锋利的匕首,夕照的视线一直落在昆玉毫无起伏的脸上,艰难开口:“你……为什么?”

    “夕照!”清明连忙松开手中的剑,扶住摇摇欲坠的人。

    “没有为什么。”昆玉退开两步,落寞的视线落在同样不解的两个人身上,重复道,“就是没有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夕照依旧在笑,望见昆玉背后盛装华服的琼华之后,眉眼之间落寞更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哥身上有一半妖族的血脉,所以他更适合,也必须是他。”

    他废了好大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封面上的几个字让昆玉怔在了原地:“这本万世和平的契约,已经存着好久了。一诺千金,我从来说话算话,可是——”他盯着脸色微变的昆玉,“你从来不愿意信我一次。”

    一只手突然风轻云淡地拿走了他视若珍宝的契约书,看也未看,稍一用力,便化为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