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不用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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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刚过,柏灵带着两个婆子回来了。

    她照旧抱着白昼宝鸳专门为她准备的布袋和纸筒,身后的两个婆子怀里则抱着一大堆的工具,大部门是白昼的时候一趟一趟地回承乾宫取来的。

    一直在院中期待的郑淑走上前,对着三人道,“回来了。”

    柏灵停下了脚步,还未等身后的两个婆子站稳,就低声道,“二位先进屋吧。”

    “……诶,好。”两人险些没有什么犹豫,就照办了。

    郑淑心中禁不住悄悄惊讶。

    中午听宝鸳说柏灵是如何驱使这两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宝鸳夸张了,如今看来,这两个婆子在她眼前竟是真的规行矩步。

    她们早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新人了,被这孩子一顿打就吓住了……?

    实在不合理啊。

    “婆婆有事喊我吗?”柏灵轻声问道。

    “有,但也不算有。”郑淑没有连忙回覆,而是略略转过身,“你随我来,我有话问你。”

    柏灵将手里的步包放在一旁,随着郑淑就去了承乾宫东南角的树下。

    此时夜已深了,只有短促的鸟声与虫鸣,夜空聚集云翳,月亮在云后时隐时现。

    夜色原本已极为昏暗,树下更是隐去了许多月光,在一片昏暗的寂静中,郑淑终于开了口。

    “你为什么还要跟老汉人过不去?”

    柏灵眼光微凝,望向郑淑,“婆婆是说我白昼让那两位姑姑随我去御花园的事吗?”

    见柏灵没有装傻,竟直接切入了正题,郑淑的脸色便好了一些。

    若是能一点即透,那倒也不算太糟。

    黑漆黑,郑淑再次启齿了,口吻也微微缓和下来,“你们年轻人,有时候实在太激动。”她望着静寂无人的宫院,依旧严肃道,“你才来承乾宫多久,就要这样和老汉人针锋相对……效果是怎样,你想过吗?”

    “我本意并不是为针对而针对……”柏灵轻声回覆,“不外婆婆这样劝我,应该是有您的考量。您是觉出了什么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和我讲讲。”

    郑淑这才望向这女孩子,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清她是什么心情,但从语调中她能感应这个女孩子的心情或许也十分温柔。

    所以这样直白地发问,不仅没有半点白昼的冒进,反而透着几分真诚。

    郑淑禁不住叹了口吻。

    就算是被太后看中、可以呼喝侍卫又怎样,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小女人啊。

    “有些话本不应由我来说,若不是宝鸳对你起劲推崇,我断不会容你这样的人待在娘娘身边。”郑淑冷冷说道,但她想了片晌,声音又转向缓和,“所谓疏不间亲,你这样挑事,只会让娘娘夹在中间为难。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一个外人,又能懂什么了?娘娘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你要真的为她好,就专心为娘娘医治,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事情。这既是为娘娘,也是为你!”

    柏灵双目微落,神情显然也有些感伤。

    原来郑淑她们的态度是这样的吗?

    原来是这样的啊。

    有些事原本想不通,听到这里也就明确了。

    柏灵又抬起头,“造次问婆婆一个问题。”

    “嗯?”

    “您是……一直跟在娘娘身边服侍的人吗?”

    “岂止,我是娘娘的乳母,从娘娘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带她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都是我陪着一起走过来的。说句不敬重的话,娘娘在我心里比我的亲女儿还亲!”

    郑淑显然有些动情,“所以我说的话,你也要听,明确吗?”

    “明确。”柏灵郑重所在了颔首,“但我照旧想不通,为什么老汉人要在承乾宫留两个婆子,专门盯梢娘娘的生活起居?”

    “怎么能说是‘盯梢’!”

    郑淑登时就有些发怒,岂非刚刚那些话都白说了吗!

    于是才有些缓和的口吻又激动了起来,“老汉人一片苦心,到你这里怎么就酿成了‘盯梢’?从前娘娘还没进宫的时候,整日和老汉人待在一起,逐日都欢歌笑语,就是在离了老汉人之后才——”

    郑淑的话突然打住,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柏灵,说得似乎有些多了。

    “总之,你不要挑事,否则且不要说你父兄的性命保不住,你自己的性命就会先折在这承乾宫里。”郑淑冷声道,“这不是我危言耸听,你听懂了吗?”

    “……懂了。”

    “那明日该怎么做,你明确了吗?”

    “明确。”

    “真的明确了?”郑淑仍是不放心。

    柏灵的脸隐在阴影中,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温柔,她声音清冷地答道,“婆婆放心,明日的祈香,我会自己去,两位姑姑在白昼既然担着老汉人的差事,那我会把这个时间段空出来。”

    郑淑这才颇为满足所在了颔首。

    这女人虽然坦白,也算儒子可教。

    “我看你也是个通透的人,少把心思放在别处,多急一急娘娘的病吧。”

    柏灵摇了摇头,“您和我再怎么着急,也没有用的。”

    “那有什么药能先开起来,让娘娘吃着么?”

    “没有的。”柏灵答道,“如果娘娘不召见我,我也没措施为娘娘施诊。您要真是着急,不如问问娘娘,何时愿意见我。”

    郑淑又皱了眉,这个女孩子到底会不会治病?

    到底是无药可开,照旧她基础就不懂医术?

    郑淑的眼睛写满了怀疑,但夜色中她们谁也看不清谁的眼睛。

    “就算娘娘要见你,你也得先把这十二天熬已往,”郑淑冷冷地说道,“你且先遵着老汉人的指令行事,平了她老人家心上的怒火,再来给娘娘瞧病吧!”

    柏灵并未回覆,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尔后便站在树下目送郑淑远去。

    贵妃屋里的灯此时仍未熄灭,柏灵远远望着窗里的光,突然又有些感伤。

    有些事情,似乎即便相隔了千百年,人也是一样的。

    譬如有些人以为抑郁症基础不是病;

    又譬如有些人嘴上以为抑郁症是病,心里却并不这样想;

    而即便有些人真的打心底里认为抑郁症是病了,也从来没有认为这有多严重。

    治病和养病的优先级,可以让位于许多工具:

    体面、规则……甚至是所谓老汉人一时的喜怒;

    柏灵收回眼光,重新往偏殿走去,情势显然比她当初以为的还要糟糕……

    柏灵调整了呼吸,她轻轻捶了几下自己的胸口。

    要耐心。要耐心。

    乱局摆在这里,而她今晚……尚有许多事情可做。

    越日一早,郑淑依旧在卯时醒来,出门检察宫人们的情况。

    柏灵果真早早地自己抱着工具出门去了,那两个婆子也像往常一样,早早进了屈氏的寝宫,在离床塌不远的地方站定张望。

    望着这一切又恢复到往常的样子,郑淑心中总算是平安了一点。

    都这个时候了,她只盼愿一切都能照旧,谁也不要再生什么事端,也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淑婆婆……”

    耳畔突然响起宝鸳的声音,郑淑抬头,只见宝鸳凑了过来,低声道,“我看这两个婆子……今天有点儿不大对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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