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
——你发烧了。
黄少天愣了一下,猛地抓住他手腕,半个身体从床上弹起来,急促地问:“我发烧了?”
喻文州清楚他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怕他不信,反拉住他的手放到黄少天自己的胸口。
因为瞬间的剧烈挣扎,心脏有力地砰砰撞击着胸骨,太阳穴上的血管也跳疼着。身体机能因为不健康的状态而发出剧烈的排斥信号,却并没有放弃维持生命的运转。
黄少天终于放下心,身体一晃又倒回床上。
天旋地转虚脱无力浑身难受——自从灾难爆发以来黄少天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生病意味着不详,他也见过感染了病毒发烧一夜后化身丧尸的例子。总之在外面,如果你身体出现了任何异状,绝对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这是现实生存手册和默认惯例。
喻文州冰凉的手在他头顶上摸了摸,像是确认烧得严重与否,理论上丧尸是没有冷热触感的,但这个久违的姿势唤起了一点温暖的记忆,让人难以拒绝。
噩梦和高热消耗了他不少精力,黄少天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这次没有再做梦,只有一些光怪陆离的色块缠绕在视网膜底层,挥之不去,刺目又吵闹。但虚热带走了太多体力,黄少天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光线变换了轨道流窜,直到有个冰凉的东西盖上他的眼皮,黑暗才终于安静地降临。
再次醒过来驾驶舱已经被黑暗包裹,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巨大的瞭望窗,黄少天仰躺着抬手掀开一条缝,细如银线的月光撒进来。
看起来他像是睡了一整天,现在感觉好多了。身上意外地干爽——黄少天拉开半截被子,身上的衣服很明显不是他之前穿得那套,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杰作。
他露出个有点别扭的奇怪表情,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先发出抗议的是他的肚子——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几乎颗粒未进,里面像是饿出来了一整个广场的空间,空荡荡地发出回响。刚退烧的酸软还停留在肌肉里,敲打着骨头。四肢无力,不知道是烧的还是饿的。
理论上来说病人应当尽量多休息,不过黄少天醒了就按耐不住。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琢磨着下地——幸好,直立行走的劲儿还存了一点。他披上了一件放在床边控制板上的外套,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喻文州坐在商务舱的沙发里,就着月光看书。
他变成丧尸居然视力没有下降,黄少天觉得十分好奇,走近两步靠着隔间的门好奇地打量。电力消失后自然光重掌生杀大权,今天恰好满月,外面像被铺了一层银沙,亮晶晶地发着光。连飞机内部都被折射得清晰可见。
喻文州缓缓抬起头,面部僵硬地看着黄少天。十分奇妙的——黄少天居然从他脸上读出了想说的话。
“我知道发烧该多休息,不过我都躺一天了,再躺下去身体都要生锈。”他伸了个懒腰,挠挠头,“再说了人是铁饭是钢,我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有吃的吗?”
喻文州似乎早有准备,抬起手指了指他旁边的厨房。
黄少天头探进去,食柜上放着一个保温盒。打开里面居然是熬好的粥。
食物在这个荒凉的时代是绝对的稀罕物,熟食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粥熬得很丰富,米多汤稠居然还加了蔬菜和肉粒——后来喻文州告诉他,都是方便面里的蔬菜包。
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在非常时期下的一顿丰盛大餐,而且味道还很不错。原本因为发烧而味觉迟钝的口舌都被它唤醒了,黄少天风卷残云般吞吃下肚,简直幸福得诗性大发。
喻文州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他吃。青紫交错的苍白面色被月光修饰得柔软了许多。黄少天还友好礼貌地问他要不要一起,被喻文州拒绝了。
也是,对面这位不吃人就不错了,喝粥太难为他了一点。
吃饱喝足歌舞升平,剩下那点余热都随着热饭蒸出来的汗嗖嗖溜走了。
黄少天隔着保温盒偷瞄了几眼。
喻文州还坐着,手里那本书缓慢地翻过一页。光线太暗,也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只是四周安静地连空气流转都好像变慢了。
黄少天有点不明白喻文州这人,按理说如果当丧尸还能保留自己的意志,这种无敌的设定换个有野心的早就去征服世界了。
但他却离群索居地生活着,不与一般丧尸为伍,也没跟人类来往。还把住宅打扮得这么豪华,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这么说似乎有点残忍,不过医学上来说喻文州应该早就“死”了,血液不再流动,心脏停跳,没有呼吸。丧尸虽然魔幻,按照科学家和医生们的推断,那些尸体也不过是被病毒寄生、驱使,才维持活动。
黄少天想了一会儿,放下了颗粒不剩的保温盒,从喻文州手里抽走那本缓慢没翻几页的书,把那个笨重的打字机塞给了他。
他自己也挤到了喻文州身边,笑意盈盈,洁白的月光镀亮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们来聊聊?”
第九章 9
喻文州缓慢地打了一排容易引起误会的句子:去床上。
黄少天摸了摸肚子:“不好吧,不是说吃完东西要等着消化马上躺下会长胖啤酒肚阑尾炎的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喻文州干枯的手拍了拍扶手,黄少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还特别无辜地眨了眨眼。
喻文州第一次严重感受到语言是物种间交流的第一大障碍。哪怕他还有人类的大脑和灵魂,沟通机制的缺失也的确十分难办。
于是他缓慢地倾身过去,按下了黄少天另一边扶手上的按钮。
椅背放倒,视野像在3D失重游戏里旋转,画面换成弧形天花顶,和耳根轮廓下的半张侧脸。
这个角度看他有点熟悉。黄少天想了想,哦对,是他们彼此第一次见面。
那会儿喻文州看起来可真可怕,也许是心理作用,黄少天还能记得当时一瞬而过的绝望。但现在看来反倒是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紧张和恐惧。喻文州长得那么顺眼,哪怕他是个丧尸。
喻文州和他并排躺下,打字机放在膝盖上敲了几个字:“想聊什么?”
黄少天感叹:“我也挺厉害的。”
喻文州头顶了个问号。
“没事。”他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
突如其来的病症削弱了战斗力,这段时间居然是丧尸来照顾他的,黄少天觉得自己应该是旷古绝今独一份了。想像喻文州慢吞吞给他擦身体煮粥量体温就觉得古怪又好笑。
“你人真不错,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说的就是你这种吧。”他侧过身头枕在微微翘起的椅背上,“怎么好人都活不长……你是怎么感染的?”
喻文州简洁地敲了几个字:被人咬。
“亲人还是路人?”
——邻居家的小孩。
那还真是……
黄少天话锋一转:“那你变成丧尸后有什么感觉吗?我是说变的过程中,比如疼啊难受什么的。听说之前有不少这方面的说法,有人说像发烧有人说像喝醉,倒下就起不来了。但他们没被咬过,所以都不能算作数,而那帮丧尸不会说话也没点反应,问了也是白问。”
喻文州缓慢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你问过?
“是啊。”黄少天理直气壮,“大家还没撕破脸的时候,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嘛,你看我就是很好说话的,我还试过用它们的语言来聊天呢,但它们一个个都太没礼貌了。”
喻文州回想了一下所谓“丧尸的语言”,如果黄少天真如他说的尝试过“沟通”,那他只能说,他挺有语言天赋的。
“哎你笑了啊。”黄少天却突然凑近,“我还以为丧尸不会笑。”
他热度刚退,虚弱苍白和不健康的潮红还停留在皮肤表面,只有眼睛闪闪发亮。
是对特别让人难以拒绝的、充满好奇精力充沛的眼睛,玻璃体漂亮的像黑曜石,月光打磨出一层水银色的光泽。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喻文州的脸,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是凉的嘛。”
本来就是,身体机能停止运转后血液不再输送温度和养分。但奇怪的是喻文州皮肤手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糟糕,冰冷又平整,像是太平间里那些冷冻柜里的尸体,依旧保存良好。
只是现在嘴边化开了一道小小的弧,黄少天温热的指尖蹭过,一瞬间的热度很快消散了。
——疼、冷、无能为力。
打字声成功分散了黄少天的注意力:“嗯?”
——变成丧尸的感觉。
黄少天轻“啊”了一声。
是啊,当人清楚地得知自己即将死去、干枯、成为病毒的躯壳傀儡,丧失对身体和生命的主权,那种不甘心和无能为力的情绪大概可以强烈到足以覆盖掉全部痛苦的过程。
“所以……那个咬你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盯着喻文州,眼睛在清晰地月色里亮出避之不去的辉芒。
我杀了他。
丧尸先生说。
第十章 10
大雨并不能洗净瘟疫与恐慌。
喻文州透过破败的窗子向外看,整个城市已经荒茫,沉默的高厦像奄奄一息的巨兽,跪倒在纵横交错的水泥地面。浑浊的泥土味夹杂在风雨声里卷进地下室。
这是他们在下面的第三天,太阳藏在棉厚的乌云背后,灰影霾雾遮天蔽日,恐慌和不安让世界更加绝望。
那孩子已经发烧了一天一夜,但是喻文州不敢把他带出去,他们坐困愁城。
最近的医院是三公里外的社区服务站,虽然算不上设备完全,挂点盐水退个烧还是不成问题。可是没有用,所有的医疗站点都成了丧尸们的根据地,等人自投罗网。
狂风骤雨如击鼓般敲打着门窗,灰褐色的雾盖不住外面的黑影,僵死的尸体们在大厦间穿梭、寻找目标,像是死神的使者——哪怕灵魂送去地狱,也不放过剩下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