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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也好痛——一大清早怎么就火气这么重?”

    中原中也高高挑起一边眉梢,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停住了。好吧,果然是太宰治,能做到从背后悄悄靠近他这件事的人太少太少了,而那一只手就能数出来的人选里,当然有太宰治的一席之地——非常奇怪,太宰治从来也打不过他,但总能做到从背后悄悄靠近他然后把他掀翻在地,或者将一块蛋糕猛地扣在他头上。

    港口黑手党的最高干部叹口气,卡着太宰治手腕的手放松下来,将人推开,太宰治一下子倒在旁边的沙发上,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看得出是刚起床。

    中原中也一手拿着那个礼物,一边踢踢沙发,那意思是:你怎么突然来这里?

    太宰治倒在沙发上看也不看他,只是沉默,蓬松带卷的黑发把他的眼睛遮住了,中原中也看不见太宰治的表情与眼神,但是听见了肚子叫的声音。

    中原中也:「…………」

    于是太宰治揉了揉肚子,对中原中也说:“中也,我饿了。”

    中原中也只想一脚将他踢出去。

    然而没等他实施这个想法,太宰治下一句话成功让他一手握着那个小礼物盒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太宰治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中也,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第二句话是:“所以你去做早饭给我吃,吃完后我可以和你坐下来讨论一下,我们怎么去让陀思针对黑手党的阴谋破产的问题。”

    要不是太熟悉太宰治的行事风格,知道他言出必行,说吃完早饭再说就绝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以及看他那副苍白的脸色,猜测即使过了四年这个混蛋还是有早起低血糖的毛病,中原中也只能暂且按下一肚子的震惊和问题,去楼下的便利店给太宰治买早饭。

    多年没用过的厨房自然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功能,在这间屋子里短暂歇歇还可以,开火做饭是不用妄想了,一刻钟之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面对面在餐桌两边坐下,两人中间放着买回来的三明治和热牛奶。还有那个小礼物盒。

    中原中也几次想打开那个盒子,但太宰治好像故意要和他过不去,几次都阻挠他没让他成功,最后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个火腿蛋三明治边吃边互相瞪视,中原中也快被太宰治气死了,一开口血红色的花瓣就簌簌地往下掉。

    「你要么对我说明情况,要么就让我打开盒子,不然你来这里是做什么?找茬吗?!」

    太宰治不紧不慢把礼物盒放在自己手边,他注视着那些掉下来的花瓣好一会儿,才要笑不笑地弯了一下嘴角,缓缓开口:“都说了……中也,我是来帮你的。”

    帮什么?中原中也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字眼就觉得简直全身难受。三周目时他说服自己去找太宰治帮忙所做的心理建设足足经过了一小时。太宰治好心帮他的次数比能从背后悄悄接近他的人数还少,更何况中原中也对太宰治的某些说辞还半信半疑——很长很长的梦?这听上去像是太宰治记起了前几次有关他死亡轮回的记忆,但这也太突然了。而且也不确定太宰治回忆起了多少。

    中原中也略带警惕地盯着太宰治,而太宰治吃完了三明治,只是在手中一上一下抛着那个小礼物盒,似乎在思考要从哪说起。两人相继沉默了几分钟,久到中原中也本来有点紧张加快的心跳——幸亏是没有仗着能够归档重来,就随便对太宰治做出什么尴尬的事来。谁能料到这不靠谱的死亡轮回居然还能给其他人恢复记忆的机会——渐渐重归平静,又从平静逐渐过渡到不耐烦上。

    他敲了敲桌子,提醒太宰治回神:「说不说?不说……」

    太宰治停下抛那个盒子的动作,抬起眼皮,眼睛中居然有点期待:“我不说的话,中也要怎样?”

    中原中也想了想,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好威胁太宰治的,自己在对方手上的把柄倒是随便一挑就是一大把。最后只好隔着虚空指了指太宰治的鼻尖,干巴巴地说:「你不说的话,我就去把你揍一顿然后倒吊在侦探社门口。让你的新同事都来围观一遍你的蠢样。」

    好幼稚的威胁。太宰治失望垂下眼,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拿着礼物盒,终于开口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没有拆开过这个盒子。”

    又说到这个问题上,中原中也有点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尖。但随后他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决定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总归在太宰治面前要做到输人不输阵。

    中原中也收手去拿被太宰治拿在手中的礼物盒,说:「所以我现在来这里找它,拆开——不过你怎么会突然记起这个盒子?你真的记起了一些……呃,某些事?——混蛋,给我放下!还给我!」

    几次够不到,两人隔着一张餐桌,太宰治只要简简单单一伸手臂就能轻松避开自己脸好腰细腿长、就是个子小巧的前搭档。

    中原中也气急败坏,无法出声太宰治也能想象出来自中也那阴森森的嗓音:「我不说第三遍了,太宰治——你还上幼稚园吗?!和我在这争抢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的礼物!」

    “我说,不给你,中也。”太宰治拿着那个盒子,“因为现在打开也没什么意义了。”

    中原中也眉稍挑高几乎要斜飞到鬓角:「那是我的东西,有没有意义要由我说了才算吧。」

    “真的已经……啧,我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吗?”太宰治说,“有这个时间,说不定都已经能抓到那个想借着花吐症和一个不怎么靠谱的临时同盟,好一举杀掉黑手党首领和最高干部两大支柱的俄国佬了。”

    于是今天第二次,中原中也的动作仿佛一下子凝固在了原地。过了很久,他才极为缓慢地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尽数收敛了回去。中原中也面无表情看着太宰治良久,最后才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复杂眼神,轻轻开合嘴唇:「……看来你是真的都记起来了。」

    太宰治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起初还以为只是一个噩梦,但惊醒之后越回想越觉得不对劲,因为没有哪个噩梦会这么清晰到每一个细节,也没有哪个噩梦会这样的令人……”

    说到最后,太宰治稍微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委婉和缓的修辞:“……印象深刻。”

    中原中也说:「看来你也并不怎么惊讶嘛。关于我居然已经死了三回的事。」

    太宰治耸耸肩:“我们不能用自己的知识来框架住这个世界,不知道的事并不等于不存在。不过说到惊讶倒的确有一点,那就是这样一个简单且目的明确的RPG任务,中也居然死了三次都没能解决。”

    太宰治深深地看向中原中也,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阴郁感的眼神再次出现了:“当然,最让我惊讶的是……中也三次攻略,三次死亡,而每一次每一次,中也即使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意告诉我,关于‘中也喜欢的人是我’这件事。”

    中原中也:「…………」

    这桩其实已经遮掩得破破烂烂,他都绝望心想太宰治差不多该猜到事情真相的事情忽然被摆在两人眼前,中原中也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说什么,刚开口试图为自己辩解一两句,就听见太宰治凉凉的嗓音接着响起:“哦,对,为了让我相信你喜欢的人不是我,甚至不惜嫁祸给森先生。”

    中原中也:「……………………」

    疯狂的尴尬顿时席卷而来,在提醒之下再次记起这一茬的中原中也把脸深深埋进掌心中,无济于事地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想笑就笑吧。事已至此,他破罐子破摔地心想,反正我全部丢人的事都是丢给了太宰治。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让我做出这么丢人的决定、出这么大的洋相了。

    太宰治问:“关于这些,中也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中原中也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捂着半张脸不想看他,露出的嘴唇无声开开合合,自嘲道:「没有——搭档。你和从前一样,这不是都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能说?我什么都不想说。」

    “好吧。”太宰治说,“那接下来就听我说好了。”

    中原中也遮着眼睛,耳朵听到椅子与地板摩擦,还有大衣的衣摆擦过桌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热的气息靠近,中原中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点湿热柔软的触感在他露出的嘴唇上轻轻碰了碰,像是在提醒他注意。

    然后是太宰治低低的声音:“我现在其实非常生气,气到想把中也剥光了、脖子上拴上项圈和狗链,锁在我家里整整一星期。”

    中原中也一愣,下意识想挪开手,却被太宰治按住了手背不许他移开,只能在一片黑暗中听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看着中也死在我面前,整整三次,我看着你在我面前倒下,我每次都没能接住你。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喜欢你,看着你死在眼前,也只会为‘搭档的死去’复杂一阵子,然后继续没心没肺的活下去?”太宰治说。

    “我十七岁那年送给你那对你想买了半年的耳钉,盒子里只有其中左耳的那枚耳钉和一张纸条,如果中也愿意当我的男朋友的话,就去那个你我都知道的旧仓库找我,我会给你另外一只。结果你没去,我在那个海边的仓库,吹着海风,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中也整整一夜,第二天感冒了,工作时遇到中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对耳钉,结果你还记得你回答了我一句什么吗?”

    中原中也被太宰治强迫捂着眼睛,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听到这些旧事,大脑一片空白,就算此时此刻声音恢复,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让‘搭档’见鬼去吧。”

    太宰治站起来,探身越过那张小小的餐桌,一手按着中原中也的手背。他在说完这句话后一低头,堵住了那两瓣因为早起太急出门,在干燥寒冷的冬天有点开裂的嘴唇,带着三次眼睁睁看着中原中也的死亡而无能为力的愤怒,咬牙切齿地用力吻了下去。

    “我早就不想单纯和你做搭档了啊,迟钝中也。”

    太宰治含糊地说。

    TBC.

    第九章

    09

    周三上午九点,沉默填充了老旧窄小的单人公寓,港口黑手党曾经大名鼎鼎的双人搭档“双黑”坐在餐桌两侧,各自保持了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微妙的安静。散发着一股陈年气味的木头桌面上,两张吃完后揉成一团的三明治透明纸随便放在那里,旁边是剩到杯底的牛奶,其中一杯的底部能看见没有完全融化开的砂糖。

    屋子里的空气简直拥有了实感,变得粘稠而难以流动。中原中也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端起手边杯子,将最后那口牛奶慢慢喝了个干净。这间小公寓好几年没住人了,杯壁上还留着幼稚涂鸦的马克杯都是翻箱倒柜半小时,现找现洗的;牛奶不算热,于是没能融化干净的砂糖全留在了最后那一口牛奶中,甜腻得直冲脑门,然而中原中也还是没什么反应。

    自从太宰治说完那些话,又捂着他的眼睛、半强迫性的让两人交换了一个浅尝即止的舔吻之后,中原中也就变成了一尊人偶,一动不动,只偶尔无意识地做着一些反复机械性动作,比如摩挲手指,比如喝完牛奶后若有所思地舔了好几下站着一点牛奶沫的嘴唇,像是一具呆滞的漂亮人偶——反正人偶也和他一样,也无法出声。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中原中也心想,他在思考这个老得掉牙的哲学命题。那混蛋刚才那是什么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那么我究竟是为什么要遭三次痛不欲生的罪,他呆呆地想道,重点是,还留下了数都数不清的把柄?

    中原中也严肃思考的时候,在港口黑手党最高干部嘴唇上留下了几个整齐牙印子的始作俑者就端端正正坐在对面。一吻终了,随后太宰治便闪电般迅速又安静地坐了回去,仿佛他是那些插在古董瓷瓶中的名贵娇花,既无辜又漂亮,好像在说,我也知道现在有些尴尬,但不是我的问题,全是中也的错。

    中也不肯信我。自顾自地喜欢我,又自顾自地不信我,真是个自负的大混蛋。太宰治那双会说话的浅色眼睛这么说着。

    但是中原中也没看太宰治的眼睛,一直在呆呆坐着,坐到最后——接下来要说的事听上去挺玄幻的,但无论如何事实的确如此——虽然纵横情场这么多年、但真切是第一次对什么人表白的太宰治开始有一点点坐不住了。他无聊时曾经想过很多次要怎么试图让中也喜欢上自己,当中也真的喜欢上自己后他要如何表白,他想自己先喜欢上中也这件事大概会让那个骄傲的帽架得意完余生,既然如此,那么他的表白一定要淡定、冷静、风度翩翩,给“横滨第一女性杀手”留下最后的一点面子。

    可是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就不知道,原来喜欢是这么一件令人既快乐又痛苦的事情。

    冷静什么的都是放屁。太宰治觉得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的表白还没有得到回应,他只是有些坐立不安已经最能体现他平时的优雅涵养了——就连这点“坐立不安”都分外不动声色,他只是用手指克制地掐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抿起嘴开始思考自己是否有什么遗漏;只是在思考对他的表白,中也又会怎么想。

    太宰治猜,中也大概在想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仿佛电视上演出的那些拙劣的荒诞喜剧。不过他难得没有嘲笑中也的种种小想法,因为即使是他,也觉得他们两人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这其中的情节真的又狗血又荒谬,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阴差阳错下的双向单恋、花吐病、敌对组织的阴谋以及死亡的轮回,太宰治坐在那把过去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个一模一样的马克杯,一件件细数起清早那个无比真实的梦中所发生的种种事端:梦里的情景凌乱无序,他有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机场,但是下一秒就发现自己站在码头;他看着中也出现在侦探社里,就站在自己面前,然后镇定自若、轻描淡写地试图让众人以为他喜欢的人是森鸥外……

    ……而他居然轻而易举相信那种漏洞百出的谎言,还因为这个在心里闹了天大的别扭,厮缠了中也一整天。

    活像个没要到糖吃的别扭小朋友。

    太宰治嘴角一僵,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中原中也,被他咬了嘴唇的前搭档正微微垂着眼皮,心不在焉地玩着手里的马克杯。

    都说没有什么比发现“自己暗恋的对象也喜欢自己”更幸福,但假如在这之前,双方还经历了“双方出于各种让人无言以对的误会,坚定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这么一回事……甚至还有“基于认为自己是单恋这一点而做出过很多羞耻的事,比如撒羞耻的谎和吃低智商的飞醋”这种事的话。

    没有什么比男人的面子更重要的事。

    在对方的心意之前,太宰治有理由相信,此刻默不作声的中原中也所在想的东西应该和自己一样。

    大概都是在想如何洗掉对方脑海里关于自己那些出洋相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