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惊恐万状的洛冰河睁大眼睛，一时之间置身冰雪，呐呐的松开了手，难以置信的看着沈清秋——他的师尊——这个这么多年，他以为的师尊……

    他洛冰河不是没介意过沈清秋在他面前的自称，就因为这事的区别对待，甚至到了今天，他还在嫉妒着清静峰所有能当面听到沈清秋自称“为师”的同门弟子！

    他一直以为沈清秋只是嫌弃他，故意刺激，才不愿意自称‘为师’，但是一旦被本尊血淋淋的说出他自欺欺人多年的事实，洛冰河觉得眼前的人，恨他恨的无药可医，无法可解。

    沈清秋揉着被洛冰河抓痛的手腕，恶劣的看着对方被他一语击中的失魂落魄模样，大笑起来。

    这也是他自己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实，他从来就没尽过一分身为洛冰河师尊该尽的责任，他入门之后，泼茶，吊打，关柴房，假心法，算计他，陷害他……从来就没胆也没脸在这小畜生面前自称过“为师”。一是让他知难而退，二是一恶毒小人自己给自己所做的龌龊之事找的借口！

    岳清源叹了口气，回忆当年二人的岁月还有双方的错过。这样子的沈清秋，他有些心疼又有些自责，不是没见过如此恶劣的小九，他总是这样，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揭人伤疤妄求转移，不留情面的连带着自己，搅拌着自欺欺人的畅快，反复咀嚼着，碾磨着疼痛，伤人一千，自损八百。

    岳清源目送洛冰河踉踉跄跄离开的背影，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眯着眼冷笑，沈清秋旋即恢复了一脸冷清拒人千里的平常模样。

    “你也走吧。”

    沈清秋转身回了房，继续赶客，阻止了欲言又止的岳清源要说的话。

    满腹心思的岳掌门走出竹舍，终于察觉出这对师徒之间，过去是发生过什么，甚至今后——

    思及柳清歌跟他所汇报的当日营救情形还有洛冰河对沈清秋的过分在意的举动，岳清源不敢做多想了。

    沈清秋感觉自己来到了一片虚无之地，他站在茫茫中央，找不到方向。

    怎么又是这些梦……

    “……师尊。”

    他等着上一世走马灯一般，一直纠缠他不放的噩梦。不知道自己停留了多久，听到了身后有人勉强的叫了他一声“师尊”。

    又是洛冰河么？还是缠着不放，还没玩够？

    于是周围的迷雾顿时消散开来，可是这次不是冰冷血腥的地窖，而是热闹的市集。

    自己所站立的地方，是闹市区的街道，来来往往，周围是没面孔的人，除了身后小心翼翼试探着，像是一定要他回应一般，又叫了连着叫了他几声“师尊”。

    他缓缓转过身，这次的洛冰河，倒不是成年版的。

    想着白日，毕竟摊了牌撕破脸皮，此时的沈清秋真的很不想点头，可是，似乎是多年的条件反应，神色复杂的看着梦境里喊着他“师尊”惊惶跑来的“弟子”。

    微微颔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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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一见沈清秋点头，洛冰河便更是兴奋的朝他跑去，抱紧了他的腰——

    沈清秋全身难受，如同针扎，想推开一头撞进他怀里的小鬼。

    他抬起手半天，感觉到这个洛冰河居然在发抖——

    “师尊，师尊，师尊。”

    又是刚才那般，似乎怕着，又似乎期待着，兴奋着的期期艾艾。

    沈清秋低眉，深深的呼吸一下，冷语：“松开。”

    洛冰河一脸惊惶，连忙松了他的手。可是抬头看着沈清秋，却又忍不住的问起来。

    “师尊，这里是哪？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像是看着神祗，洛冰河想到什么，怕冒昧却心急，堪堪抓起沈九的衣袂，漆黑的眼眸似乎又要泛起水光：“太好了，师尊你果然来了，就知道你会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梦境里的洛冰河也迷路了么？沈清秋觉得好笑，为什么这次梦里是这个年岁的洛冰河，是这副模样的洛冰河——

    自重生以后，沈清秋几乎没做过一个好梦。

    血腥布满四壁，恐怖弥漫空气，疼痛席卷全身，惨叫刺破耳膜。

    而那个人就在眼前，嘲笑他，讽刺他，唾弃他，鞭打他，撕裂他，甚至残害与他相关的一切人或事折磨他……

    偶尔的清静峰相关唯一片刻的轻松，最后也被岳清源的万箭穿心消失无踪给惊醒。

    身临其境，几乎与上一世无异。

    沈清秋顿时冷汗涔涔，猛的卷走了衣袖，连忙往前奔走。

    而洛冰河紧紧跟着他——

    “师尊，你等等我，师尊。”

    梦境的画面扭曲着，变形着，周边的叫卖也若有若无，人物也逐渐消失。

    唯有洛冰河，还跟着……

    为什么还是不放过他！

    “别跟着我！恶心的东西！！”

    沈清秋恶狠狠的回过头，叫住了这个缠绕他三界的梦魇。

    这是梦境，他沈清秋不用再摆什么清静峰峰主的架子，只有真实，才是自己。

    洛冰河有点受伤，但是看到沈清秋身后的景物，表情又变得迷惑起来，此地他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突然打开记忆大门，洛冰河不知不觉的抬起脚，继续往街道深处走去——

    沈九眯起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擦身而过，不知道对方玩什么把戏，正打算拔剑偷袭砍人，可是修雅没召唤出来。

    折扇也没找着。

    这到底他妈是什么梦！！！

    沈清秋看着四周的街景人物，所有的道路摊贩酒楼等事物无一不精致，人的叫卖也真实的如在耳侧，可是，那些在动的人，他们都没有脸。

    洛冰河凭着记忆往一条街道的深处走去，他喃喃的自语：“师尊，这些都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熟悉？”

    沈清秋的手搭在洛冰河的脖子上，只消一点点，就能掐断梦里这个人的脖子，体验一下杀死洛冰河的快感。

    不过听到他的话，沈九也有迷惑，他从来没梦到过这种梦，全部都没脸的路人，而且是由洛冰河牵引的梦。

    修长的手指犹豫片刻，洛冰河却突然朝着某处跑起来。

    “师尊，我看到了一个有脸的人！”

    听到洛冰河所说，觉得这次梦境终有些不同的沈清秋突然来了兴致，也跟了上去。

    有脸的人，一共有五个。个个面目清晰，而不是模糊的一团，看着还是五个少年，其中四个高的围着地上的的一个，叫骂声不绝于耳，什么“小杂种”、“王八蛋”满箱子乱飞，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跟来了两个人。

    这是个很脏乱的街道。

    沈清秋停住了脚步，也有点眼熟的不敢前行。

    不是景物的熟悉，而是这条街道四周散发的一种破败凋零脏乱不堪穷人乞丐挣扎求活着的窒息感。

    对，就是这种窒息感，太熟悉了。

    要不是看清了那四个人打的似乎不是记忆里的人，他真想杀了这四个杂种！

    因为刚才有一瞬，沈九以为被这四个踩在脚底骂的如同渣子一般的人是小时候的自己！

    “他们好像看不见我。”洛冰河全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这幅画面，全身开始发抖。

    沈清秋似乎猜到了什么，果然被打的缩在地上的小鬼与眼前的洛冰河有几分相像。

    于是，他收了情绪，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准备看好戏。

    梦中梦里，衣衫褴褛的洛冰河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挨打。

    四个人一直对着小小年纪的洛冰河拳打脚踢，沈清秋有些笑不下去了，他有些怀疑洛冰河是不是知道了他过去一些什么，总感觉这情境，分明是他当年！

    而此时的洛冰河开始揉着太阳穴，与他方才以为看到自己当年愤怒的感受一样，头痛的开始抽搐，杀意似乎冒出了头。

    “嘿这没长眼睛的小杂种敢到哥儿几个的地盘上抢饭碗！”

    “活腻味了！”

    “踩死他。他不是可怜吗，不是没饭吃肚子饿吗，打死了也不愁没饭吃了！”

    原打算看戏的沈清秋恍惚起来，他当年为求铜板少受一顿人牙子的打，跟同龄同遭遇的人抢过地盘；雷雨天为求一处不那么漏雨的破屋檐跟其他乞丐打的遍体鳞伤；饥荒的时候，甚至在几条饿狗嘴下，抢过半个发霉的馒头……

    打人的人骂声不绝，难以入耳——

    明明打的骂的是洛冰河，可是沈清秋表情愈发凝重，觉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更像是当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