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欧阳博的眼神。

    欧阳博冷冷的：“喝水。”

    顾昭雨：“好好好喝水喝水。”他声音沙哑（咳嗽得），眼圈通红（憋笑憋得），头发凌乱（在萧蘅身上滚的），可能是嫌弃他这副邋遢样子，欧阳影帝冷哼一声，转开脸去。

    “要不我先说吧。”高巍说，“我认为我心里最重要的角色，前期是母亲，中期是男主，后期就是家国天下……”

    她声音很动听，侃侃而谈，导演听得很满意，大家渐渐打开话匣子，因为人物小传很详细，所以每个人的理解都没有太偏颇的。最后渐渐就剩下欧阳博、萧蘅和顾昭雨三人。

    三人互相看看，谁都没开口。

    导演：“哎，害羞什么，欧阳你先说。”在他眼里，萧蘅年纪小，可以往后排一排，说错了也没关系，顾昭雨人前神经刀，万一胡说八道一气就不好了，还是欧阳博最靠的住，而且他是男主，人物关系网里他是中心，另两人听他的表达也能有点提示。

    欧阳博深吸一口气：“我这个人物……我认为他没什么很在乎的，是个很无情的人。”

    会议室炸锅。大家都特别错愕。

    高巍：“我的天，家里的老父亲呢，难道男主最开始踏上奋起之路不是因为老父亲的请求吗？”

    饰演老父亲角色的傅强傅老师：“父亲的期许只是不得不为，初恋的悲惨命运才让他惊醒，所以应该是初恋。”

    饰演初恋的毕艺：“不不不，后来男主面对女儿，还是让她做了跟初恋一样的远嫁的选择，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初恋不重要，我认为他对侄子的器重最重要。”

    饰演侄子的杨达光：“有吗？可我觉得叔父对我很残酷啊，反倒是他那个草原来的朋友，明明跟我一般大，我要在家读书，那个朋友就可以跟着叔父随行护卫，最后他死了叔父也疯了。”

    说来说去，大家争得面红耳赤，也有演艺经验不多的，对角色揣摩不到位的人，就一言不发，看神仙打架。

    顾昭雨是不会开口的，因为他也觉得欧阳博说得对，男主是个眼里有天下的人，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没有他的天下重要。但他不会主动赞同欧阳博的话，那是有悖他原则的。

    他跟萧蘅咬耳朵：“等会儿别说你那套乱七八糟的啊，好好说。”

    萧蘅点头。

    大家吵得不可开交，导演听不下去了，“顾昭雨，就剩你了，你说。”

    顾昭雨：“我也要吗，我就那么两页台词！”

    他人物小传都快和台词一样字数了，真是编剧激情爆发的产物。

    编剧鼓励：“小顾，加油！”她此话一出，毕艺和杨达光莫名其妙受到鼓舞开始鼓掌，一屋子掌声雷动。

    顾昭雨：“……那我就说一下哈。那个……我这个人物……”他一低头，屋子里的人又是那副样子，萧蘅无辜，但是紧紧盯着他，欧阳影帝仿佛椅子坏了，不停改变坐姿，高巍两眼放光，魏悦苒不怀好意。

    顾昭雨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觉得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是我的道德观吧。”

    他此言一出，魏悦苒第一个忍不住“噗”地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高巍说：“顾老师，我不同意，我觉得你的人物很在意萧蘅的人物，士为知己者死。”

    魏悦苒说：“那你这话有意思了，他们年纪差那么多呢，要论知己还得说男主啊，也是因为欧阳早期不靠谱，才害得顾昭雨远走他乡的，顾老师是为欧阳老师背锅还背得心甘情愿，这是什么，这绝世……兄弟情啊！”

    顾昭雨：“……”

    欧阳博：“……”

    编剧：“欧阳老师你怎么看，你说说。”

    欧阳博：“这么一说，昭雨的角色确实对我的三观产生了很大影响，如果没有这个关键转折点，看到至亲好友的一生就这么毁掉，我也无法振作，后来也是得知他死讯，我才决心回到中原平复战乱。确实，”他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望着顾昭雨，“昭雨，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顾昭雨打了个寒颤，入戏太快了吧这人：“你重要的人不多我一个。”

    这话怎么听起来还挺怨念的，编剧一脸姨母笑地出来打圆场，“好好，大家都挺认真的，哈哈，萧蘅你呢，你来说说。”

    她怎么忽然cue萧蘅，大家都默认萧蘅新人，年纪又小，不用参与这个环节的，顾昭雨：“喂！”

    导演：“顾昭雨，你是萧蘅吗？”

    顾昭雨：“……”

    萧蘅：“我最重要的人当然是……”他吸了口气，顾昭雨忽然伸出手，按在他大腿上，两人目光相交，顾昭雨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求求你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他无声地恳求。

    萧蘅沉默了一会儿。

    “是欧阳哥的角色吧。”他说，“因为志向一致。”

    高巍看起来有点失望：“啊？怎么会，那你老师呢，老师为你死了耶。”

    魏悦苒：“老师是为了践行和男主的约定才死的啊，高巍你醒醒。”

    这一切编剧和导演都尽收眼底，两个老狐狸看够了激烈的争论，开始收拾残局，“好了可以了，大家的理解都不错，具体的咱们在现场再讲，现在先对戏吧。”

    剩下的时间就在读剧本中度过了。

    虽然理解角色上乌龙挺多，但萧蘅第一天的拍摄还挺顺利的。

    顾昭雨本来还挺担心的，毕竟是第一次拍摄，演戏和拍硬照可完全不一样，拍硬照可以通过摄影师调动情绪，后期还可以涂涂改改，演戏就不同了，好坏张口就知道。

    萧蘅什么水平顾昭雨心里大概是有个数的，他也找表演老师给萧蘅恶补过一阵子，他的优点是，和很多刚上镜头的素人不同，他非常有镜头感，或者说，在镜头下他的表达比日常生活中甚至还要流畅自然；但他肯定缺点也不少，比如他在感情的表达上不够内敛，也很缺乏观众喜欢的那种微表情。

    他是个好苗子，但需要多引导和学习。导演虽然平时性格非常的佛，一拍戏就路怒症上身，比哥斯拉还吓人。顾昭雨想到自家小孩被导演骂的狗血淋头的场景就仿佛肠胃搅合在了一起，害得他开拍前大半夜恐慌症发作，发微信给导演，求导演温和点，嘴下留人。

    没想到萧蘅表现还挺好的，虽然NG的情况也有，但——顾昭雨暗搓搓地算了一下——绝对没比其他人多。

    虽然还不如传说中的欧阳一条吧，但那又怎么样！顾昭雨感受到什么叫“母凭子贵”，在场边嘚瑟得要死，蹦跶着要请全体剧组人员喝咖啡。

    当时是凌晨一点半，都快收工了，好几个女演员都已经准备去卸妆了，听他此言大家一起大声逼逼起来。

    “那就喝汤呀，吃烧烤！吃宵夜去不去，我请客！”顾昭雨一开心就特别大方，恨不得横着走。

    可惜等卸了妆个，能熬夜配合他的就只有萧蘅和于小瓜……三个人孤零零地跑到影视城的烧烤摊去吃烧烤，萧蘅吃着吃着还睡着了。

    救救孩子吧，顾昭雨想，开始琢磨能不能在片场置几张床。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萧蘅穿着戏服，别着宝刀，抱着笔记本电脑从片场穿过。

    大家对此见惯不惊，还有女工作人员跟他打招呼：“萧蘅，找你哥呢？”

    萧蘅点头，大家就一乐。

    萧蘅每天随身带着剧本和笔记本电脑，等戏的时候就干两件事，对完了台词就追剧。但这两件事必须在顾昭雨身边方圆五米以内完成，远了不行。

    他追得当然还是他经纪人顾昭雨的大作，他现在已经看完了为家人自爆的那部，开始向一部六十九集现代剧发起冲锋，剧透：顾昭雨是得白血病死的。

    他看得很认真，引得好几个小演员和工作人员跟着心痒痒，大家一起搬了小椅子围着欣赏顾昭雨大作，因为是个现代狗血剧，看着看着还要进行伦理道德方面的争论，搞得热火朝天的。伦理狗血嘛，年轻人喜欢，老年人也喜欢，听一群小孩讲得热闹，就有老戏骨下了戏也过来闲溜达，加入讨论，看他们讨论得认真，连编剧大大都下场了……

    结果探班记者就经常看到这种情况出现在《乱世奇缘》的拍摄现场，一边在严肃认真紧锣密鼓地拍摄，另一边穿着戏服的演员和穿着现代服装的工作人员高高低低地坐成一小团，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追十年前的电视剧，还大声讨论（“顾昭雨凭什么不恨他爸啊，他眼睛都因为他爸瞎了！”“他瞎了是因为他自己用眼不当！”）……

    顾昭雨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萧蘅都快变成片场的放映室老板了，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高清资源，别人都没有，大家都拿他的电脑看剧，没他就看不了。片场经常能听见有人在喊：“萧蘅下戏没，什么时候下戏？什么时候放片儿？”

    等萧蘅真的下戏了，拎着短刀穿着皮草，一米八五的小伙儿像头骄傲的小狼，风风火火地跑下来连羽绒服都来不及穿，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可他偏不响应群众需求，总是先跑去找顾昭雨，眼巴巴地跟着顾昭雨转悠一会儿。顾昭雨夸他几句，他就阳光灿烂得恨不得摇尾巴，顾昭雨再说一句再接再厉，他就跑去看剧本了。

    追剧群众：“……”

    顾昭雨只能接受大家的怨念电波，最后他忍不了了，让萧蘅把资源分享给大家得了，这片子年代久远，有些版权上的纠纷，所以各大视频网站都找不到，别人想追都追不了。

    萧蘅不干。“不要。”他回答得特别干脆，坐在酒店的床上抱着剧本看，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直滴水，顾昭雨拿个大毛巾把他盖住，他就在毛巾底下发出“嘿嘿”的傻乎乎的笑声来。

    顾昭雨都被他逗笑了，萧蘅从毛巾底下探出头来，顾昭雨赶紧又把脸板住：“为什么不分享？”他感觉自己简直是幼儿园老师了，还要交给萧蘅分享的美德，“把头发擦擦，不要湿着！”

    “不想给他们看哥。”萧蘅说，随手揉了几下湿头发，顾昭雨无可奈何，抢过毛巾给他擦头发，又押着他去洗手间用吹风机吹干。顾昭雨自己也不算矮了，可萧蘅长得比他还高，给他吹头发还得擎着胳膊，顾昭雨边吹边想：我这是真成生活助理啦？往镜子里一撇，正好看见萧蘅正看着他笑，顾昭雨大怒，把吹风机往他怀里一塞：“你自己吹！”大步跑了。

    这场古早现代剧追剧活动进行的如火如荼，连渐渐地连各位主演都知道了。有一天顾昭雨碰到女主演高巍，她迎面就兴高采烈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你好，李如清！”——李如清是顾昭雨在剧里的名字。

    顾昭雨真是要晕厥了——别人就算了，高巍自己还在那剧里呢！她饰演的是顾昭雨同母异父的姐姐。

    这种活动另一位主演欧阳博是不可能参与的，每次看到大家聚在萧蘅的电脑跟前看电视剧，他都会高贵冷艳地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仿佛看到一群油腻中年在嫖娼。

    他和顾昭雨现在属于一种非常微妙关系。“微妙”的意思就是，他们会打招呼，有时候闲着无聊了还能互相扯几句皮，有时候甚至还能互怼两句，看起来就仿佛关系特好似的，但顾昭雨每次和他错身走过，都会忍不住想翻白眼。

    有一次他翻白眼的动作实在太大了，被和欧阳博一起下了戏迎面走来找他的萧蘅看见了，萧蘅的表情就像是介于“关心一下”和“拍照发微博”两种选项之间纠结，搞得顾昭雨怪不好意思的。

    “哥。”萧蘅见了他就阳光灿烂的，“导演说可以去吃饭了，我们去吃饭吧。”说着就很自然地搭上顾昭雨的肩，搂着顾昭雨往来的方向走。两人经过欧阳博身边时，顾昭雨清楚明了的听见欧阳博从鼻子发出了一声“哼”。

    你看吧！他果然也是装的和平友好！顾昭雨差点跳起来大叫，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想抓住欧阳博翻白眼的现场，但萧蘅把他搂得紧紧的，不肯让他回头，还笑着问他：“哥你猜今天盒饭里有什么？”

    他最近忽然养成了勾着顾昭雨的肩膀的习惯，动不动就来搂顾昭雨，他如果和顾昭雨一般高就算了，偏他比顾昭雨还高一点，肩膀也宽，展开手臂就跟把顾昭雨搂怀里一样。编剧老师看到他俩就笑得跟个老姨妈，“萧蘅又带你哥来吃饭啦。”

    这叫什么话！为什么不是顾昭雨又带你弟来吃饭？顾昭雨试着抗议，他的抗议招数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去搭萧蘅的肩，结果发现要抬着胳膊真的很累。

    “哥你可以搂我的腰。”萧蘅建议他，顾昭雨一试，发现果然有道理，但他回过头一想，这不更诡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