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行深宫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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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美人。

    不想阿若闻言奇道:娘娘怎么知道?咱们家确实不吃一般的水,全是从西域运过来的天山泉水。若娘娘想吃,阿若请浩哥哥送些进宫与你如何?

    阿若!文浩忙皱着眉出声制止。

    见她委屈又不敢出声的模样,他哄小孩般柔声强笑道:慧嫔此次奉旨出宫,想必与本王有要事相商。阿若先回去好么?

    阿若闻言施礼应声而去。/er/b3201c567088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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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零一章文浩的秘密(上)

    屏退左右,我微微牵动嘴角道:好个听话的孩子。皇上派臣妾来劝说王爷,希望王爷能娶阿若姑娘为妻。本来臣妾还感为难,现在看来王爷早与她认识,倒省了臣妾不少唇舌。

    是么?文浩苦笑道:原来你是来当说客——皇兄果然很会选派使者。

    我微笑劝道:王爷您又何必与皇上较劲?阿若姑娘论家世人品,与王爷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且她对您又……又情深似海。王爷若能娶妻如此,夫复何求?事实既在眼前,难道还需要臣妾说服您么?

    他深深看我,却懒懒地摇头道:不成。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怎能娶她过门误她终身?

    想了一想,我又微微笑道:阿若姑娘天真纯朴,现被您拒婚只怕心中难受,谢家面子上恐怕是不会好看的。何况您隆泰亲王身份,原该阿若姑娘这样的家世方才般配。

    是么?文浩淡笑道:你是说,以我这样的身份就一定得娶她那样的女子,对么?依我说,一个皇朝亲王若不能自主人生,倒不如那山头大王活得随意痛快。

    我说不出话来。

    文浩叹道:阿若既生于谢家,早已注定命运不由自己掌控。这场婚姻,其目的是真情相许还是政治计谋——荷烟,你根本无须知道。至于谢家体面,我这里行不通,皇兄自会给他们另一个恩宠。如果我没猜错,他必会接阿若进宫立为嫔妃。

    闻言如坠冰窖。念及琴贵妃对他痴心一片,更觉此情不值。我胸口微微起伏,口中却淡淡道:是么?想来王爷心意已决,一定是不肯听臣妾的劝了?

    荷烟,文浩皱眉道:你此来是强不过皇兄之意,还是你也与他一般想法?

    沉默片刻,我冷冷道: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唯夫命是从。

    文浩亦是沉默,半响方淡而决然地说:如此……还请娘娘恕小王不能领旨。

    娘娘?我便怔住。他怎么会叫我娘娘?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离文浩身边,不自主地退后半步。我诧望住他,心中莫明惊冷,偏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浩面色越来越暗。冷冷看我,冷冷问道:你为何流泪?莫非——想要小王跪接娘娘懿旨?

    流泪?我更慌乱,伸手向眼角,果然触到一小片汪洋。

    心中更是酸楚,怔怔泪如断珠。

    不想文浩却毫不怜惜,淡淡道:惹娘娘生气,小王知罪。娘娘请回宫复命,便说文浩抗旨不遵。你放宽心,他日我必保令尊官复原职,且必会从旁鼎力协助保全你一家。

    闻言更是气苦。我一面皱眉,一面流泪摇头。拼尽全身气力,却低低喊道:王爷……您竟误会荷烟至斯?!我若存有半分拿姻缘交换家父前程之意,让我立时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文浩仍然伫立不语,身子直若巍巍昆仑。

    目中冰凉一如昆仑山巅之雪。

    他从未有过的硬冷铺天盖地而来,如同暴雨天丝将我深深震摄。又冷又怕又气又屈,我突然就口不择言,流泪低喊道:王爷,你认识荷烟这么长时日,竟怀疑我是那攀龙附凤之人?!皇上指婚,你心中究竟作何打算,臣妾自不敢多问。王爷便负了天下所有女子也不关臣妾之事,可琴姐姐她……她……“燕语”琴明明是她心爱之物,你怎么可以将它随便赠人?你明明知道她心,明明知道!可你并不想惹火烧身,因而利用臣妾作幌——假装关心臣妾,以此为利剑来割断她一片痴情。你先暖她心,后寒她意。反反复复乍暖还寒,乍暖还寒地令她难以将息。是你让她冰火两重天,痛苦不可自拔……/er/b3201c567089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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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零二章文浩的秘密(中)

    眼中模糊一片,喘口气我继续道:臣妾今日来办差,一来确实皇命在身,二为不想再看到世上有第二个琴姐姐死于王爷之手。您分明了解阿若姑娘的心意,却忍心生生眼看她象琴姐姐一样为你们的男人政治嫁入皇宫。你知道就算她当了嫔作妃,心中却仍在爱你!也难怪世上会流传“宁做浩王妾,不当后宫妃”的话。原来浩王爷虽四处留情,自己却想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要的就是这份虚荣……

    一声闷响,文浩右手竟蜿蜒流出血来。

    原来是掌心握着的白瓷水杯被他生生捏破。那鲜红便顺着手一滴又一滴,热热地落在冷冷的青石地面上。

    亦沉沉滴进我胸口。

    大骇住口。那红仿佛浑身裹满尖刺的血蒺藜,无情地从高飞来,一颗又一颗例无虚发地扎进心尖。我又怕,又悔,又屈,忘记流泪。思想早已飞过身前看他伤口,脚下却被人施了定身法般沉沉移摞不动。

    四目相对无语。

    钟摆声轻。

    炭火盆中偶有“哔啪”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文浩突然淡淡点头道:好罢。既然娘娘有命,小王遵从便是。请娘娘回去复命,就说也不用另择吉日,明日便去谢府迎娶阿若姑娘。小王一言既出,绝无反悔。

    看他仍是一脸的波澜不惊,我又说不出话。

    文浩紧紧看着我,沉声道:娘娘何必不信?圣意或违,但小王既令娘娘恼怒至斯,娘娘有命,小王不敢拂逆——自当以我一生向娘娘赔罪。

    不!我流泪摇头低低道:王爷,不,不,您别误会……我只是心痛琴姐姐因误信王爷仙游而萌生去意,可现在您却活着回来……

    说至此处又知说错。陡然住口,惊恐地望住文浩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胡说什么。王爷,您该知道荷烟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

    不想文浩却微微一笑,轻轻点头道:好。既然娘娘这么说,便肯请娘娘赐小王一死罢。

    我更说不出话。

    许久,文浩放过我眼侧身挥手淡淡道:娘娘请先回罢。随时等候娘娘传旨赐死,小王当绝无二言,高高兴兴领旨谢恩交出身家性命。

    闻言如遭雷轰。我呆呆站立,胸前淡紫深透一片。

    而他只不理会。

    见他冷漠我自觉无趣,又恨他狠心。暗暗长叹,正待调头离开……突然文浩急急按住胸口,头猛地向前一冲,“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白色衣襟上明黄|色龙头立时红湿淋漓,触目惊心。

    我魂飞魄散。

    大骇大悔几欲站立不稳,忙颤颤走过去扶住他坐上红木椅。低低蹲在他脚边,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拭他嘴角血痕,又去包扎他手。仰望着文浩苍白的脸,我心中突明突暗,想也不想便没口子地流泪胡乱说道:王爷,求您求您别吓荷烟……我不逼您娶阿若姑娘。荷烟知错,荷烟向您赔罪,还求王爷饶过荷烟无知。日后我一定不再胡闹,不做让您不高兴的事,要打要罚任由王爷……

    胡说。文浩一面皱眉柔声制止,一面伸过左手捂住我嘴。

    他掌心温暖触得我唇上轻轻一麻,心湖微样。而文浩却浑然不觉,微红着眼圈深深地看着我,却强笑安慰道:没事的,不过是急火攻心。王府又没戒尺,你倒说这些话。当我作柳太傅,弟子顽皮要打手心的么?

    我只知流泪。

    还是……他皱眉叹道:莫非你当我作……当作别人,动不动就要人张嘴求饶么?小丫头,宫里门子的行话你倒比原来说得顺口了些……其实,你该知道我不爱听这些个,你这样只会令我心里更不受用。

    我大窘,满脸红透。/er/b3201c567090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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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零三章文浩的秘密(下)

    他扶起我坐在椅上,长叹道:这也不能怪你。都说江湖问路不问心——宫中时如江湖,以你之性情,在宫中既要谋生又谋心,委实须比旁人付出几倍辛苦。

    见我不语,他又道:日后还是自称荷烟好么?我这几年飘在外面,骑最快的马,乘最轻的舟,几乎踏遍隆泰大半壁江山,再长的路也走过——从未觉得山高水遥。可你口中轻轻吐出的“臣妾”二字,终让我明白,是什么样的远才能称得上是千里迢迢。

    我忙点头,心中更是混乱唏嘘。却仍越不过琴贵妃那座山去,强牵嘴角微微笑道:是。王爷有命,荷烟自当遵从。

    文浩摇头正色道:我岂敢命你?

    我这是求你。他说。

    心神俱碎,我忙道:王爷言重。荷烟又怎当得起王爷一个“求”字?

    呵,文浩道:你要跟我论尊卑贵贱么?莫说我从不在意这些个,而且若非天意弄人你的身份又岂会……

    说至此处又不说完,微微一笑,眼光突然落向不远处的阳光下的青石地面。随即俯身抬起我慌乱间掉下的一支白银镶海珠的缕花发钗,淡淡玩笑道:看你,一发脾气便摔东西,可不还是个孩子么?

    闻言一怔。发脾气么?自家中获罪后,多少年了,我一直谨言慎行,为何偏偏在他面前可以任性,可以毫无顾忌?

    可以行云流水。

    可以海阔天空。

    可以我口说我心。

    文泽本是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人,是我夫君,也是最该包容我的人。可为什么与他朝朝暮暮时,虽然很多很多的甜,感觉却如饮蜜冬夜独行,时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再度慌乱……

    心中所想文浩全然不知。耳边听他轻叹起身,缓缓靠近我,亲手将发钗缓缓推入青丝云鬓……我心跟着一点点收紧……

    他却突然停下,自言自语般低低道:六年前的一个春日,大哥因慕柳三公子之名带文浩登门造访。我们走过一路花红柳绿,突闻有靡靡稚凤之音正学唱“贵妃醉酒”。其音之甜美宛转,有如瑶池清泉。及至看时,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柳三公子正在亲教一小女孩唱曲。那小女孩正弯腰时,头上碧玉钗不慎滑落地面摔成两瓣。我认得那玉很名贵,正暗自惋惜,不想她却拾起发钗顽皮地笑道,玉碎又有什么不打紧?既使碾玉成尘,气节依然——小荷烟,说这话时,你只有九岁吧?

    微微地挺了挺脊背,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头上发钗又被慢慢抽出。

    文浩低叹道:你自是无心一语,但我与大哥听在耳中,却如钟鼓馔玉一般。要知当时历经两年的“恒叛之乱”刚刚平定,军队劳顿,国库空虚,百姓正需要休养生息。目布尔宁却趁火打劫侵犯北疆,朝中主战与主和的两派大臣们势同水火,尽日争吵不休。听你言语,我与大哥便知隆泰臣民心思——便是一个小小孩童也有有这样的骨气。于是下定决心回去便参奏父皇,力主任命定远侯为帅。我们说,既使输——也输事不输心。绝不可不战而屈己之兵,绝不事先割地赔款,令子孙万代蒙羞……不想却真是正义之师,哀兵必胜。加之令伯父作战经验丰富,因而仅半年便胜了那一仗,还签下睦邻友好,互通边境商贸的协议……

    他一面说,一面再次将那珠钗插好。退开两步,看着我微微地笑。

    我脸陡然大热,忙低下头去。

    那个冬日的午后。

    淡日临红窗,茶烟绕青案。雨过天青官瓷瓶中红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案几上玻璃罩里十锦珐琅彩的西洋钟轻轻行走。

    分明的,我听见自己心动一如钟摆,分秒嘀哒……/er/b3201c567091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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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零四章相思红(上)

    文浩要我不必理会谢家。

    他说,男人自有男人的谈话方式。

    只得应了。一路心神不宁。回宫时已是月影朦胧,华灯初上。

    可人端来甜品时,微微含笑道:李总管刚刚来过。皇上今日在庆嫔娘娘宫中为主子庆贺生辰,夜间想必是要歇在庆主子处的——主子办的差事可明日再面圣复命。

    点头不语,我坐在悬的红灯之下,接过她手中黄瓷碗,看一会子白浓浓的杏仁奶蜜茶,用那十锦珐琅的小银勺挑了几勺热热地吃着。眼角余光看见可人瞧我头顶时微带惊诧,再想起出门时春菱也有同样神色——不免纳罕。

    却不动声色地吃完那蜜,待可人出去方才坐去菱花镜前。

    果然文浩给的是另一枚髻钗。一枚细致小巧的纯白象牙骨制并蒂莲花。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片片薄如蝉翼。花心各镶一小枚晶莹清澈的酒红色晶莹圆形宝石。

    便呆住。

    及至反转过来,钗花背面竟印刻着一个小小的“荷”字。

    那字棱角圆滑,似有人常常抚摸。

    握进掌中,我心风波再起……

    莲蓬进来待侯梳洗。见她目光热切,微一沉吟,递过去笑道:知道你是制玉世家的出身,瞧瞧我家中这物什如何?

    莲蓬双手捧着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日方长叹道:好精巧的手工!一定是名家之作,技艺方才能盖过那些御制名品。而且这红宝石——如果奴婢没看走眼,它定是传说中来自昆仑山脉的稀世奇珍“泣血红豆”!

    红豆么?我茫然地重复她话。

    文浩究竟想说什么?

    他可是在问我——牙簪并蒂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么?

    可我……我从未爱过他。

    我又怎么可能爱他!

    莲蓬浑然不觉,笑道:回小姐,正是。泣血红豆又称作相思红,是红宝石中最为名贵的一种。世所罕见,价值连城。而且它还有个美丽的传说,相传为相思鸟思念伴侣,长时间啼唱嘴中泣出的鲜血幻化而成。不是奴婢夸口,小姐这发钗的做工价值莫说隆泰皇朝寻常百姓家中,便是若大皇宫——只怕再找不出第二枚。

    莲蓬!我脸色微变,进而低声制止道:记住此话万万不可外传。

    莲蓬面色一白,忙俯身称是。

    梳法完毕后,我屏退所有宫人,独自把玩那发钗坐于银灯红烛之下怔怔出神。夜凉如水,窗外更漏声声……及至东方渐白,方才长叹一声,收好那并蒂莲花钗,移步上床小寐。

    第二日杨长安早早地打探回来,果然文浩下朝后直接跟着文泽步入御书房。

    兄弟两密谈半日。

    也不知说些什么,文泽真不再催促他成亲。

    恩旨谢冰月明年立春进宫,直接封嫔。

    也没有降罪于我。

    新年将至,瑞雪再起。铺天盖地的白,一片大过一片,一层厚似一层。闲来无事,我命人取来红浆纸,每日与大小宫女坐于一处雕剪各式窗花。

    又剪出红色“福”字,挂于听雨轩小小金钱桔树青绿的枝叶之上。/er/b3201c567092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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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零五章相思红(中)

    那日萼儿邀同嫔双双过来。

    熟不拘礼,因而不起身想迎。我手执金剪,坐于层层叠叠的碎红前微微笑,口中让座道:什么风儿吹的,荣妃姐姐这几日来得到勤。

    萼儿一面让人服侍着除去雪色撒金花披肩斗篷,一面柔声叹笑道:如今妹妹怀着皇子,姐姐又哪里想常来叨唠?只不过良妃前脚刚进冷宫,她麾下十余嫔妃——除杜美人恃着皇宠强硬固执外,其他人等后脚立时忙不迭地去凤至宫请罪。争先恐后声讨良妃,只恨少生了一张嘴——希望得到皇后娘娘喜欢。又三天两头地赶去我宫中拍马溜须,好不让人心烦。总不过怕那起子人噪得慌,偏又没别处可去,来妹妹这里避避难罢了。

    同嫔一面自己除去素面樱红斗篷一面笑道:有什么奇怪!这天上的风转了向,地上的草可不要跟着摆腰么?!

    相对而笑。我命人将炭火烧得红红的,捡入几块文泽新赏的荷露贡香。她俩个边吃酒边嬉笑,陪我同剪窗花。萼儿袖中时有暗香龚来,心中一凛。眉头才蹙,便觉腹中一扯,不禁惊叫出声。

    怎么?同嫔与荣萼儿齐声问。我将手轻轻扶向微微隆起的小腹,顺便看眼萼儿,轻轻笑道:没事儿,孩子顽皮踢我一脚。

    命春菱打开朱红金漆雕花窗,鲜冷空气扑面而入。

    萼儿放下手中金剪,轻轻抚上我小腹,柔声笑道:小宝宝乖,不要踢你娘好么?

    好个顽皮的孩子!同嫔笑点头道:这皇儿性格正合我意,到时妹妹生出来,无论男女都得要交给姐姐养几天才是。

    见时机差正好,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吃一口茶,淡淡笑道:两位姐姐既这么喜欢孩子,何不自己生养几个如何?

    又捡入一块红梅玉烙雪花糕放入嘴中小口吃着,仿佛记起什么般地说:可不是上回叶隐进宫与妹妹谈起一事,说世上也有女子天生宫寒难以受孕,非得吃些个暖宫的方子才行。咱们相交一场,妹妹言语也不忌讳——姐姐们倒不如请宋太医过来请请平安脉,若果然体寒,倒不如早些开了方子调理着。

    同嫔闻言沉默。手中一顿,便继续低头剪她的红色大蝙蝠。

    萼儿却放下剪子,伸一伸舌头轻笑道:我可不愿吃苦,总不过骑驴观花,走一步看一步罢。

    我正想再说,突然同嫔懊恼地叫了一声“唉哟”。大家看时,却见她手中蝙蝠被剪断一只翅膀。怔了怔,同嫔皱眉道:刚才听见慧妹妹叫声,心一慌竟错手剪成这样。

    我只不言语。

    姐姐别恼,萼儿轻声笑道。接过同嫔手中剪纸,她手起刀落,又剪掉另一只翅膀,歪头笑道:明年可不正是鼠年,姐姐不如改它成一只福鼠,可不又应景又得趣儿么?

    折翼蝙蝠成街鼠——萼儿是无心之语,还是有意说的良妃?

    正心中暗暗寻思,只见宝蓝色毡帘一动,可人端着茶点进来笑道:各位主子们,才刚传来的消息——杜美人买官卖官经查属实,刚被皇上去了封号打入冷宫。

    萼儿脸色微变。

    同嫔却诧笑道:她胆也太大些个!怎么仗着皇上喜爱竟敢做出这等犯忌之事?

    眼角余光收萼儿于视野。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在红浆纸上描着繁杂的花样,只微牵嘴角笑道:自良妃打入冷宫,杜素金可不就是皇上最喜爱的人么?人家想买个官当当,自然是要找她的。

    萼儿冷笑道:依我说皇上也太宠她些个。上半月接连五夜召她侍寝——既使良妃当日也没她这样风光无限。她本是那样出身,生出事情不过早晚。皇上圣明,如今又让她与良妃伴在一起自思功过。那两位主儿只怕是夜夜啼哭,要感叹夜来风雨声,春梦了无痕罢。

    同嫔拿起手上剪纸,一面对着光线咪起双眼细看,一面笑道:管她!后宫嫔妃起起伏伏再正常不过,也没什么好多议论。只是过不了几日,西托大汗来我朝迎亲——届时才热闹呢!

    西托?对啊,西托可不是要来了么。我们七嘴八舌,胡乱猜想西托大汗的模样。最无结果,嬉闹一阵也就散了。/er/b3201c567093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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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零六章相思红(下)

    转眼便至腊月二十八。那是西托大汗率国师前来迎接隆泰公主的日子。文泽姐妹早嫁,女儿尚小,便封朝中一重臣之女作“荣和公主”,远嫁目布尔宁。本来我曾向他献计对西托“瓮中捉鳖”,但如今他觉得泱泱大国,此为实是有失照磊落。又认定明春陈老将军定会打回胜仗,因此并不真正采纳。

    于丰和殿设夜宴宴请西托,令三品以上文武京官朝服盛装相陪。

    但我与同嫔并不在被邀之列。

    六宫只有妃位以上的嫔妃才能陪同天子参与宴请。同嫔心有不甘,一定要瞧瞧与她父亲酣战之人是何方神圣。我略作沉吟,点头道:不如咱们拌作宫女。如果被西托大汗发现偷窥,也不至于太过失礼。

    同嫔说好。

    两人便换上褐色宫装。

    北风呼啸,阴沉欲雪。刚行至半路,那雪果真纷纷扬扬落下。洁白花朵一片片洒上或黄或绿的树梢,落上冰湖,落上青石玉地,落上红墙之上的黄|色琉璃瓦……落在我们发端、头颈、肩背。丝竹之声从大殿方向遥遥传来,间或夹杂些许欢笑。

    当雪遇上欢笑——可不快要过年了么?按隆泰宫规,嫔妃们大年初一那日下午可以接见家人。而我现又身怀皇子,见着父母时他们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儿?念及此处心中欢快,脚步便一路轻快起来。

    同嫔忙伸手托住,低笑道:不过几日没见着皇上,倒瞧你轻狂的样儿!仔细摔着腹中皇子,夜里大哭鼻子!

    以笑代言,脚步便慢些仔细些。握着她手,我们一路行至丰和殿侧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银灯灿烂,案阁春温。沉香混和酒香,暖气扑面。文泽一身明黄龙袍携红妆的皇后、葱绿的萼儿坐于上首。文浩一身茄紫绣海水坐龙图案朝服坐于文泽左手首席处。其下满朝文武分列入席,宫人侍卫各就其位。其间锦衣华服,花果争艳,繁华满堂。

    再见文浩,那枚“入骨相思”的钗,那宝石的鲜红便宛若小小火焰,在心尖微地突然一跳,忙垂下头去。却禁不住脸上大热,如同火桃云霞般。火光电石间,脑中又现琴贵妃哀怨期盼的眼——终究痛楚,无法释怀。

    定一定心神,再朝文泽望去。见他一脸专注,正聆听座下一名身着异域服饰的白袍中年男子抚琴。

    看见他面色肃然,我心便怔了一怔。及至听那曲时,又不由得呆住。那琴声仙乐铮铮,凄凄婉婉痴痴缠缠恩恩怨怨一路。白衣人手起指落,描绘的俨然一幅《塞外风雪离人图》。众人面前先是出现一男子与妻儿分别,似低语,似轻泣,催人泪下。令人肝肠寸断,几欲掩耳。呜咽几至无闻处,忽地琴声一转,风云突变。只觉塞上狂风迎面骤起,大雪纷飞。人马为风雪所阻,难再前行。不得不就地扎营。行人心中孤苦无依,互诉悲伤,依偎取暖越夜。又有如霜月色里,一人以短笛吹出江南小调……琴声再度宛转悠扬……

    一曲既歇,音尤绕梁。

    余声与红门外白色雪花悠悠共舞,缠绵不绝。

    众闻者瞠目结舌。

    如同老僧入定,怔怔不得一语。/er/b3201c567094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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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零七章田忌之策(上)

    殿内一片沉寂。仿佛能听见白玉花薰中轻烟缕缕飘过的声音。

    文浩率先起身,双手抱拳对着那白衣人深深一揖,正色长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国师能弹得如此出神入化,真乃乐仙下凡。小王佩服之至。

    那国师亦长身而起。其黑色美须垂胸,体态飘逸若仙。虽能看见他侧面,我仍知脸上全无笑意,只冲文浩抱拳道微礼道:浩王爷过奖,老夫愧不敢当。

    突然一人高声大笑,面向文泽朗声道:陛下,敝国国师献丑。贵国高手何处?只请指教一二,小王与国师洗耳恭听。

    说话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满脸胡须,着一身青缎底织绣金花领袖胸前均镶褐色风毛的华丽异族棉长袍,不是年青的目布尔宁新任汗王西托又是谁?

    文泽微微含笑,只不言语。

    隆泰其他人等更是屏声敛气,几乎不敢呼吸。

    同嫔皱眉悄声道:好个西托,不仅要在战场上讨去便宜,现竟明目张胆欺我朝无才!可惜我不会弹琴,否则……

    闻言心中一动。我趁同嫔不备,悄悄走进大殿,立于文泽身后明晃晃的黄金龙椅之侧。

    眼见西托又笑道:陛下,如果贵国朝中无人,本王也绝不强人所难。只要陛下承认敝国国师琴技天下第一便是。

    西托面上虽笑得欢,但欢声中已有得意,不屑与咄咄逼人之意。

    皇后侧身至文泽耳边,悄声道:如果琴妹妹还在……

    文泽不耐烦地打断她道:没用的。那国师琴技之高,我朝目前恐无人能望其项背。

    文浩走近,低声道:皇兄,不如臣弟出去一试?虽明知不敌,但如示弱躲着,更有损我隆泰国威。

    文泽仍是摇头。

    文浩轻叹道:如果柳三公子还在……却可惜了。

    见一向自负的文泽处境坚难,我心陡地揪紧。西托真要欺负我朝中无人么?他难道忘记当年他们如何惧怕定远侯柳东直?伯父不在,不如我柳氏后人承其志与目国再战,战于隆泰紫禁城之巅?

    而且为了文泽——我绝不可以输。心意既定,整一整衣装从龙座后款款而出。带了甜甜的笑,对着西托一礼,朗声道:大汗有礼。小女子不才,恳请与贵国国师一较高下如何?

    四周顿时哗然。

    我于一片哗然声中微笑转身,朝文泽上首处微微俯首,口中道:荷烟来迟,还请皇上娘娘们恕罪。

    西托大汗不错眼珠地望着我,笑道:你是何人,又叫什么名字?

    我转身微笑道:回大汗,小女子只是我朝一名普通臣民。贱名不足为外人道。

    西托望我半响,突然哈哈一笑,向文泽道:陛下,您的宫女儿可真是美若天仙啊。陛下不会让您的宫女儿来与敝国国师比俊丑罢?那敝国可真甘拜下风。

    说完又是大笑。因见我穿着宫女服饰,他认定我是名宫女。

    见西托言出无忌我心中一凛,回头偷望,文泽果然一脸不悦。而皇后嘴角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那笑并未展开,晃眼间便若一丝淡淡游云隐于天空。

    正疑心看错,突听耳边文泽轻喝:柳荷烟,你还不给朕回来!

    他向西托笑道:朕管教不严,让大汗见笑。

    走去文泽身前,他皱眉薄怒道:谁让你来的?身怀皇子却四处乱跑,想受罚么?况且你琴技如何朕岂有不知,你与那国师相较又岂非以卵击石?

    见我一脸无畏,萼儿低声道:皇上,既然慧妹妹这样说,想是有必胜的把握。臣妾愚见,不如让她试试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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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零八章田忌之策(中)

    我们这里正议论纷纷,西托早等得不耐起身笑道:陛下,本王一向痛快,请陛下也来个痛快的话儿。贵国的高手便是这宫女儿么,到底比还是不比?

    文泽笑道:这小女子胡闹,请大汗不要见怪。朕一定对她严加责罚。

    西托摆手正色道:陛下说哪里话?想来贵国实在是朝中无人,此女仍明知不敌而敌之,原是我目布尔宁热血男儿的作风——本王很是敬佩,焉有怪罪之理?这宫女儿看似娇柔,说话却爽快又有勇气,倒象我们目尔布宁的女子。本王倒很喜欢。

    闻言我再次越众而出,微笑道:我皇朝人才济济,怎么会没有与贵国国师一较高下之人?国师适才弹奏的《风雪雁门关》之曲诚然是惊天动地,人神共泣。但虽承国师妙手演绎,毕竟曲谱难得——此曲乃出自敝国柳三公子之手,试问我朝岂无乐才?

    停一停,我又说:我们皇朝有句俗语,叫乱世出英雄。放眼望去能立时找来英雄的,只限乱世。今我皇朝在当今天子治理之下,人人安居,个个乐业。奇人异士,或隐于山或隐于市。当初柳三公子那样的奇才,也不是在朝为官之人,又一时到哪里寻去?若大汗有意在我朝多游玩几日,必能寻出成百之众与贵国国师一较高下。只大汗您定要以今晚在场之众,来定度我朝是否有音乐高才——就是让小女子一试又如何?

    西托闻言哈哈大笑。好。他点头道:贵国语言果然博大精深,这小女子舌灿莲花,三言两语便已说服本王。本王便同意敝国国师是与你一较高下。

    说完又是大笑。

    我一笑代言,向那国师处走去,对微微他一福。但当正面抬头看他,不禁大惊失色。虽双目烔烔,但左半边面颊竟有一道深入肌肤,从额头拉至下颚的黑长长刀疤。

    令人绝不好失礼多望几眼。

    见我动容,那国师倒也并不怪罪,只淡淡道:姑娘既想出此言,想必也非泛泛之辈。只不知姑娘想奏何曲?

    我定下心神,微微笑道:国师试题已出,小女子岂敢违命?便是《风雪雁门关》罢。

    一言既出,满座又是哗然。

    那国师亦怔。鼻中轻嗤,不可置信地说:并非老夫小瞧姑娘。只是你小小年纪,又是名女子,岂能领会此曲意境?若只是熟悉此曲,而胸无丘壑,毕竟要落于下风。可惜,可惜。

    说完连连摇头。

    我毫不为忤,只微微笑道:请问国师,若小女子能说出曲中意境又如何?

    那国师目光一凛,不屑地沉声道:姑娘若能说出,老夫自当同意与你比试。

    好。我点头。随后抑扬顿挫地朗声吟道:

    万里黄沙横,一骑离人行。

    离人心中苦,妻儿泪满襟。

    ……

    白玉碎,银盆倾。

    暴雪漠漠连天际,黑风萧萧透衣襟。

    冷月不得语,孤雁尤哀鸣。

    停步返家家难返,扬鞭催马马不前。

    ……

    忽闻短笛话故乡,杨柳岸边踏歌行。

    鹭子飞,锦鲤游,莺儿鸣。

    兰舟莲叶动,杏帘竹溪隐。

    烟雨游人醉,夜弦知音听

    ……

    当年湖畔相思泪,如今天涯断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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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零九章田忌之策(下)

    听见自己声音在大殿空中回荡,我再次微笑道:国师,只不知您曲中意境小女子可有说对?

    不想那国师目中突有泪光闪动,片刻缓过神来,方点头道:好,好个“当年湖畔相思泪,如今天涯断肠人”!

    于是不再坚持,起身让座。他指着自己那把在烛光下微微泛着油光的铜色古琴,沉声道:老夫此“幽泉”琴实属琴中极品,敬请姑娘一奏。

    我并不落坐,只微微笑道:多谢国师美意。只是小女子觉得这样的比试,未必有意气用事之嫌。因此想到一个好方法,既可与国师一较这《风雪雁门关》的高下,亦十分有趣,不知国师意下如何?

    那国师思考片刻,便点头道:好罢。既然试题为老夫所出,形式由姑娘定,也公平。老夫没有意见。

    心中暗喜,语言便轻快欢悦,于是微微而笑。多谢。我笑道:国师果然高人。

    话音刚落,早有宫人将我事先安排的案几及笔纸等物搬至大殿正中。我笑道:国师高人,必然听说过乐曲与绘画互为动静,相互融通。乐曲为流动之画,绘画是凝固之曲。因此小女子想肯请国师再奏一曲,小姐子将国师之意境绘于纸上。国师一曲完成,小女子便墨歇笔收,请国师查考。如若小女子绘不出国师曲中之意境,便算小女子输了如何?

    我微微含笑道:又或者国师看完画后仍有雅兴,那时吩咐小女子抚上一曲,国师也将其绘成画品,再一较高下也可。

    说完,我嘴角微扬看向那国师。

    便赌一场——田忌赛马,当以己优较彼劣。我会抚琴绘画两项,虽不见得极好,但总比与他硬生生单拼琴技要强。

    只不过,若他竟也是绘画名家——我此举必败无疑。

    座下再度哗然。众人不想我出此计,虽在文泽面前,仍忍不住交头窃语。

    我在纷纷议论中,不经意撞见文浩目光。那目光如同冬日伏在窗前的一缕阳光,竟仿佛能暖进我心一般。心头微乱,更不敢再看旁人,只瞧着国师微微地笑。

    很好。那国师不假思索地说: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首次听到有人提此等建议——却也新鲜。

    于是不再多言,坐至“幽泉”前,他白色流云长袖随意一挥,琴声叮咚再次响起。

    我忙左右开弓,挥毫泼墨,恨不能化作千手观音。时而大刀阔斧,时而精雕细琢;时而浓墨,时而淡彩;时而惊涛骇浪,时而润物无声……

    少有人知道我父亲自与骨肉分离后,常画这样一幅画寄托对漠北亲人的相思。而我从进成王府至入宫前这四年多的时间,也只画得这一幅山水图画。早已了然于胸,炉火纯青,极具我父画风神韵。

    因而待那国师一曲弹至嘶哑,渐远渐无之时,我一幅大雪纷飞,孤月冷雁的长卷正好淋漓画成。/er/b3201c567097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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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百一十一章暗算(上)

    西托大汗爽朗笑声再起。

    小姑娘画得不错,他点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