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此情惘然逝如梦,镜花水月原非真
第十一回:此情惘然逝如梦,镜花水月原非真
天下迷药众多,记载于册的便有不下百余种,其中又以天蚕子、荧惑香最为稀有,前者取自棪木叶,后者提自多摩角,都是不可多得的珍贵之物。苏傲自小浸淫此道,除却这两样,其余药物皆已于他无用。
方才所见,是那人醉态酩酊的模样,可惜伸出手去,梦便醒了——苏傲苦笑,从头至尾,那人又何曾属意自己?他眼中除了岚山阁阁主,又何曾有过别人?明知是场苦恋,可恨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走了十来步,进到最中央的舱室,只见榻上铺着云貂皮,案头熏着玉香炉,旁边随意放了几样玩器,茶奁杯盏皆为玉质,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只漆盘里。
“你这兄长倒会享受。”苏傲走近案前,捡了只玉杯把玩,一面轻轻摩挲,一面问道:“他弃船而遁,又不惜耗费得来不易的荧惑香,你若是他,接下来会如何打算?”
天佑想了想,回道:“大费周章地把人引来,便是要瓮中捉鳖了。”话音甫落,忽然地下戳出数十根铁杆,将船舱牢牢封闭。他怔了怔,又道:“陨天教教主武艺超群,定然水淹不死,船困不住,我若是他,便在船底绑上数十捆火药,教你插翅难逃……”
苏傲已不容他说下去,猛地里一扬手,玉杯便在船顶凿穿一个大洞,反手抓了他衣领,两人同时纵出,跳入水中。
轰隆巨响之后,黑夜骤成白昼,江上水天同色,波焰滔天。天佑屏住呼吸,见水中暗流湍急,身边俱是大大小小,翻滚急转的漩涡,兼之爆炸之时,无数船木射入水中,此刻水底之险,不啻于江上。
两人往前疾游,忽然之间,一截船木被浪头掀将下来,苏傲回身出掌,将那船木击断,只这片刻疏忽,手中一空,天佑小小的身子已被暗流卷入。他不假思索,双足在木上一蹬,追向水底深处。
天佑泅水闭气的功夫尚还生疏,混混沌沌中被漩涡卷入,直带出几丈远。肺中空气几欲用尽,稍一张嘴,口中鼻中全是冰凉的江水。他向来多谋,不到生死之刻,绝不轻言放弃,右手扣动机关,放出藏于袖中的飞虎爪。爆炸之后,楼船必定四分五裂,这时只须抓着一块半块的舱板,便能借力逃脱。
‘啵’地一声闷响,绳索绷得笔直。天佑未及庆幸,倏然间被股大力拖向深处。他大为吃惊,心想难道运气真这般背,教他拽着甚么活物?
火光透过水面,隐隐约约地照下来,看清前方之物,是一条长约六尺的巨鱼,全身乌黑,唯有双目锃亮,心中苦笑道:这下摆脱了漩涡,却离水面越来越远了。
那巨鱼受火光吸引而来,不慎为飞虎爪所伤,一惊而逃,慌不择路,他扁长的身躯游刃有余地钻礁过缝,却苦了身后的天佑,被它沿途拖行,身上尽是刮擦、撞击的痕迹。
又过片刻,光线渐趋昏暗,想来是到了水底深处。四周漩涡甚多,小的好似油斗,大的犹如山丘,围住一艘朽烂的船架打转,天佑伸手一抓,那船桅立时散了。
他再没力气,双手软垂下来,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之际,唇上覆来柔软之物,勉力睁了睁眼,看见一袭飘动的长衫,红如火,又艳于火……
天佑再次清醒,是在一间山洞之中。其时更深露重,洞中生着篝火,倒也不觉寒冷。身上伤痛已经舒缓,想来是漉了生肌止血的药粉,垂目瞧去,发现自己穿着一袭精绣的红衫,蓦然想起在水底时,那人为自己渡气的情形,心头便有些甜蜜起来。
身旁晾着几条自己的衣裤,均已干得透了,只是袖口、裤管均给江里的礁石磨得有些破损。靠近洞口,有条乌黑扁长的巨鱼,身体被卸六块,双目也遭剜去,鲜嫩的鱼肉架在火上,烤得色香俱全。
天佑闻见香味,肚子打起鼓来。只听得一声轻笑,洞外有人走进。
来人一袭红衣,笑容七分不羁,三分邪气,不是苏傲是谁?抬步走近,伸手在他额上一探,颔首道:“烧退了。”
天佑肚子又不争气地响了几声。
苏傲好笑道:“睡了整日,也该饿了,起来换身衣服,把药喝了。”
天佑唤道:“苏傲……”可惜话未出口,便被苏傲捂住口唇,纠正道:“叫师傅。”
心中失落,天佑点了点头道:“师傅,我们是否还在江畔?”洞中虽然静谧,仔细聆听,仍能听见阵阵的浪涛声。
苏傲俯身查看他的伤势,同时说道:“你肩头被茧人所伤,又差些在水中溺毙,这才引起高烧不退,再继续赶路,怕是身子承受不住。”
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之上,正在诊脉,天佑奇道:“师傅除了精研毒术,还会医道?”
苏傲凝视他的脸,说道:“会下毒,自然要会解毒,不识医理怎行?”
天佑登时明悟,颔首道:“怪不得你看出他身有顽疾。”喃喃说了一句,便闭口不言。他自小亲情淡薄,对于那位兄长,虽不至于除之而后快,却也无心他的生死。
苏傲取来几枚药丸,喂他服下。天佑愁眉苦脸地道:“师傅,我想吃些东西。”昏睡醒来,腹中甚是饥饿,眼见一条外焦里脆的肥美大鱼,奈何肩伤复发,稍稍一动便全身发汗,自没力气去取。
苏傲笑道:“这鳞鱼的内脏含有剧毒,清洗时虽摘去了,但不保证会有一星半点儿的残余。”将肉割成小块,包在树叶之中,又道:“你体内余毒未清,再吃鱼肉,便是雪上加霜。”
从小便活在阴谋算计之中,进入中原,也未有过一天安生日子,长期压抑之下,天佑心中苦闷可想而知,见苏傲将鱼肉递来,他咬在嘴里,狠狠咀嚼两下,赌气般说道:“剧毒又怎样,可毒得过人心?今日这鱼肉真将我毒死了,我便认栽!”
一尝之下,只觉这鳞鱼肉质鲜美,清甜爽口,赛过以往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他心道:倘若贪生怕死,岂不是错过了这等美味,反正已经吃了,要死也做个饱鬼。于是便将树叶包裹中的鱼肉吃得一干二净。
见他鼓着腮帮拼命咀嚼,脸上难得透出一股属于稚子的天真,苏傲举袖擦去他唇边的油腻,戏谑道:“急甚么,还怕为师同你抢么。”
天佑一怔,这才知道他戏弄自己,又是着恼,又是好笑。
饭后,天佑靠坐石壁,泛起困来。苏傲坐在另侧,手里把玩着一只碧玉小瓶。天佑见那小瓶朴实无奇,便问道:“师傅,这是甚么稀罕物件?”
片刻后,苏傲缓缓开口:“这瓶中盛着一位高僧的舍利子。”
天佑实在无法将这桀骜不羁的男子同寺庙僧院联想一处,想了想,又问:“这舍利子是救命良药,还是封喉剧毒?”
“都不是。”苏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继续道:“但是江湖中人却为它挣得头破血流。”
天佑更为不解。苏傲轻抚瓶口细碎的花纹,向他解释道:“云谷舍利,可令人增进一甲子的功力……”
一甲子,便是六十年,六十年功力,足以令任何人睥睨武林。练武之人,谁不愿站在江湖顶端,谁不愿成就功名利禄?天佑问道:“既然如此,师傅为何不用?”
天下再无敌手,这是何等荣耀,又是何等寂寞之事。苏傲叹了声,收起小瓶道:“云谷舍利是他的东西,我一直在等,他却始终不曾出现。”
天佑再要追问,见对方起身离去,显然不愿多谈。休憩几日,伤势渐趋稳妥,苏傲给他换了药,又替他穿上干净衣裤,将他抱在怀里,带出山洞。
阳光当头洒下,天佑眯了眯眼,想这几日露宿山野,行动多有不便,却是他出生以来,过得最为平和的日子,回眸痴望山洞,心中万般不舍。
苏傲忽然在他腰间捏了把,笑道:“你将那鳞鱼吃得丁点不剩,果然长沉了不少。”
手探腰间,天佑茫然道:“我哪有……”说到一半,才知被他调笑,撇了撇嘴,对此不作理睬。
苏傲施展轻功,眨眼之间,两人已在里许开外。天佑张眸望去,那山洞已是绿荫丛中一个极小的墨点,须臾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这日到得镇上,苏傲先去雇了马车和车夫。天佑坐到车中,掀帘往外探看,见街边商铺皆被挤得水泄不通,疑惑道:“他们这是在干么?”
苏傲道:“年关将至,他们正在采办货物。”
天佑喃喃道:“原来是准备过年。”见到这番繁荣景象,只瞧得目不转睛。
忽然人群中蹦出个小孩,笑嘻嘻地冲着身后喊道:“爹爹,我们穿新衣好不好?”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将那小孩放在肩上,笑道:“好,这趟给牙儿多做几身,也给你娘亲做两身。”那小孩拍掌道:“牙儿最喜欢爹爹!”说罢在那男子颊边亲了数下。
天佑见那小孩天真烂漫,当即笑出声来。正看得兴致盎然,不提防被人抱下了马车,转头问道:“师傅,不走了么?”
苏傲道:“歇息半日,明早出行。”相处这数月,天佑早便习惯他临时起意,更变行程,闻言点了点头,随在他的身后。两人先是去了布庄,挑了些素绫软缎,接着又走进裁缝铺。
掌柜一见苏傲,忙挥开伙计,亲自迎过来道:“这位爷,可有甚么吩咐?”并不询问对方要做甚么样式的衣物,而是放低姿态,垂首躬立。
苏傲指着天佑道:“给他做两身保暖的袍子。”
那掌柜道:“且容小人给少爷量个身。”
天佑不喜陌生人靠近,皱眉道:“我知道尺寸,不用麻烦。”
那掌柜讨好道:“少爷正在窜个的年纪,先前的尺寸可做不得准。”说罢取来量尺,在他身上比划。
少年身形细瘦,骨头还未长开,不过肩背挺直,倒也英气十足。苏傲捧起茶盏,饶有兴味地看着。天佑被这目光盯得有些耳热,咳了声道:“掌柜,衣服何时能取?”
那掌柜瞧了瞧苏傲,道:“小人这就去安排……”
苏傲打断他道:“两个时辰以内。”言毕起身,牵起天佑手掌,走出门外。掌柜连忙称是。
走出店铺,天佑扯扯苏傲衣袖,含糊道:“师傅……”
苏傲没听清,俯身看他,忽然颊边被人蜻蜓点水般地一吻,他手抚脸庞,双目睁得极大。
从没见过他如此吃惊的模样,天佑咯咯笑道:“师傅,天佑最喜欢你啦!”
此举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苏傲眸子一眯,伸手将人捞起。天佑趴在他肩上,兀自笑个不停,苏傲说道:“见你这般精神,为师今夜便来查验功课如何?”天佑这才伸手捂嘴,改在心中偷笑。
茶楼之中,几十双眼睛在两人身上一扫,又各自转开。小二把桌子抹净了,笑道:“客官要些甚么茶点?”
苏傲随口问道:“都有甚么。”
小二报了几道菜名,见对方意兴阑珊,抓头道:“客官若不喜江南名点,可要尝尝汴京小食?咱们万宝楼刚请了个大厨,最擅长做驴肉火烧和金丝肚羹。”
听这两道菜名,苏傲眸中一动,颔首道:“就这两样,再加两屉梅花包子。”
一盏茶的工夫,茶点便已上齐,果然色香俱全。苏傲并不动筷,只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天佑咬破包子,见有酱汁溢出,忙去吸允。他倒不是没吃过这类茶点,只是塞外厨子再好,也做不出这等丰腴多汁的口感。
苏傲微微勾唇:“你也喜欢这些,果然是……”果然是甚么,却没往下说出。
天佑聪颖绝伦,立时明白这些茶点并非为他喜爱,包括那只碧玉小瓶,都是拿来睹物思人。舀了半碗肚羹,拿勺子搅了搅,心道:那人难道是汴京人士?
苏傲喝了两口茶水,转开话题道:“碧龙牙,疫种血,鳞鱼目,如今七味珍药集齐三味,再有四味,便可以着手炼药了。”
喝着热气腾腾的肚羹,天佑努力跟上他的想法:“那四味药生在何处,长在哪里?”
“去往汴梁途中,自会遇见。”苏傲沉吟道:“不过却要费些心思。”
“汴梁?”天佑眸光一亮,问道:“我们是去汴梁?”
苏傲意味深长地道:“你此行,不正是要去汴梁城寻人?”
当地一声,勺子落在碗中。苦苦隐瞒的真相,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人揭破,天佑惨白着脸,额头沁出汗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