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八方神鬼聚霸州,彤云朔风迎孤客(下)
第一回:八方神鬼聚霸州,彤云朔风迎孤客(下)
听声音,来人不过二十几许,绿袍客忍不住叱道:“笑话!药虬翁独行江湖数十载,会怕你这后生小辈?”
苏傲抬步迈来,眸光在天佑脸上一扫,又转看地下:“听闻药虬翁喜欢搜罗毒物炼药,看来这条大蟒,便是传言中能增进功力的寒血碧龙。”
“哼,算你有几分眼界!”
原来这绿袍客,正是江湖中的一方怪客,人称药虬翁,武功奇诡,喜炼丹药,只这老怪向来躲在山中,此刻现身益津关,不知所谓何事。
苏傲稍作寻思,一敛衣袖道:“放人罢!”
药虬翁双眉倒竖,袍中鼓起一阵疾风。几乎同时,天佑足上穴道被封,仰面摔倒,极力忍住腹中不适,抬眼望时,药虬翁已向苏傲扑到。
苏傲的手段,天佑见识过,是以未曾担心。左顾右盼,见蟒尸倒在草中,自怀中摸出小刀,挖其心胆,取其毒牙,用帕子小心裹了,贴身藏在衣内。
那厢苏傲瞧见他这番作为,不禁莞尔。
药虬翁侧目看到,骂道:“你这狡诈小儿,偷碧龙血不够,还要拿这些宝贝,哇——”稍有分心,辫子便给凌厉的掌风削断,他气呼呼地对着苏傲大叫大嚷:“你这小子年岁不大,内功却这样精深,师承是谁?”
施展轻功落地,苏傲道:“到了地下,去问阎王。”衣袍在风中狂舞,好似彤云乱飞。
其时药虬翁和他斗了数合,心中隐有数目,他有些震惊,又有些骇异,寻思之下,突然奋袂而起。霎时间,两条蜈蚣脱袖飞出,分袭苏傲两侧。
那蜈蚣尺许来长,背有四色花纹交错,窜出时,腭牙足肢迎风而摆,显是剧毒之物。苏傲站在原地,待其飞近,竟反手兜进袖中。
他此举更是证实了身份。药虬翁压下惊意,暗忖:倘若真是那人,我绝非对手,还是退走为妙。斜眼瞥向天佑,一伸手去擒他衣领。苏傲快他半步,已探手向他抓来。
药虬翁旨在逃跑,趁对方要护住孩童,对他还有几分忌惮,双手自袍中脱出,使一招‘金蝉脱壳’,荡开数步,再一提气,朝着林外飞去。
“无耻小儿,下回遇见,必要吸尽你的精血!”他速度极快,‘血’字刚落音,人已在十丈开外。
苏傲见他逃跑,微微一怔,正在寻思追或不追,却见天佑脸色发白地倒在地下。
时值深秋,夜间微寒。
苏傲坐在树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弄篝火:“碧龙是难得一遇的奇药,自小便以七十二味珍贵药材喂养,至第十次蜕皮后,药性初成,待蜕满二十张皮,便有增进功力的奇效。”
在他身侧,那缩成一团的身影动了动。
苏傲看着篝火,又道:“蛇血本就阴寒,兼之碧龙又以寒凉药物为食,更是至阴至寒之物。所幸你取回蛇胆,不过制成的丹药能解去蛇毒,却没法压制寒气。”
“……我是不是会死。”天佑又向篝火挪近了些。即便裹得严实,他依然浑身发抖,寒气顺着经脉游走,他全身皮肤开裂发僵,眉毛上也结着白霜。
苏傲摇了摇头:“碧龙是珍药,这寒气非但对人无害,反有好处,只是这一夜,你会过得有些艰难罢了。”言罢,似笑非笑地看着天佑,似乎在等他开口。
接触到他的目光,孩童嘴唇紧抿:这人见自己受难,连眉头也不皱,可见心狠。隔了半晌,体内寒气不见消散,反更激缠,他蜷在衣中,浑身发抖。
见那人垂目看着篝火,眸色十分之深,不禁有些迷惑:苏傲……直到这刻,你仍不说目的?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在益津关,有位青年正坐在同顺客栈的大堂内喝酒,他身着白衣,手边放着一柄银鞘宝剑,正是万剑山庄杜三少。
须臾,他眉头一皱,骂道:“这是甚么黑店?在酒里参水,好得狠啊!”
店伙计闻见动静,立即跑来道:“客官,这陈皮酒本来味就淡,并非是参了水的缘故。”
“还敢糊弄小爷?”杜迎风反手抓过宝剑,直抵对方颚下。
店伙计盯着近在咫尺的剑柄,欲哭无泪道:“客官高抬贵手,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小的全家老小就靠小的这份活计……”
杜迎风一副怀疑的模样:“你没诓人?小爷可听说,昨个夜里就有人因为这渗了水的酒,而大打出手。”
店伙计听罢,叫起撞天屈来:“哎哟,我说客官啊,那哪是酒闹得,分明是那两伙人谋财害命,又分赃不均,所以才闹起事来!”
杜迎风稍一沉吟,放下宝剑道:“这么说,真不是酒的事儿?”
店伙计立即摆手。
杜迎风眉梢一挑,斜眼道:“小爷信不过你,叫你东家出来。”
店伙计急道:“东家一早就出门了,客官倘若不信,追上那伙人问问便知,他们刚出城不久,快马加鞭,半刻便能追上。”
杜迎风一指酒坛道:“好啊!趁我追去的工夫,便将这酒坛换去,来个毁尸灭迹!”
“客官可将酒坛一道抱去……”
“笑话,抱着酒坛,小爷怎么骑马?小爷不骑马,又如何追上?”
他分明是胡搅蛮缠,但仗着兵刃在手,店伙计不敢忤逆,只得赔笑道:“这位客官……”
话未说完,便叫杜迎风打断,他说道:“你刚说有两伙人,其中一伙出了城,那问另伙人也成。”
店伙计呆了呆:“另伙人……”
杜迎风见他欲言又止,问道:“也出城了?”
店伙计摇头道:“不,他在义庄。”
“死了?”这回轮到杜迎风呆了呆,暗叹:难道这头线索也断了?掷出一锭银子,没好气道:“以后再卖参了水的酒,便拆了你的招牌!”
“客官,真没参水……”
杜迎风却不再理,转身扬长而去。到城里转了转,没发现甚么线索,便去向郊外义庄。轻裘快马,不一时便到庄外,见四周草木凋零,甚是荒凉,不禁叹了口气。
那次宫变,颜少青借由禁术,魂魄归窍。这招金蝉脱壳之计,不仅断去颜氏与赵家的诸多纠葛,也使‘鬼纹刀’彻底告别江湖。
山川湖海,两人携手同游,兴致正浓时,却突然得到一则消息——杜家大小姐杜若织的消息。
其实多年前,杜家刚出事那会,杜迎风也曾四处打探她的下落,后来听闻有人在关外见过她,便追去关外,在那里足足呆了两年,只可惜,最终还是失望而归。
自此,这位杜家大小姐便彻底地销声匿迹了。
阔别多年,杜迎风没想还能听到她的音讯,回到落日峰后,便开始着手调查,哪知那人却……
念及自己连夜出走的缘由,他便一肚子气。
拾缀着心思,推开屋门,见正中停着一具尸首,底下铺着藤席,上头盖着白幡,上前按了按,发现尸身尚有弹性,应是死于近日。
他揭开白幡,见尸身断了两条臂膀,鼻孔、耳内皆有干涸血迹。取出银针,掰开口唇,在发黑的舌苔上刮下一层粉末,裹在帕中收妥,最后蹲下身来,在尸身上细细翻找。
这人身裹长衫,头戴巾冠,看来像是文士,但身上皮肉精匀,太阳穴饱满,实则是个武夫。揭开他的长衫,感觉襟领处有些膈手,小心翼翼地拆掉线头,自衣领中扯出一封信来。
信中落下一样物事,在地下当地一声,弹了开去。俯身拾起,见是半枚钱币,正面铸‘通宝‘二字,背面用锐器刻了个‘七’字。
拿指腹摩挲着钱币,杜迎风突然想起一个地方来,皱了皱眉,将钱币收将起来。
抖开信笺,一看之下,眸中掩不住有些异样,信中既未署名,也未落款,但所述内容,却叫他心潮起伏。
照其所述,这武夫自关外带来个人,要送去邢州与接头人会合,换取一物,其中虽没言明那人身份,却隐隐约约提到了些。
将信收妥,又在这人脸上细细琢磨一阵,遂将白幡盖回。回到镇上,喂饱马匹,赶在日落前出了城。
邢州隆尧,距离帝陵数十里处,有座云台寺。寺中筑有宝塔、珠台、香殿、僧舍,更有金卷典藏、塑像玉雕不知凡几。此时暮钟敲响,僧人做完功课,陆续散去。而山下,却有一中年文士,手拄竹拐,背负书篓,拾级而上。
走到寺门外,用衣袖拭去汗水,向门僧作揖道:“小师傅,在下找方丈大师有要紧事,还望通传。”
那门僧见他穷酸落魄,态度便有些懒散:“施主是来进香,还是找人做法?若是进香,自去大殿便了,若是找人做法事,寺内僧众之中,按照辈分排序,价格也参差不齐,至于方丈嘛,每月寻他做法事的,没有一百,亦有几十,哪有闲暇招待外客。”
中年文士道:“倘若方丈大师不方便见客,找惠明大师也是一样。”
那门僧听他要找惠明大师,眼神便有些暧昧不明。将来人稍作打量,又道:“原来是找惠明大师,可有拜帖么?”
中年文士伸手在袖里捣鼓半天,没掏出拜帖,反摸出几两碎银,塞在门僧手里,笑道:“这是拜帖,小师傅,你可收好咯。”
门僧假意咳了声:“慧明大师在后院禅房,随小僧来罢。”
中年文士作揖道:“有劳小师傅。”紧了紧背篓,便随他入寺。
前朝高宗年间,朝廷出资兴建云台寺,用以回护帝陵。寺中飞檐朱壁,屋瓦镀金,一派皇家气势。中年文士跟在门僧身后,走起路来目不斜视,嘴角却微泛冷笑:谁能料到这幅光景之下,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两人走了一阵,来到后院,门僧上前叩响屋门,轻声道:“惠明师叔,有客求见。”
木鱼声顿了顿,一个声音道:“有请。”
两人推门而入。中年文士尚在打量四周,那门僧已转身走出,顺势带上屋门。听到身后‘吱呀’一声,中年文士笑了笑,往前踱了几步,道:“惠明大师,久仰。”
老僧见这文士衣着落魄,似有些不解,但转瞬,他便收敛情绪,淡淡问道:“施主此来,所谓何事?”
中年文士卖个关子道:“云台寺百年古刹,香客络绎不绝,不过那些香客要知道寺中其实做着这种买卖,不知作何感想?”
惠明再次打量眼前这人,见他面容普通,穿着也着实朴素,可话中内容,却是锋锐所指,神情淡然地说道:“一把无明火,能烧万里功德林。”
中年文士亦在观察这老僧,见他两颊削瘦,形容枯槁,怎么看也不像沉溺享乐之徒,心中有些疑惑,问道:“贩卖奴役,有损功德,大师明知如此,却不肯收手,却是图的甚么?”
惠明垂下眼来,良久不答,半晌后叹了口气,道:“邪人行正道,正道亦邪,正人行邪道,邪道亦正。”
中年文士听见这话,想了想,转开话题道:“谈正事罢。”自腰里摸出枚钱币,当一声掷在桌上。
惠明取来钱币,看一眼道:“施主,请先蒙了双目。”
中年文士有些不快,问道:“还有这规矩?”
惠明自柜中取出蒙眼黑纱,递与他道:“想必,施主不需老衲亲自动手。”
中年文士忍下心中不适,扯来迅速蒙上:“带路罢。”
惠明道:“施主身怀武功,耳聪心慧,就跟在老衲后头。”
兜兜转转,不知拐过几重弯,走过几间殿,惠明终在前方驻足。中年文士问道:“到了?”
惠明应声。中年文士取下黑纱,见四周是片竹林,林中映着几间僧舍,比之寺内,倒显清幽。惠明道:“施主请自去第七间僧舍,老衲便不作陪了。”
转身又想起甚么,道:“事成之后,沿小径便可出山。”
待他走后,中年文士举目四望,果见林海幽深,中间一条明径,直通向深山里,暗道:惠明大费周章地隐瞒来路,为何对去路却毫没所谓?
往四下里打量一阵,又转头去看那小径,便发现有些蹊跷,眯起眼道:“原来如此,是布了阵法。”言毕,抛下竹拐书篓,径往僧舍而去。
推门而入,屋中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两道身影站在窗前,正在说话,其中一个是妙龄公子,一个是壮实青年,闻见动静,都朝他望来。
那壮实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笑道:“先生,请坐!”
中年文士见着这张脸,眸中闪过讶异,笑着迎上去道:“久仰,久仰!”
对方一愣:“先生认得在下?”
中年文士摸摸鼻子,笑道:“之前不认得,现在认得了。”
那人哈哈大笑:“先生真是妙人。”两人各自笑了几声,不料窗边却传来一道冷哼。
壮实青年一拍脑勺:“瞧我这记性,这就给两位引见。”
向那公子作揖道:“独孤公子,这位是张将军。”
向着中年文士道:“张将军,这位便是独孤公子。”
他介绍的没头没尾,中年文士却浑不在意,毕竟这种勾当,本来就不清不楚。但那位复姓独孤的公子却有些不乐意,慢慢踱步过来,向中年文士冷冷道:“独孤白。”
中年文士暗道:这人倒是心高气傲。向他抬手作了个揖:“独孤公子,久仰大名。”
独孤白斜睨他道:“你又不认得我,久仰甚么。”眉头一皱,又道:“货在哪?”
那壮实青年见中年文士两手空空,也反应过来:“张将军,那人……货带来了么?”
中年文士道:“在客栈里。”
独孤白道:“为何不带来此处?”
中年文士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要按事先说好的办,那货早被人盯上了。独孤公子,谬说你不清楚,有多少人眼红这货。”
独孤白沉吟一阵,点头道:“也是,便随你去取。”
中年文士道:“那是自然,不过主子曾言明,有样东西要在下带回,是不是……”说罢向他伸了伸手。
独孤白冷冷道:“看到货物,自会给你,急甚么?”
中年文士缩回手来,和他商量道:“这样罢,我将地方讲予你听,你自去取走如何?”
独孤白唇角弯了弯,眸中却没笑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