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

字数:6771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没关系,时间还长,他总会明白的。高晏君靠在那温暖的皮肤上,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高先生好

    他知道我的事了。

    在酒店他遇到了我原来的客人,一起进了电梯。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出来之后他很震惊。看着他的表情我就知道,我们完了。

    我很难过,真的,好像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但我没哭,我本来有点爱哭的,我也不擅长说话,每说一句,他就更伤心,最后我也就不说了。

    他是真的爱我吧,我拙劣的试探还是成功了。只怪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喜欢他,他不相信,只觉得我是骗子。

    所有的好日子都是偷来的,是时候要还回去了。我知道的,我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高先生,故事结束了,再见。

    小全

    高晏君从第一封一路看到最后一封,鼠标停留片刻,又默默关掉了界面。这些邮件已经被他看过很多遍了,反反复复,逐字逐句。可每次打开文档,手都放上了键盘,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最近休息不好,胡子拉碴,一脸疲相,靠在椅背上抽完最后一口烟,正想扔掉,发现烟灰缸里却已经满了。屋子里围绕着一股呛人的烟味,高晏君把烟头丢进去,随手拿酽茶浇熄。快五点了,今天周五,再过四十分钟,冯致就会到这里来。真不像话,高晏君脑子昏沉,他不能这么颓,冯致要生气的。

    在坦白自己的恋情之后,小全的信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封。他仍在忧虑中踟蹰不前,还问高晏君,如果他选择诚实,将往事全盘托出,会有怎样的后果?高晏君没法替别人预设答案,只得说他也不知道。

    然而平心而论,这不是个一般人能接受的背景。对那个只存在于小全口中的恋人,高晏君很怀疑。他隐晦地多嘴提了一句,现在的都市人都太过油嘴滑舌,所有人都默认的社交礼仪,交往套路,在小全这里都像切实的真情。而由此构筑的爱情故事往往都廉价,经不起什么风吹雨打。

    小全却反问他,你觉得他做的这些,都还算不上真心吗?我知道,他可能也是因为想要什么,才会对我这么好。但他要是能因为这个一直呆在我身边,那也没有什么区别。

    高晏君哑然,这要求也真是太低了点。

    但言尽于此,于他来说应该关注的只有故事,他的角色,也只该是一个忠实,安静的倾听者。

    况且,现实里还有别的事叫他苦恼。自那次半强迫的性事之后,冯致对此便有了些微妙的抗拒。他仍是温柔顺从的,甚至会用双腿环住高晏君的腰。但颤抖的身体和咬紧的牙关出卖了他。高晏君无意强迫,每次都只敢小心试探,点到为止。说到底还是被吓到了,高晏君无奈,自己做的孽,哭着也要还。

    但这并没有让冯致更轻松,他时不时陷入消沉,比初见时还要浓厚的忧郁再一次将他包裹起来。高晏君知道他仍然心存芥蒂,有心修补,于是问冯致要不要一起出席母亲朋友的婚礼。

    他打算借此机会,将冯致介绍给母亲。她是大学老师,相当开明也和蔼可亲。这样一个温柔的长辈角色,也许能帮助冯致找回一点安全感。

    面对这样郑重的邀请,冯致有些茫然,他应是很感动的。高晏君耐心地等他想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等到他点了点头,说好。

    在后来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里,高晏君把那些过往的回忆都掰碎了,仔细寻找过。他找到一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解释的误会,一步步侵蚀了将倾的大厦。

    他做下的错误决定远远不止这一个。是高晏君自己,妄想自己是戴罪的诗人,听不见冯致的呼喊,又亲手用蜜糖将他浇注。高晏君透过琥珀色的漂亮晶体,去审视恋人的美丽——他只愿如此。

    然后狠狠一敲,敲碎了冯致困在其中无法动弹的手臂。

    吧嗒一声,时针指向了七点。窗外响起一阵隆隆雷声,不出片刻,倾盆大雨接踵而至。

    高晏君猛然站起身来,四处翻找着他的折伞。雨下得急,也不知道冯致走到哪儿了,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又骤然停住。

    冯致还在他的置顶里,上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一个半月以前。

    他们已经分手了。

    空旷的房间里,高晏君倒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蜻蜓

    有很长一段时间,高晏君都在自我怀疑,冯致到底是不是因为爱才和他在一起的。对于无法开口的冯致,他没有什么表白的机会。高晏君只好把那些微小的表情,体贴的动作,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告诉自己,是的,他也爱我。

    “他的的确确爱你,不是吗?”

    老板坐在高晏君的对面,一声叹息。雨没有要停的趋势,他索性提前在外面挂上了打烊的牌子。只留下零星几个还在看书的顾客。

    “我知道。”高晏君仍是望着窗外,近乎自语地呢喃。冯致不善表达,但也并非一块坚冰。这怅然无法消解,他明明已经拨开一路荆棘,走进了冯致封闭的内心。

    “那你有什么不满的?还是你觉得是你选择了他,改变了他,你就高他一等?”

    高晏君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他声音嘶哑:“可能吧。”

    没想到他真的会附和,老板一肚子的刻薄话都被哽得憋了回去。高晏君继续说道:“我太迟钝,他本来就很在意别人眼光,怎么会发现不了呢?他不信我,要故意惩罚我。”

    老板似是不信,“他?他能做什么?”

    高晏君双手撑着额头,自嘲似的笑笑,没有说话。

    婚礼那天早上,冯致站在高晏君面前,认真替他打好了领带。冯致欲言又止,他拉住高晏君,“今天我不去了,好不好?”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我想跟你谈谈。”

    但高晏君不打算再放任冯致继续封闭自己,他安慰地抱了抱冯致,说今天先去,有什么话回来再说。等到了酒店,宾客大都已经到来,高晏君与冯致走进大厅,张望一番,看到了站在一侧角落的母亲。

    也看到了她身旁,与她相谈甚欢的郑老师。

    她已经发现了高晏君,正朝他招手。高晏君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而冯致在那一刻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臂,神色惶然。

    他很害怕。

    高晏君用掌心包裹住冯致的手指,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他没有想到母亲会与那人相识,但没关系,他不会让任何人冒犯到心爱的恋人。而整场婚礼之中,冯致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很难控制自己的音量,本身就对公共场合的发言十分抗拒。高晏君没有放在心上,只用很小的幅度,与他手语交流。偶然间,余光瞥到那名郑老师,他坐在隔壁的一桌,双眼一刻不离,跟随着手腕缓缓动作,正将拇指轻轻贴在唇下的冯致。

    高晏君很难描述那镜片遮挡下的眼神,不紧迫,相反那目光很遥远。很久之后高晏君明白了,那是一种近似欣赏的视线,他隔着繁复的画框,隔着冰冷的玻璃,将所有冯致身上的特质,都指向某种古老的,静谧的平衡。

    而冯致本身,只是盛满美的容器。

    但在那一刻,高晏君毫无所知,只是本能地反感。一顿午饭吃得如鲠在喉,高晏君打算尽早离开,冯致说什么也不愿高晏君向母亲透露两人的关系,只礼貌地向她道别。没有达成预期,高晏君有些焦躁,他们出了大厅,转过一角,又遇到正在等电梯的郑老师。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上下打量了一番高晏君,笑道:“真没想到,你还会带他来这种场合。”

    声音很慢,口型很标准,高晏君知道,这是为了让冯致也能靠读唇语看明白。电梯门打开,高晏君与郑老师各自占据了一个对角,冯致悄悄往高晏君身后退了一步,再一次攥紧了高晏君的手臂。

    “你不用总是对我这么敌视,我倒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郑老师不紧不慢地按下楼层,“我们有一样的,发现美的眼睛,不是吗?”

    说着他朝冯致笑了笑,高晏君忍不住也回头看了冯致一眼。冯致也正望向他,眼神充满依赖,衬着漂亮干净的五官,像个初生的神祗。

    不是这样的,你发现的,不是他。高晏君一时失语,他隐隐觉得这并不应该被相提并论。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和略带审视的目光已经足够了,冯致见高晏君不反驳,脸以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他缓缓地松开了攥着高晏君的手,低下了头。

    而身旁的声音仍在继续:“我也追求过他,可他什么都不要,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不过也是,他就应该这样才对,距离感。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你破坏了这种感觉。”

    他似是有些责怪:“我还在想他后来怎么都不再出现,原来是被你带走了?”

    高晏君无法跟他进行这样诡异的对话,一路沉默。电梯到达底层,郑老师率先走出电梯,又回过头来向他们道别。

    “后会有期,对了,”他问冯致,“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的真名。”

    冯致仍是站在高晏君身后,高晏君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开口还有浓重的鼻音:“你知道的。”

    “你知道小全,就够了。”

    高晏君原本以为,冯致一定很喜欢雨。尤其是倾盆大雨的天气,冯致总是要呆在窗边,在阳台上,甚至打着伞走进雨中,直到雨停。但直到成为恋人之后,高晏君才知道,其实冯致对下雨天既不喜欢,也称不上讨厌。“晴天和阴天都没有声音,但雨有。”高晏君记得有一次他坐在落地窗前,和着窗外肆虐的雨声,轻笑着讲,“这个时候,会觉得很难过,好像和别人处在不一样的世界里面。”

    “但是我看得到,看得到雨落下,敲在地上,看得到水珠溅起来,看得到河里的圆圈,摸得到伞上的振动。”

    冯致抓着高晏君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口,“啊——就像这样。”

    他其实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个性寡言又内向,高晏君完全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在寂静的日复一日里,学会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语言。

    而只有在雨天,是他与世界隔离得最分明,又联系得最紧密的时刻。

    他原本有如此强烈的,存在的渴望。

    “他……好吧,你说的那什么,惩罚?然后呢?你就没跟他解释?”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直接扭头就走了。”高晏君以手覆脸,声音闷闷的,“等冷静下来,想要再去找他谈谈,才发现他没了踪迹,房子已经退租,微信也停用了。”

    高晏君今天来书店之前,还绕道去了冯致的单位。那家翻译公司规模很小,高晏君找到一个员工问询,才知道冯致半个月以前就已经离职,无人知道他的去向。

    冯致走得干净利落,高晏君却没有办法坦然接受。他怀着希望去每一个地方寻找,而到处都没有冯致的踪迹。书店是最后一个可能的去处,高晏君失去了线索,他束手无策。

    乌云翻滚,劈下一道闪电。高晏君的眼睛按在掌心里,有些湿润。

    他找不到冯致了。

    而令高晏君觉得可恶的是,他其实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无法想象自己还能以何种姿态,站在冯致的面前。昔日温柔的爱人,已经变成了他残酷的罪证。

    他们之间有新的利刃丛生,都由曾经甜蜜的幻境破碎,掉落,化成。

    “你别灰心,我知道冯致老家在哪儿,西南那边一个县城,挺小的。只要他是回去了,一定找得到。”

    老板安慰地拍拍高晏君的肩膀,“都什么年代了,这么大一个活人,只看你是不是有心找。”

    高晏君闭上眼睛,整张脸都埋入手臂里。他不知道。

    “对了,之前你做采访的那个得了白血病的小姑娘,有读者看到自发给她家做了捐款,说是已经找到骨髓配型,准备手术了。”

    高晏君还没反应过来,有些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