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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怀疑枣核是来逗我笑的。

    我说,这并不好笑,枣核。

    真的,我发誓,这是真的。枣核头一次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语调一本正经的发誓,但我依然很怀疑。

    别闹了,好吗?我打了个哈欠,继续看着窗外的云中君。也许他能够带来阿平的消息……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我说。

    枣核沉默了下来。想来,他只是想吹个牛罢了。但是我现在连听他吹个牛的心情也一点都没有。

    枣核踌躇了半晌,突然飘到了我身边,挨着我立着,声音很轻,轻的怕人,忧心忡忡的,带着一些琐碎又细微的情绪——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想迫切表达的那些东西并不是我所乐见的,以至于一切似懂非懂的牵扯都变得微妙而模糊不清起来。

    枣核说,我知道阿平去了哪里。

    我说,哦。我不信。

    我说,枣核你好好呆着,别闹。

    然后枣核果然不闹了,看起来痴痴傻傻的戳在一边儿,也不吭声也不翻腾。

    我看着云中君在荒草蔓生的庭院里踱向了宫门口,长长的流光溢彩的衣摆拂过了柔软的头发丝儿似的水草。

    枣核又开始说话了,声音有些哆嗦,粽子大哥,不管你信不信,阿平真的已经死了。这回是真的死了。

    别胡说。

    我的声音居然也跟着哆嗦起来。这自然不是真的,可我为什么要颤抖呢?我为什么要本能的害怕呢?

    我的脑海渐渐被擦拭成一片空白,糊涂的、昏黄的抹成了一片——某一刻开始,这面空无一物的巨大画屏,从我的眼前开始缓慢抽离,枣核的话,咚咚咚的,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落进了我的耳朵里,砸进了我的脑海里,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听起来却像惊雷一样。

    我一个字儿都不想信。我跟他说。

    枣核哭了,我从没听他哭过,我甚至从没见过他明显的伤心过,枣核身上有的从来只是隐蔽的落寞,轻的柳絮一样一拂就掉,薄薄一层从不粘连。

    我听到枣核边哭边说:他去入轮回了……他早就去了!你不要等了,可以吗?那位龙王去地府追过他,但连人影儿都没见到,气得掀了判官的桌子砸了轮回境……他把那些让阿平投胎的人都打了一遍,结果呢?最后他也死了啊,被抽了龙筋剔了仙骨,连轮回都入不了直接就魂飞魄散了……魂飞魄散!

    我背对着枣核,不想去看他。

    我……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从来不敢告诉你……云中君是龙王的旧日好友,他……

    第16章

    ——他说的不是真的……当然不是……我在脑海里一遍遍的告诫自己,试图用这样的话来冲刷掉这所谓的事实真相——我宁肯不要这真相。我可以一直等下去的。

    我总是试图欺骗自己的。

    此时的枣核大概在发抖、在水中打圈,在哭,大大吼大叫。可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看到了一片斑斓的、纷繁的东西,在我的眼前飞来飞去,它们轻盈的羽翼刮擦过这片蒸腾在我的世界中的广袤的空白,留下一道道流光溢彩的擦痕,像是那些带鳞甲的动物吞吐着如烟的云雾和臆幻所弥留下来的轨迹。它们也很快的溃散在了空气里。

    第17章

    云中君到来的时候,我就处在这种皇皇不知所终的状态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触及不到。我好像听到枣核在跟我说话,吼得声嘶力竭,痛苦的像是要从中间裂开的那种声音。但是却很温柔。

    你喜欢过我吗?

    没,我不知道。我茫然的摇摇头。

    然后冥冥昭昭、容容皇皇,山川河流唱颂着,隐逸在空气与云端的神灵隐隐绰绰呼应着,浩瀚的金光踊跃如浪涛,翻卷而来,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吞没了我们。

    第18章

    我当然应该明白的,作为龙王旧日好友,要想重聚仙魂,枣核那一口气少不得——起码总要比消逝在四合八荒中的那些要好来得多,并且,那只是一个枣核。

    根本不重要。

    只不过我明白的还是太晚了些。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斗转星移十二宫轮回变迁。草已然没过了我的全身,它们甚至已经没过了整个宫殿。茂盛、繁荣、不停歇的生长着,超出了平平的原点不知几何,庞杂的生命力在绿色的洪荒里浩浩涌动着,我好像身处`女妖碧绿的发丝之间。我的胸口停留着一枚枣核,没被水流卷走,也没被鱼虾吞吃,但也只是一枚枣核而已。

    一枚毫无生息的枣核罢了。

    我把它贴身放了起来。

    是的,醒来之后,我长出了手脚,我可以像人一样行走呼吸说话,跑跳,我甚至能做到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在水里穿行如鸟儿在空气中滑行般自由轻盈。

    云中君的仙气大概把我变了个模样。

    不过那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我还是个粽子。

    但从阿平的死的那一刻起,我作为一个粽子的使命就彻底消亡了。我解脱了,我不必献身也不必向谁献与忠诚,我不必被吞吃果腹,我是自由的。

    我本该是轻盈的。

    我拥有了一个人类的身份,于是可以理所应当的思考关于存在的问题,而在此之前作为一个单纯的粽子,我甚至难以正当的拥有思考这项权利。虽然我很清楚的明白,本质上我还是个粽子,但在人类看来,我换了副更聪慧的皮囊于是连带着,我的内在似乎也得到了更深刻的认同——那是一种改头换面的认同,看到浮在你体表的另一个虚伪的身份,同时意味着更多的、更广阔的权利与利益。

    我以各种各样的身份行走在这个世间。但是再也不是以一个粽子的了,再也不是汨罗江边的阿涉亲手包出来的粽子将要呈献给三闾大夫的粽子了。

    我知道了阿平所思念的那个人,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所思恋的那个人,并不是龙王。死去的龙王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只有阿平自己和他的诗篇知道,许多许多年后的我知道,他在始终只有零星寒冷阳光的江底,始终等待着他的王死去的那一刻,等到或许是约定的那一天,便义无反顾的和他一起重新投入了新一轮的、或许将不再伤情的轮回。

    阿平是这样选择的。而龙王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有时候我想要嗟叹,但又发现那其实全无必要,当他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必然已经承担了沉痛甚至惨烈的代价。

    作为一个“人”,我也开始大致明白过来枣核于我,阿平于我的意义。说到底,那大概只是为了满足我虚无的憧憬罢了。为了保持足够的完满与生动而恰切的顾影自怜式的忧郁,我需要并不是执子之手,我需要的,只是爱别离、求不得,越虚无越苦痛便越好。我需要的或许只是饱胀的孤独感。它可以填充我的存在——把我变成一个糯米团子而不是一个所谓的粽子。但这在阿平死之前,都是徒劳无功的,我终究要靠着外力去去除我身上的重重枷锁。

    我进行着这样徒劳的挣扎,最后也没有看枣核一眼。

    我想我是喜欢枣核的。或者,应该比喜欢更深刻一点。比喜欢阿平,那种憧憬式的庞大的眷恋更深刻一些,更幽微一些,涓涓的流过去,可以刻出来一道透明的深邃的轨迹的那种喜欢。

    我开始时时刻刻的想念他,好像从他消失的那一刻起,他便有了思念的价值。很神奇的是,我也已经不再想念阿平,他真正的变成了一粒三途河畔的石子,沿着秀丽的河滩缓缓踏过的我也再也不会去理睬他了。

    我带着枣核走遍了名山大川,看滔滔江水,看芳林竞秀,看水落石出林霏开阖,看岩穴暝暝云雾蒸蒸,从层林尽染到银装素裹,从野渡舟横到古槎飞花,有琼楼玉宇朱漆丹殿,也有小桥流水蓬门人家。

    我带他去看了阿涉的草房子。那个地方如今已经是一个繁华的集市了。

    我走在路上,或者舟行水上,都会悄悄的回答他,回答他在很久、很久以前问过的一个问题。

    回答了无数遍。

    我想我还欠他一个答案的。

    并且会一直欠下去。

    我看着满山青翠,那些芬芳的绿意浸没到天空云彩里,染上一痕静悄悄的碧色。

    我告诉枣核,一个粽子是没有办法同时喜欢一个人、一个枣核的,但他可以只喜欢一个枣核啊。

    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