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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向你解释清楚一些事情,虽然我觉得一直瞒着你没什么不好的,可是阿芜一直在叨叨,怕你缠着他要解释,烦得很,所以干脆还是让我来跟你说。这里我先对利用了你的事情上对你道歉,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你们姐弟的性命,你给过我一刀,那我也给回你一刀,咱们就算打平了,好不好?

    我将你的体质改变成适意蛊王生存的环境,其实不是为了帮助舒风卿,而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因为一些误解,舒风卿一直误认为天水计划可以令人死而复生,他苦苦钻研二十多年,就是为了复活他最爱的女人,而我对天水计划抱有疑惑,花了很长时间去查明真相,发现那只是一种古老的驱尸之术,根本不能死人复生,因此才下定决心助舒风卿一臂之力,帮他完成天水计划。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舒风卿是我的父亲,我明知这一切都是在做无用功,但为什么不去阻止,反而要帮助他呢?不错,舒风卿确实是我的亲生父亲,通过药王谷以外的机构做出来的亲子鉴定,我不想承认也没有办法。但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他声称要复活的人是我的母亲,以此骗我入局协助于他。事实上,我在一出生的时候就被他投入了天水计划的实验,而我真正的母亲则在被他瞒骗整整八年后,为了把我从实验室中救出,被舒风卿派遣杀手追杀致死。在舒风卿眼中,除了他最爱的女人,其他人都不过是蝼蚁,就连他的亲人也是一样。所以我才决定帮他完成天水计划……将一个人三十年来的坚持打碎,把他从希望的巅峰直推入深渊,大概没什么复仇手段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了吧?

    哎,我可真是个天才。

    顺带一提,四年前舒风卿埋在萧家家主身体里,被你姐姐沾染上的毒,正是十六年前从我身上提取出来的。所以前段时间我暗通了药王谷内以前相识的人,伪装了你姐姐的死,把她运回我的老家青岚族进行全身换血,毒素应该已经全部清除。而你身上也有我偷偷传给你的苗疆护心功,那是当年我母亲传给我的,以免取蛊王时出什么差错。如果真的出了差错也不要找我啊,我给你们买了生命保险的,你找阿芜要赔偿去,合同备份在我寝室的电脑底下压着,敢不认的话尽管告他们就是。

    磨磨唧唧的,写得我手累。大概原因你该明白了吧?不明白我也不想多讲了,就这样吧。

    尹峈峒,我在你面前说过很多假话,但更多是真的,包括在药王谷说的那些话。我喜欢过你,也曾经很认真地考虑过,如果你愿意坦白接近我的目的,愿意成为每年都陪我看烟花的那个人,我也愿意放弃复仇,放弃这些年来坚持的一切,帮你救回你姐姐,然后一直和你在一起……只可惜,我们似乎没什么默契,错过就是错过了,日后天南地北,各走各的,如果有下辈子,最好也不要再见面了。

    愿你与姐姐过得安好。

    明镜

    ……

    最后两段话与前面的字迹不太一样,用的笔也不一样,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的。尹峈峒把那段话来来回回看了五六遍,心想明镜不愧是理科生,写作水平真差……想着想着,眼泪就掉出来了。

    尹峈峒觉得心脏疼得厉害,比被刀子剜心那时候还疼,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真是讨厌,在他已经完全绝望,决定接受命运的时候,扼住他喉咙的明镜却把手松开了……那个男人说着喜欢,但他的喜欢又扭曲又滑稽,索取和给予都是一厢情愿,只要尹峈峒走错一步,就不愿意再给第二个选择的余地。现在他的手松开了,任由尹峈峒像只风筝一样飞出去,他们之间的线被明镜单方面切断了,叫他们日后再无干连。

    可是明镜呢?尹峈峒飞远了,明镜却还要留在原地吗?他分明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彼得潘,一直被困在梦幻岛里,被困在自己的痛苦的过往里,没能走出来不是吗?

    尹峈峒忽然捏皱了手上的信,猛地站起来,抓过床头上的衣服给自己换上。

    阿芜被他的举动吓一跳:“你干嘛?你打算去哪?”

    “明镜应该还在药王谷,我要去找他。”尹峈峒冷静地说,“舒风卿心肠狠毒,睚眦必报,被掰烂了棋盘,是绝对不会放过明镜的。”

    “你开玩笑吗?”阿芜大惊失色,赶紧摁住尹峈峒穿衣服的手,“你的伤才刚好些,单枪匹马就想去闯药王谷?舒风卿这些年靠着技术偷学了不少其他门派的武功,功底深不可测,就算你是小天才,去了也只是平白送命,更不要说救明镜出来!”

    “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你就当我是去寻找心理安慰,不用管我。”

    “扯淡!你这趟回去要把命送了,那我岂不是违约了?!”

    阿芜在后面直跺脚。他急得原地团团打转,咬咬牙,取来搁在床头柜上的佩剑,放到了尹峈峒手上:“只能这样了……”他脸上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舒风卿的九阳神功,也是他自己旁敲侧击偷学的,看起来厉害,其实修炼不全,功底不稳。我教你一招,出其不意地破掉他假冒伪劣的九阳神功!”

    ☆、晚安,吾爱

    尹峈峒一剑刺入舒风卿的肩胛骨,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没有内功庇护的位置。阿芜的佩剑上尖端带勾,尹峈峒抽剑毫不犹豫,在舒风卿的痛呼下,连皮带肉勾断了他的筋脉。

    舒风卿情绪失控,全身心都集中在折腾明镜上,没注意到按捺许久的尹峈峒悄悄接近,以致让他一招得手。尹峈峒迅速补刀,从背后挺刺舒风卿身上穴位,根基不稳的九阳神功瞬间被破,真气逆流。被偷袭的舒风卿五脏六腑受逆流的真气冲击,登时呕血,他见了鬼一样地扭头看着尹峈峒,身子已不受控制地缓缓滑落。

    尹峈峒剑尖直指他的心脏,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舒风卿一阵,最终没有下手取他性命。他一挽剑花,舒风卿连声惨叫之下,手脚筋齐齐被挑断。对于舒风卿这样的人,送他去见爱人反而是便宜了,让他从受人敬仰的药王谷谷主,变成一个身败名裂之人存活于世,才是最大的惩罚。

    尹峈峒做完这一切,将他踢到一边,舒风卿的头磕在墙上,身心受到的巨大打击使他瞬间昏厥了过去。尹峈峒连忙将滑坐在地的明镜揽入怀中,明镜身上和脸上都是被殴打的伤,内脏也受了冲击,在尹峈峒的怀里连连咳血,将他的衣服染成一片墨黑。

    “明镜!”尹峈峒拍打明镜的脸,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你感觉怎么样?明镜!”

    明镜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昏厥,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尹……尹峈峒?”

    “是我。”尹峈峒颤抖着手去擦明镜嘴边的毒血,但越擦明镜吐得越多,“你受了内伤?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他的手被明镜抓住了,明镜低低咳了几声,龇牙咧嘴地骂道:“你……总是,不听话……说好了不要……再见面,好不……容易,送你出去,又跑回来……干屁……”

    尹峈峒看到过明镜许多不帅气的一面,功夫蹩脚的样子,被人欺负的样子,落寞孤单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比现在更丑的一面,脸被打得青肿,血和伤糊在一起……却也从没有哪次能让尹峈峒感觉到这样心疼,让他恨不能用自己的身躯,帮明镜支撑起坍塌下来的天空。

    “黏黏糊糊的人,明明是你才对。”尹峈峒咬着牙狠狠地说,“自己要复仇就复仇,想送死就去送死,棋子利用完扔了就算了,非要给人留一条命……还留下那封破信,不就是想让我来救你吗?”

    “靠!”明镜睁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像吐口痰一般咳出了一个脏字,“谁……谁要你来救!自作多情!”

    “是啊,我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得很!”尹峈峒封了明镜的一些穴道,以防他因为内伤流更多血,然后揪着明镜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尹峈峒身上不少方才撂倒警卫,冲杀进来的伤,两人的血混在一起,脏兮兮地流得满地都是,“所以我才妄想着你还喜欢我,才拼了老命想要救你,就跟之前你救我和姐姐一样……我跟你说,那封信最后写的话,我就当是个屁,闻过算了,不要说下辈子,这辈子你想挣脱我,也绝对不可能!”

    明镜“瞪”着尹峈峒,他的嘴唇嗫嚅了一阵,终于没忍住“哇”地哭了出声:“好凶!我都被人打成猪头饼了,你还要凶我!”

    尹峈峒心脏一阵酸涩,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他把明镜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眼泪也不禁流了下来。“那你就不要再赶我走了,师兄……”他叫着那个许久没有用过的称呼,紧紧抓住了明镜发冷的手,“以后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再欺负你。”

    明镜并没有反应,似乎没有听到尹峈峒的话。他像是很冷,在尹峈峒怀里抖得厉害,回握尹峈峒的手不着力,身体止不住地下滑。

    “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困了,想睡觉……”明镜嘟哝着说,缓缓闭上了眼睛,“让我睡觉……”

    “嗯。”尹峈峒轻轻抚摸着明镜后脑勺的头发,像是想温暖他似的,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你睡吧……我等你醒来。”

    小诊所的门被人用力撞开了。

    这一幕阿芜半年前见过的,受伤的人是同一个,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被庄梓寒抱着的,现在则换成了尹峈峒。浑身是血的尹峈峒抱着人踉踉跄跄地撞进来,看到喻含光也在里面时都顾不上惊讶,整个人扑通跪倒在地,怀里的明镜险些都被他摔了出去。

    “校医,求求你……”尹峈峒满脸是泪。他从药王谷把人抢出来后,马不停蹄就扛着明镜赶过来,气都还没喘得均匀,“救明镜!救救明镜!”

    喻含光着急地想上前查看明镜的情况,却被阿芜拦住。“明镜身上都是毒,不要乱碰。”阿芜说道,指挥着尹峈峒把明镜扶到床上,给自己戴上了医用手套,检查着明镜的瞳孔和身上的伤势,“已经没有意识了,呼吸很浅,心跳微弱。”

    他的手放在明镜的心口上:“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受真气冲击,心脏和肺部都受伤了。”

    “校医,马上进行手术的话……”尹峈峒慌张地说。

    阿芜却摇了摇头,收回手来:“最严重的不是这些伤……而是他身上的蛊毒。青岚蛊毒传女不传男,是因为男性的身体无法适应毒性,天生体质孱弱,性命短暂。明镜能活到这个岁数,主要靠蛊王抑制毒性,以及修炼太薇内功加强体质。而如今蛊王不在,他受到重伤体力衰竭,身体已经难以抑制蛊毒侵蚀。”

    “那如果现在去找青岚族要回蛊虫……”

    “没有用的。”阿芜冷冰冰地说,“他中毒太深了,最多剩下两天的命。青岚族的人在药王谷取了蛊王后就立即走了,你要上哪去找他们?”

    尹峈峒呼吸一滞。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明镜眉头紧拧,身体无意识地在病床上颤抖着,他仍在承受着痛苦。尹峈峒将他的手圈在手心里,好像这样就能稍微缓解对方的痛苦一般。

    “我说了要等他醒过来的……难道我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他无助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从方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喻含光的身上,“庄主,以前的事情,是我做错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偿还。只要能救回明镜,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喻含光与阿芜对视了一眼,沉默晌久后,他长长叹出一口气:“确实还有一个办法。”

    “师兄……”阿芜发出了不太认同的声音。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有何不可?”

    喻含光说,他上前两步,直视着尹峈峒。不愧是掌控一方武林门派的宗师,他的气势就像一座山,迎面向尹峈峒压来。尹峈峒心里难免产生些微畏惧,却没有退缩,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喻含光的目光。

    “是的,请庄主指示。”

    “当年阿芜也中过青岚蛊毒,这招是我从明镜的母亲那里学来的……”喻含光绕过了尹峈峒,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爱徒,说道,“想清除明镜身上的毒血很简单,只要把他全身的血都换掉就行了。”

    “把明镜的血换掉?可是哪里来那么多的血可以……”尹峈峒忽然明白了喻含光的意思,“是用我的血吗?”

    “不错,你的血型与阿镜的一致,我自有办法把他全身的血换掉,而不发生任何排斥反应。”喻含光点头,“而且我听阿芜说了,你是百毒不侵的体质,把阿镜的血换给你,你同样也能活下去,不需要以命换命。”

    “这有什么困难的?”尹峈峒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那我现在就……”

    “等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这么做虽然不会伤及你的性命,但也并非不会付出代价。”喻含光扶住了他的肩膀,目光沉静,“明镜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是能猜想得到的。换了血过后,你不可以接受任何常规体检,也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受一点伤。你要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对外隔绝,就连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也是一样,否则,你的疏忽大意会害死他们。而且,”他顿了顿,“太薇的心法靠气血运行,全身换血容易导致真气乱行,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功力散尽,连带你先前修炼了十多年的功力也一同散失……你不仅将变回一个普通人,而且恐怕这辈子不会再具备习武的身体条件。”

    “而你跟他换血,我虽然能保证明镜不死,但他需要排毒和细胞循环再生的时间,这个清除毒素的时间需要多久,没有人能知道,有可能很短,但也有可能像一辈子那样长。”他沉重地拍了拍尹峈峒,“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就算喜欢,明镜对于你来说,也只是一个外人……我虽然想救他,但也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尹峈峒沉默了很长时间。就在喻含光怀疑对方已经动摇的时候,青年坐到了病床边,将明镜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

    “代价就仅仅是这些吗?”

    “……”

    “庄主,”尹峈峒轻声地说,“明镜不是什么外人,他是个一直在尝试给我爱,给我希望的人……我从小就是只习惯了被人抛弃的野狗,只有明镜,即便他自己家徒四壁,也愿意敞开破了洞的大衣,把我包裹进去。”他轻轻亲了亲明镜的手,竟微微笑了,“武功只是身外之物,如果光是这个就能换回他的心跳和光明,就算让我付出上百年的功力,也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他的语气和情绪都是那样温柔而坚定,让喻含光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女人……即便明知前面是危险,却丝毫没有畏惧,在他们心中,另有一把以自己为标准的天平秤,就算把世间所有珍贵的事物摆上去,也及不上重视之人一根手指头的重量。

    “阿芜……”他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师弟说道,“把血泵机拿出来吧。”

    ******

    尹峈峒躺到另一张病床上。他的右臂被缠上导管,导管将会连通他的动脉,在血泵的压力之下,将他身体里的血传到明镜的身上。喻含光和阿芜分别守着他与明镜,以防两人在换血的过程中心跳失律或是发生休克。

    他扭头看向明镜的病床。明镜静静地躺在那里,因痛苦而产生的痉挛已经停止,昏睡在那,像是个乖巧的婴儿。尹峈峒握了握缠绕在手臂上的导管,仿佛能感觉得到另一端传来的,明镜的心跳。

    “要准备开始了。”

    阿芜在他头顶说。尹峈峒“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让对方点了自己身上的穴道。

    明镜,晚安。

    但愿你醒来之后,这世间再无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