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难嫁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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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伸手将竹九嘴角的血拭去,缓声道:“一个好的杀手就像一把好的刀刃,若是刀刃生锈了,或者缺了个口子,便不是好的刀刃了。”说罢挥一挥手,几个护卫立即抬起竹九,领头的问他如何处理。

    他将手中的伞换了一只手,石阶而上,幽幽的声音自伞內飘出:“洗尘衿从来没有不合格的杀手,也从来没有祸乱犯上的人。”行至长廊,将素色的雨伞收起,抬头看了看天:“牵心诛。”

    一道天雷落下,将白日里的最后一丝曙光抽离。

    按岁莫的逻辑思维分析,往往最毒的毒药名字都很好听,往往最漂亮的姑娘也最容易生蛇蝎心肠。他说,美的东西得要不美的东西衬托,这样才能有对比性,才能有可比性。我们往往会被美的东西迷惑,而忘记美背后的东西,这是不对的,我们应该透过现象看本质。当时我认为岁莫的这番理论的得出,大概是因为最近被几个姑娘连甩的原因。就如今看来,他也并非是一个废话连篇的人。

    牵心诛,千针穿心,却未入心。千针自肩后胸前分别穿入,心每跳一次,针便入肉一分,千针齐入,时至无期。

    我不知道竹九是靠什么样的毅力,自雪山崖下一步一步走到七业的府中。我只知道当时她唯一的念头是,再见他一眼,哪怕一眼。

    刀口的西风割的她脸上绽开了口子,单薄的身子逆行在寒风中,大雪落在她散乱的黑发上,红色的衣和黑色的发在风中吹的扬起来,看的萧索。

    一条断了的腿拖在地上,她却毫无知觉,亦步亦趋朝前走,蜿蜒出一条红色的小路,如同洗尘衿前开的石蒜花,美的妖冶红的刺目。

    老天似是终于起了怜悯之心,在她即将力竭之际,隐约的看到门前熟悉的一对石狮。素白僵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晃动,牵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阵晃悠到了下去。

    倒下去的一瞬,我听到她极轻极轻的说了一句,还好,还好……

    一声轻叹,似有太多欢喜,太多无奈,仿佛是用了这一生的力气才吐出。

    房内的烛火滴下最后一滴蜡泪,扑闪扑闪几次灭去。清晨的霞光自屋外的梧桐散散照了进来,将房内照的通亮。

    七业靠在了床边,似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昔日的威风和严厉荡然无存,全身都在发抖,萧瑟的像个失意的将士。他想搂起她,却不知手该放在那。最后只得连着一起被子自外将她框住,是占有的姿势。嗓音沙哑,呆着颤抖:“九儿,我负了你。”

    竹九将头转向里面,不再看他,冷冷的嗓音再次响起:“诚然你是负了我,但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可怜我。说到底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喜欢你,喜欢一个人所有的苦所有的泪,我都要一个人受着。在我最想要你出现的时候你没有出现,那时起我就该想通,你我真是无缘,但是我却硬做强求,是我傻了。”

    清泪落下,枕边湿濡一片,嗓音里透着疲惫,缓缓的闭上眼,“如今我想通了,以后你不必惊慌,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你走吧,我护不了你,你也不需要我。”

    七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良久,却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声,一字一句:“九儿,我以为我这一生都活漂亮,到头来却不过是个笑话。”他起身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捋了捋:“九儿,你恨我吗?”却久久无人应答,他轻声低喃一句:“这样……也好。”

    竹九的眼未睁开,依稀是熟睡的模样。浓密的睫稍下滑过滴清液,稍纵即逝。

    厢房内金黄的日光洒了一地,寂静无声。窗外冬雪苏融,寒风吹的萧瑟,细雪间或扬起,似有晶莹的珠石坠下,熠熠生辉。寒风中,一朵报春的蔷薇花,悄悄绽开,无声无息。红色的花蕊,点着雪白的寒雪,透出一点绯色来。

    房内久久一声轻叹,听的人心无限惆怅。他宽阔的肩狠狠一颤,身影抖的萧瑟:“九儿,你累了,我们回去吧。”

    她蓦地睁开眼,却映不出万物万色。好看的眉微微弯起,如那新月一轮。嫣红的血抑制不住从唇边溢出,衬着苍白的肤,犹如雪夜中绽放的那一株冬梅。轻细的声音传来:“七业,你知道在新婚的那一夜,我想对你说什么吗?”

    他跪在满地鲜红的坡道下,夕阳自身后扯出长长的影子。他手扶上她的脸颊,原本就抖的厉害,触到她嘴角温热的鲜血时,抖的更厉害。沙哑的嗓音是掩不住的慌张:“九儿,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

    她强撑住清醒的意识,可意识终归有些涣散了,说出的话也是颠三倒四:“七业,你知道么?我曾经那么喜欢你,那么努力变成你喜欢的人。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你知不知道,那一掌,真的很痛,很痛,比我身上的血蛊还要痛。”

    他用袖子去擦她嘴角溢出的血,可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捏住袖口的手指用力过度,指尖泛出白色,此时却沾了鲜红,是春日里海棠的颜色。

    她沾了血的手缓缓伸出,似是要抓住什么,却被他小心的攒在手心,冰凉的一吻落在她的手心。她柔柔一笑:“七业,我们终于两清了。也好,也好……”

    最后的一句化成轻声细喃,消散在边塞的清风里。一朵不知名的白色花随风而摇,离了花藤慢慢落下,似是一场漫天的飞雪,下的悠悠扬扬。

    他身子狠狠一晃,轻轻托起她的身子。终于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唇瓣轻颤极缓慢极缓慢靠近她的耳畔。似她还活着,声音放的细柔,像是怕打扰了她,却忍不住要把心中的话说给她听,心中的难过说给她听:“九儿,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就是那年海棠树下救我的人?你可知道你失踪的三年我是如何找你的吗?你可知道我娶隐儿,不过是为了防止你叔叔对你不义。这些你都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九儿,我喜欢你……”

    风摇着树,抖出沙沙声,像是秋叶落下漫步踩过的声音,听的人唏嘘。

    ……

    “九儿,你说你恨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

    “九儿,你看你最爱的风铃花开了。”

    ……

    “九儿,遇到你是我此生有幸。”

    ……

    “九儿,别睡了,同我说说话吧。”

    ……

    “九儿……”

    一团白光渐渐散去,脑海中的映像随之泯灭。耳畔是骨笛的尾调声幽幽划过,带了几分幽怨,带了几分萧瑟。

    再看前面的骨女,亦或是竹九时,我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凄然的脸缓缓绽开一抹笑颜,柔柔的声音响起:“姑娘是这故事叹气还是为故事中的人叹气?”

    我说:“都不为,为的是命运无常而叹。我叹时运无常,命运多端。”

    她一怔,愣愣的看我:“姑娘看的通透。”

    我笑笑摇摇头,若是我看的通透,我对未晞不会执着这么多年,不会时至今日依然放不下。也许未晞如今已是妻妾成群,孩子生了一箩筐,但是我仍然要找到他。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或是想大师兄话本上写的那样,是因为情爱,也许是因为他长的好看。但我更倾向于前者,至少不表示我花痴。

    不过诚然,我执念已深。

    竹九轻轻摩挲着骨笛,神色淡淡,一如从前。良久,她轻叹一声:“这好的笛子,自是要配好的曲子,这样才能不负造笛的人。姑娘,你说是吗?”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她将骨笛递到我跟前,轻声道:“这笛就赠与你吧。”

    伴随我惊讶的同时还有一声岁莫的惊呼,我几人一同看他,那边岁莫煞有其事地道:“骨……姑娘,这样的大礼我们万万不能收下,我们来是同你做买卖的,做买卖讲究公平公正。如今你命都搭上了,我们还要再问你拿东西,这于情于理我们都良心有愧。”

    我从岁莫一番慷慨的陈词中,惊悚的挣扎着理出了半点的头绪。岁莫果然今日有些不一样,这绝不是他的作风。

    既然他都那么说了,我也只好点点头:“你别这样,这样多显得我们不厚道啊。”

    辽欤闻声笑出声来,我瞪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他摇摇头,依旧抬起似笑非笑的眼看我:“没,只是想表示一下,这是我一生以来听到最真挚的一句话。”

    凉亭外浮云散开,融融的月色幽幽洒下,林外竟有一双寒鸦声起。

    我撇撇嘴,白了他一眼。

    竹九轻轻一笑:“姑娘是怕这骨笛的阴气伤了你?姑娘不必担心,虽然这骨笛是我肋骨所致,但也要看这笛系与何人手。更何况……”

    “更何况……?”

    “……我若散去心中戾气,这笛便若普通的骨笛一般,无异于他。”

    我看接过她手中的笛,岁莫刚要说话,我却先开口:“这笛,我替你留下了。”

    她浅浅一笑:“多谢了。”

    我虚瞟厅外,月上梢头,已是子时。

    自怀中掏出血玉笛,缓声问她:“你想去的是什么时间?”

    一道清风拂来,撩开她额前的绒发。银白的月色照在她的脸上,我才发现她左边的额上有个类似花瓣的胎伤,脑中似是有什么闪过,却只是一瞬,再想想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到,甩了甩头,撇开恼人的思绪。

    她浓丽的唇瓣渐渐绽开,勾勒出一抹绝色的笑,嗓音轻轻:“郑国公十五年,夜。”

    那样好看的笑,是我在那一夜唯一见到过的一次,也仅此一次。

    那样的笑似是皑皑雪峰上,那一株赤红的红莲花。

    我一怔,那是她许诺嫁给七业的那一晚。她将一腔情丝满付,却所托非人。她将满心爱恋相许,却错嫁良人。

    玉笛声起,响在朗朗乾坤之下,亭中迷雾渐起,一道华光落下,我对着即将消失在华光中的竹九道:“记住了,我送你回去,但你要记住,在那里你只能说说三句。”

    华光中的她微微一愣,问道:“为何?”就在我正要蹲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揽过我的腰,足尖轻点,掠过城头的古树,带起一阵清风拂的月下花影重重,只片刻我和他便站在了城墙的另一边。我错愕的看他,月色洒下,显得他脸色有些煞白。

    我说:“哥哥,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是发病的前兆么?”

    他瞥了我一眼,朝前走去:“你有那闲空琢磨这些,还不如赶紧的跟上来去找竹九。”

    我哦了一声,迈开步子朝他走去。

    宴会的地方并不难找,越过泗水长廊,淡淡的九重葛花香幽幽飘来,绕在这夜色冰凉的凝雾中,投下重重霜露。险险避过重重护卫禁军,寻着丝竹声来在了记忆中的宴会厅外。

    卫国公浑沉深厚的嗓音,含了几分酒意,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幽幽响起:“我想和郑国公结个亲家。”

    殿上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听到殿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一身曳地长裙拖在青石铺路的长廊上,沙沙声响犹如丛中花叶的摩挲声。

    月色自长廊外洒进来,一地银白的光晕,像染了色的秋霜。

    郑国公面色深沉,坐在大殿之上,看着站在底下的卫国公,不发一语。

    竹九也是静惠,拾步而入,虽然没有任何声音,却成功牵引了所有的人的目光。我想,这大概就是荀师父同我说的,美人效应。美人是这个世界上一种伟大而神奇的尤物,给人美感,引人注目,可以催生巨大的“注意力经济”。

    柔柔声响在耳畔:“我愿嫁。”

    我心中一紧,蓦地握住辽欤的袖口。他看了我一眼,搂着我闪身躲进宴会厅内的一角阴暗处,却能刚刚好看清殿内的形势。

    殿内众人屏气凝神,都被这突然的一处搞的莫名其妙。

    虽是十二岁的样貌,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凉意,神色淡淡,无不透着镇定从容。我想这是我刚刚送回来的骨女,也是竹九。

    她淡淡黛眉敛的温顺,抬头时轻轻扫过人群中,眸中有些凄然渗出,却只一瞬,而我瞧的清楚,落眼的那一处是七业。这个她爱了一生的人,也伤她一生的人。

    她继而再开口道:“我愿远嫁卫国但必须是我满十八年华才可。”

    因是背着郑国公的方向,我看不清他此时是何种神情,只听他良久才沉声道:“惠儿……”

    这一声有做国君的无奈,也有做父亲的悲哀。一国之君,要为国尽忠;一堂之父,要护儿女周全。人们常说的,仁义不能两全便是这个意思吧。

    殿上传来郑国公疲惫的声音:“郑国有女静惠,慧如无暇,德学兼备,系得卫公垂怜。孤今日亲诣卫国和亲,结为唇齿之邦,永修两国之好。”

    我定定的望向殿上的红衣女子,心中忽然生出些许悲愤。

    我从来不认为一国之主的野心能靠一个和亲的女子牵制住,除非他是少之又少的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但这种概率就如岁莫和我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的这种概率一样小。古往今来,有多少和亲公主不能善始善终,最后郁郁不得欢而亡,所以这种以夷制夷的方法实在愚笨。

    静惠静静的跪在殿下,拜了三拜,而后径直离去。

    在她离去的一瞬,我撇过头看向坐在一方的七业,脸上神色难辨。我以为他应该是轻松一些,再不济也是没有神色。却没想到他此时的这种神情,我不知道他这难辨是为的什么。

    这处主要的戏看完,辽欤拉着我退了出来。

    殿外月白风清,白晃晃的月光照在殿外的丰河池内,破碎了一池。

    辽欤和我坐在丰河池边上海棠花旁,秋风送起,吹得海棠摇摇晃晃,扯碎了照下的月光。

    我问辽欤:“你说这命运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辽欤伸手将我头顶一瓣残花拂去,幽幽的声音响在我的头顶:“改变不了的过去和充满变数的未来。”

    我抬头看向满月的夜空:“有时,我觉得我们像是戏中戏子扮演的一种角色,或喜或悲,或丑或美,我们以为画上妆的那一瞬,便是登上了唱戏的戏台。站在戏台上的我们,以为可以左右着他人的看法与认同,孰不知,命运早就写好了不同的一面。到头来,伤的还是唱戏人的心。”

    辽欤似笑非笑的看我:“所以你想表达的是?”

    我说:“生命中有多少错失,是因为我们不坚持、不努力、不挽留,然后欺骗自己说一切都是命运。殊不知命运再好,都要经历风雨和黑暗;就算再糟,你也会遇到一缕日光,怕的是你没有用心去找。”

    他侧身躺在青草上,声音响在我的身后:“你知道人最强大的时候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说:“人最强大的时候不是坚持的时候,而是放下的时候。当你双手腾空,还有什么能失去?多少人都在感慨命运无可奈何,我确认为只要你不在乎,那便无坚可摧。”

    我转过头对上辽欤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面映着融融的月色。细小的桂子渡风而来,落下细碎的花瓣,若一场缤纷的秋雨,下的诗意。一个恍惚间,暗香盈了满袖。

    我刚准备说些什么,辽欤却突然起身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一愣,耳边响起护卫军齐整整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渐行渐远后,辽欤说:“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既然已经更改了这事,我们何时回去?”

    我不明问他:“回哪去?”

    他看我:“难道你想在这个时空一直待下去?”

    我摇摇头:“没这意思,不过我的血玉笛没有响啊。”

    他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我说:“繁弦调是以执念为调,谱曲幻界,开启尘世之门,送执念之人回来度化心中之念。如果她执念消散,我的笛子应该有所感应,那时就是我们回去的时候了。”

    他了然的点点头,而后又问我:“我们当时是如何进来的?这繁弦调不是只能送执念之人回来的吗?如何我们也可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