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母去谢淼淼家时，也经常是谢母烧菜，姜明皓在旁边帮忙，所以这熟悉的模式，谢母也没有拒绝，还挺和善地“哎”了一声。

    客厅里，谢父放下了报纸，指着时政一栏对儿子说：“你看，现在高校抓师德建设，抓得多紧。早该这样了。”一副就是闲话家常的态度。

    谢淼淼自觉惭愧，却不动如山，平静地赞同：“是该抓紧些。”

    谢父说：“君子日三省乎己。作为老师，更当如此啊。你当老师也快三年了，觉得自己在这点上，做得怎么样？”谢父边说着，点了点报纸上那“师德”二字。

    谢淼淼觉得冰山头顶要冒烟了。姜还是老的辣，父亲上来就捏住他七寸，他……毫无还手之力。

    “叔叔，我觉得这点，还是我们当学生的最有发言权。”姜明皓的声音忽然从厨房传来。

    谢淼淼抬头，看到姜明皓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在理。

    姜明皓笑着，很像在拉家常。“谢老师做的非常好。我们同学提到谢老师，都是赞不绝口的。”

    谢淼淼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谢父稍微一愣，说道：“这样就好。”

    谢父放下报纸，开始和谢淼淼聊些寻常工作的事，当前社会的事，甚至国际的事，就像以往无数个周末一样。

    姜明皓虽然壮着胆给谢淼淼解了围，却是心中忐忑，谢母对他如往常一样，他竖起耳朵听客厅的动静，也只是普通聊天，偶尔还能听到谢父的笑声。

    这……正常吗？

    不正常。谢淼淼吃完饭后意识到，父母压根就故意忽略了姜明皓的问题。所以，在收拾碗筷时，他直接说了。

    “爸，妈，我想你们应该也明白了。今天带他回家，是……以我男朋友的身份，把他介绍给你们的。”

    姜明皓的手又抖了抖。老师，以后可不可以麻烦不要在人收拾碗筷的时候扔出这种吓人的话啊。碗也是不便宜的！

    他干笑了两声，叫了声“叔叔，阿姨”，算是附和了一下谢淼淼的介绍。

    话题避不过了，谢父把筷子放下，问：“为什么？”

    为什么？姜明皓没听懂，谢淼淼听懂了。

    “因为我们想得到爸妈的认同。”

    谢父扔下筷子交给谢母，转身往书房去，“你跟我过来。”

    姜明皓在桌下握了握谢淼淼的手，谢淼淼回捏了捏，说：“你陪着我妈。”然后就跟着去了书房。

    谢父坐在书桌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等着办事人叫上文件，他来盖个章。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谢父问着。

    “上个星期。”谢淼淼很坦诚地回答。他不怕父亲问，就怕父亲不问。

    “你先，还是他先？”

    “我先。”

    谢父叹了一口气，“淼淼，瓜田李下你都不懂了吗？”

    “我懂。”谢淼淼回答得很坚定，“可我喜欢他。”

    “你！”谢父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是强加给他感情。你看看现在的新闻报纸，你是老师，也当过学生，你觉得学生有那个勇气拒绝老师吗？”

    “一般没有。”谢淼淼回答得很平静，抬头依然很坚定地望着父亲，“但他有。他若不喜欢我，他会拒绝我。”

    “你又知道？”

    “他刚入学时，我给他布置了很多任务。他觉得我在压榨他，他来找我，说要退学。”

    因为导师压榨，能有勇气退学的人，不可能忍受老师的感情骚扰。谢父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谢淼淼补充说：“爸，我成年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做的。”

    “那你就有把握，我和你妈会接受你跟自己的学生在一起，还是个男的？”

    “没有，”谢淼淼摇头，“但我会说服你们。”

    “说服？”谢父冷笑一声，“好，我等着你的说服。否则，我是不会承认你们的。除非你不认我这个父亲。”

    “不会，”谢淼淼很冷静，“爸妈永远都是爸妈，只要我还没有放弃他，我会说服你们。”

    言下之意，如果说服不了父母，就会放弃？谢父满意了。

    “好。在那之前，你也别再带他回来了。”

    “好。”谢淼淼也承诺。

    协议达成，谢父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势。

    谢淼淼小时候就经常站在这里被父亲训话，对这场景早就不陌生。他理了理思路，说：“如果他是个女孩子，你们接受吗？”

    “这一点，你已经说服我了。”谢父双手交叠在腹部，就是一副看儿子好戏的架势。

    “那就是说，你们不能接受的，只是因为他是个男的？”尽管早有准备，但谢淼淼还是有点受伤，有点失望，“你们不能接受我喜欢一个男人？”

    ☆、选择？放弃？

    “我们为什么要接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爸。你上网随便查一下，这是基因决定的。”

    “基因决定的我们就应该接受？五官也是基因决定的，为什么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整容？儿子，你妈和我都觉得，你喜欢男人这个基因非常不好，要不要去给医生整整？”

    谢淼淼觉得被冒犯了。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很讲道理的，从小到大，父亲也是训练他跟着讲道理，可是父亲这样明显是不讲道理了。

    “你是在暗示说我有病吗？爸，你的无知与封闭让我很失望。我说了，这是基因决定的，不是病！”

    对儿子的冒犯，谢父也不生气，只是四两拨千斤：“白化病，血友病……嗯，还有什么？对了，先天性心脏病，兔唇……你说说，这些病，哪些不是基因决定的？为什么他们是病，你就不是病？”

    只两个回合，谢淼淼哑口无言。谢父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叹了一口气，儿子终归还是嫩了点。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和蔼地说：“刚才，你是说，如果放弃了他，就不需要说服我们了？”

    谢淼淼有些绝望，抬头望着父亲，点头。“放弃了他，我就只需要告诉你们，我对结婚没兴趣。”

    谢父拍在他肩上的手僵了一僵，然后又用力按了按，叹气说：“那你加油吧。我和你妈也很希望能接受。但是，我们也需要一个理由。”

    父亲的语气很无奈，谢淼淼觉得鼻子有些酸。他从小就被教育得不会任性，如果可以，他也想顺父母的意，在知道自己喜欢男人时，他甚至打算宁可独身一辈子，也不要让父母面对这种挣扎的。可是姜明皓出现了，他必须要任性一次。

    回去的路上，姜明皓问他。“你爸说了什么？你觉不觉得他们的态度都很奇怪？你妈妈对我，明明也没说反对，但我就是觉得怪怪的，有点……发毛。”

    “他说……他需要一个接受的理由。” 谢淼淼给他一个微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姜明皓望着他，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老师，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淼淼吓了一跳，赶紧稳了稳方向盘，“胡说八道，也不顾场合。还有，别叫我老师！”老提醒他自己很无耻。

    姜明皓笑着看他的窘迫，笑：“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叫你喵喵。”

    “……还是叫老师吧。”被一个小孩叫“喵喵”，他会更想死。

    “你妈妈问我喜欢你什么。我说，你什么我都喜欢。”姜明皓认真地望着他，声音里却是委屈，“老师，你可不能放弃我。”

    谢淼淼内心疯狂点赞，心都柔成一滩水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本命在身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傻子才会放弃呢。

    “我不会的。你来帮我找资料，我们一起研究怎么说服我爸。”

    姜明皓听了谢淼淼和父亲的对话后，实在是忍不住笑了。

    “你爸……果然不愧是哲学系的教授。这思辨，这口才，我……我好想膜拜……”

    他笑得前俯后仰，谢淼淼听得心里疯狂撒花，却谁也没办法真正高兴起来。谢淼淼回家就开始查资料，用写论文的架势，洋洋洒洒开始从古今中外，动物植物案例讨论起，从医学、法学、物理学、社会学，甚至统计学的角度，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微观到宏观，全方位各角度地阐述了同性恋的正常性、合理性、自然性，他的存在就像地球是围绕太阳转动的一样，不接受的人都会被历史被时代被世界所抛弃。

    姜明皓在旁边帮他找资料，一边找，一边还是笑得不得自已。老实说，他真的觉得这对父子也是奇葩了。谢淼淼却一本正经，说这是唯一能说服他父亲的方式。

    只有在学术上超越父亲，父亲才会心服口服地接受。

    姜明皓笑完又叹气，抱着蹭他脸颊。“老师，谢谢你。”这么努力地，想要父母认同他。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谢淼淼是认真地在喜欢他，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爱人。

    谢淼淼洋洋洒洒的论文给父亲发过去，父亲只回了一句话。

    “杀人犯的存在也是同理。”

    “我擦！”姜明皓看到回复时，忍不住骂了一声。“老师，我觉得你爸这分明是打着讲道理的名义不讲道理。”

    谢淼淼也有些生气，可是他太了解他父亲了。“生气也没用。”

    而且……他确实有点理屈。

    他没有再去像白痴一样，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去再洋洋洒洒写论文，他也是有脾气的。他决定先冷静一段时间，观察一下。于是，他没有理父母，结果父母也没有理他，隔周也不来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