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那真是好。太皇太后跟皇太后知道了,又要高兴一回了。”说罢看向惠嫔。
惠嫔倒没有及时的反应,手里又剥着一个桔子,抿嘴一笑也不说话。
端嫔没注意,只是接了我的话,倒显得有些担心:“贵妃娘娘也是这么说。可是因为皇上去年冬月生病,太皇太后下旨停了戴格格的牌子,这会儿又有了喜,只怕未必高兴。”
“戴格格的喜脉多少日子了?”惠嫔知道端嫔所虑,未等她说完便问道。
端嫔道:“太医说两个多月了。”
“哟!”惠嫔一笑,看我一眼。“算算正好是皇上生病以前。”再转头对端嫔道:“这算是戴格格她自己的造化,太皇太后菩萨一样的人,又岂会不高兴?”
端嫔听了一想,甚觉有理,于是舒解了眉头。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彼此告辞。
晚上,富恰之妻、果里之妻来我屋里请安,因我产期临近,她们每晚便同接喜嬷嬷们一起留在东、西配殿里守喜。而屋子内的值夜宫女,仍是柳翠、四喜、四秀、春来、庆香她们五个轮流当班。
|乳|母把儿子抱过来玩耍,小家伙扒在炕桌上抓着围棋子,左扔右抛的弄得炕上、地上全是。我靠在炕的另一头笑弯了眼,双手合掌拍响,想引起儿子的注意,然后对他展开双臂,说道:“来,到额娘这儿来。”只是小家伙伊伊呀呀,隔着炕桌自己玩自己的,一点也不给面子。
尔后,皇帝来了。如同前几日一样,满脸的疲惫,却对我勉强扯了一丝笑。
宫女们福身散尽,皇帝就挨着我坐到炕上。
“今天都干什么呢?”他问,好似一种习惯,以至于我也习惯了。即使偶尔有两三天他没来,也会打发了身边的太监来瞧我在做什么,然后去给他回话。太监又总是笑烂了一张脸,问道:“万岁爷打发奴才来看看德主子在做什么呢?”
“主子在歇中觉了。”这是宫女们回复得最多的话。
“在想什么?”他见我没回答,复问。
我一笑,回说:“没什么。今天惠姐姐跟端姐姐来我屋里坐了一会儿,陪我说了一会儿话。”
“哦。”皇帝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没了后话。而且,他好像真的很累,身子往后一倒,双手枕在脑后的躺到了炕上。
我知道他没有心情,太和殿之灾,让他连正月初一受亲王、贝勒、大臣们的朝贺都想取消。可是这一天的朝贺又必不可少,没了太和殿,就改在了乾清宫。至此,这个年比以前的寒碜了多少。
“爷。”我轻唤,侧身扶着腰,压低身子凑到他耳边。“恭喜爷了。”
“恭喜什么?”他侧头看我,黝黑的眼睛我却看不出答案。
“戴格格呀。”我含笑,以最短、最直接的回答。
“哦。”他又应了一声,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又没了下文。
我不死心,支着身子歪在一旁,问他:“爷难道不高兴么?”
皇帝闻言看着我,目光渐渐往下走,最后移到了我的腹部。我脸微烫,有些不好意思的顺着看下去,一只温暖的大掌已覆了上来。
“爷?”
他咕哝,抚摸着我的肚子,眼神有些涣散,声音极轻:“有什么好恭喜的。”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再说,坐起身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一阵耳鬓斯磨。
“朕累了,我们睡了吧。”他低语,我也颔首同意了。
小儿子
几天之后,我迎来了我的第二个孩子。
当时宫里刚刚掌灯,皇帝撤了克食,让我慵懒的靠在棉垫软枕当中与他秉烛对弈。我持着白子,正在棋盘上犹豫落子之处,突然腹中吃痛,棋子应声滑落,砰脆清晰。
他一惊,立即明白,连连叫人,嬷嬷和宫女蜂拥而入。
我不是第一次生产,但仍没多少经验。精奇嬷嬷们放产床、绑红布、请送子观音、在碧纱厨上挂铜镜,一切有条不紊。
我告诉自己别紧张,这一回,至少我知道皇帝就在屋子的另一头焦急踱步。可是破水的时候,我还是害怕得呻咛出声。
接着宫缩加剧,孩子就要出世,我阵痛难忍,不免叫了出来。皇帝的声响突然近至帘帷外,太监拼死跪挡,我听到他心烦的喝道:“蠢东西!”又扬声:“为什么这么久?若是有一丝不妥,仔细尔等的性命!”吓得众嬷嬷念佛乞求。
“哇哇……哇哇……”
须臾,孩子出来了,哭声可谓洪亮。我用剩余的力气,抬头看向接喜嬷嬷双手托起的小小身躯。
是小格格么?
富恰之妻跪在床畔喜不胜收:“恭喜德主子,又是一位小阿哥。”
哦,是小阿哥啊。
为此,宫里又热闹了一回。
“主子,该吃药了。”柳翠捧着莲叶描金盘,轻轻的走到床边。
我皱眉,瞟了一眼,便翻身将脸转到了床里面。又是药……
“主子?”柳翠无法,又轻声唤了一下。
“这是什么药?”我道,拉高被子,捂住了半张脸。
柳翠笑回:“是‘调荣回|乳|汤’,主子昨日也喝过。今天早上太医来请脉,说再煎一剂,伺候主子午时服用。”
我不语。所谓‘调荣’即是调和气血,‘回|乳|’便是隔绝|乳|汁。是了,刚生的小阿哥自有|乳|母喂奶,我当然便要喝这“回|乳|汤”。想着,不禁有些吃味,无奈的叹一下,闷声说道:“先放下吧,我有些困了,起来再喝。”
柳翠当然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却被另一个声音夺了先。
“怎么?都快过正午了,还困么?”这个声音,不是皇帝是谁?
屋内伺候的人都齐声请安,可我没动,依旧面朝床内躺着。
他并不在意,上前坐到我床沿边,宠溺一笑,柔声的说:“怎么跟孩子似的,快起来把药吃了,冷了就不好了。”
我方才不情愿的翻过身,略带抱怨的看他。他仍是一笑,从托盘里端起药碗,柳翠便扶我坐起来,又披衣服,又整靠枕。我接过药,一口气喝下,虽不十分苦涩,但仍刺激到了味蕾,眉头皱成一团。幸好四喜奉上了赤砂糖,我拣了一块含在嘴里,她们便相互示意的退了下去。
皇帝轻点一下我的鼻梁,道:“为什么不按时吃药?”
我不答,却反问:“爷知道这是什么药么?”
他含笑,想必当然知道。我更加不是滋味,把头偏向一边,幽幽的说:“爷为什么要我吃这样的药?”他见状伸手抚住我的脸,让我与他对视,望进了眼眸深处:“朕是为了你的身子好,你瞧哪个妃嫔、贵人自已喂养阿哥?”
我不语,又把头撇了过去。不对,他这话不对……
皇帝没注意,只顾温柔的劝说:“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再忍忍,过几天就不用吃这药了。”
可是……
“宜姐姐也吃这药么?”我道,用很轻的声音,但足以让他听见。
惠嫔说过,宜嫔宝贝她的小阿哥,晚上还要睡在一起。我是过来人,在遵化温泉的时候,我的小阿哥也跟着我睡,那是因为我晚上要亲自喂他。所以显然,宜嫔----她没有喝“回|乳|汤”。
可为什么要我喝?
我看到皇帝微微一愣,虽然只有那么瞬间,却让我更加的肯定了答案。心中不免酸涩起来,我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宜嫔没喝就没喝,她要自己养阿哥就自己养,我何苦要问?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后悔也没用。他看着我,脸上却仍是一片温柔。
“当然。”他微笑,一副坦然。“你也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
说谎……
我跟着他笑了,不过是在笑自己。说谎又怎样,这宫里有太多的事情,只要心里清楚就好,没必要点破,也没必要去追求一模一样。或也许是因为这两年来,我太过于养尊处优,也太过于放松自己,才会在刚才,突然想追问一些“没必要”的事情。
皇帝见我笑得诡异,不觉有些心虚,清了清嗓音,岔开话题。“朕听说,昨日承王福金来了……”说着又停住了,原因是,我将头扭向了别处。
我不知道我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初春的阳光,却是在这时无意的射进了窗棱,外面是一片的明媚,竟连鸟雀也在这时叽喳起来。我是被窗外的热闹所吸引,所以,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婉儿。”他轻声唤我。
“嗯?”我回过神来,好像觉得他眼中有丝无奈。
他说:“若是这个月你嫌在屋里待着闷,就让你额娘进来陪你可好?”
“好。”我眼眸发亮,一片惊喜。
这回,他很满意我的反应。但我想,这是不是一种补偿。
以后的几日,额娘便每天到宫里来陪我。早巳正(10点)进来,晚未正(16点)出去,虽车轿频换,但额娘并不觉得疲累。额娘说,这是莫大的殊荣。
我的身子一天天的恢复,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和。可惜额娘不让我出门,精奇嬷嬷也絮叨着:“阳春风大,德主子尚在月中,吹不得半点风。”于是,我也只好待在屋里。
我的两个阿哥,小的一个嗜睡,每次|乳|母喂饱后,便抱到我这边来,他总是看也不看他额娘,就直接睡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小嘴又吮动着要吃的。大的一个则淘气,跑跑闹闹,嬷嬷、|乳|母丝毫不敢松懈。有一次竟自己爬上炕来,把熟睡中的弟弟给弄醒了。小家伙撇嘴一哭,他也被吓哭了,嬷嬷们都哭笑不得,连忙哄两位小爷。
额娘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偷偷爬上炕,把妹妹晓莲给弄哭了。我说,弟弟伯启刚出生时,晓莲也曾这样弄哭过伯启,但因为害怕被大人说,还让我替她保密一辈子。额娘笑了,她从来不知道晓莲还有这样的淘气事。想来,那个柳枝萌芽的春天,那两个年幼的女儿,那个襁褓中的儿子,该是多么美好的画面。
“娘娘。”是额娘在叫我,可我宁愿额娘叫我的|乳|名。
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儿子,一面轻轻摇动,一面看向额娘。额娘笑道:“明日是小阿哥的满月,娘娘的身子也大好了,各宫的娘娘想必都要来祝贺,望娘娘多加注意,还是不要吃酒为好。”
我点头,笑回:“是,女儿谨记。”
额娘仍微笑着,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说:“还有一件事要奏闻娘娘。娘娘的外祖家里,昨日添了一个小丫头,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
“哦?”我也高兴,忙问:“是大舅舅家,还是二舅舅家?”
额娘回道:“是二舅舅家的文宇,成亲两年了,这是头一胎。”
我听了更加高兴,想起以前在外祖家读书时,这位表兄便有一番“生儿不如生女”的理论,还说女子若是能读书识字,绝不会逊色于天下的男子。现在,他头胎就得一个女儿,也算是遂了心愿。
想到此处,不觉心中一动,转头叫柳翠:“去把我给小格格准备的那个红木罗钿盒拿来。”柳翠拿来了,额娘有些不解,我笑道:“里面是些小玩意,送给二表兄新出生的小丫头玩吧。”
额娘便道:“娘娘刚才不是说,这是给哪位小格格准备的,怎么好给文宇的丫头?”
我笑得更深了,低头逗着臂弯中的小儿子,却是回答额娘:“小格格呀?小格格她已经用不着喽。”
一旁的柳翠恐额娘还不明白,连忙解释:“太太不知道,小阿哥没出生前,主子盼着是位小格格,把如意锁、小金镯、小金坠子都早早的准备好了。”
额娘这下明白了,含笑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说:“还有一件事,要请娘娘的示下。”
“额娘请说。”
额娘好像有点为难,但终于说道:“娘娘外祖家的老太太,想请娘娘给文宇的小丫头赐名。”
“外祖母还是这样喜欢女孩儿?”我笑道,素知外祖母疼孙女比疼孙子更甚。“可是孩子才刚出生,这么早就取名字,恐怕不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额娘也笑道:“可老太太说,请娘娘赐个|乳|名也好。”
我闻言低眉思索,大儿子却从后殿蹒跚跑了进来,见我抱着他弟弟,便也吵着要抱。正好小儿子也饿了,|乳|母接了过去喂奶,我才弯身将大儿子抱坐到腿上。
额娘看着很开心,想哄他说话:“阿哥歇中觉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儿子看着额娘咯咯直笑,手里还拿着一个绣大红缎荷包不停的晃动。我看了看那个荷包,对额娘笑道:“外祖家刚得的小丫头是从‘金’字辈的,就用‘锦’字吧。”
额娘也甚觉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哎,我会努力的。
赐名
春天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去,桃花也开过了它最繁茂的时节。惠嫔跟宜嫔倒是来约过我几次,但因两个孩子闹得紧,最终还是错过了赏花。
我笑笑也罢,今年谢了,横竖还有明年。
三月十八日的万寿节,宗人府上了折子,请皇帝给小阿哥们赐名。而皇帝崇尚汉学,按照汉人给孩子取名的习俗,选了“胤”字为辈,大臣们便开始拟了各样寓意吉瑞的字呈上。
可皇帝又下谕,第二字需从“示”字旁。翰林院的大学士们便又找遍了所有从“示”字旁的吉祥字,最后呈上了“禔祺禛祥,礽祉祐禶”。
禔,安也,福也。皇帝用朱笔圈了,给了惠嫔的阿哥。
祉,福也,吉也。皇帝给了荣嫔的阿哥。
皇太子的名字,皇帝想了很久,最后圈了“礽”字,大概是除了字本身的“福气”之意外,还从了另一个“仁”字音。而这个字,也正是皇帝所推崇的为君之道。
我含笑,轻轻的为他换上热茶。皇帝抬头看我,突然便问:“你觉得礽字可好?”原来,他还在为皇太子的名字斟酌,因为皇太子的名字,又不光是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期望,更是一个国家对于未来的帝王。
“爷觉得‘礽’字有什么不好吗?”我没答,只是反问。
他笑了,说:“好像平实了一点。”
我看了一眼折子上的那几个字,回笑道:“若要显祥瑞,爷用‘祥’字可好?”
皇帝略想了想,最后摇了头,对我说:“不了,也许平实点,压得住些。”我笑着点头。压得住,是任何父母都对年幼孩子的一种希冀,压住了,就不怕孩子再跑掉。
“婉儿。”他见我没了下文,便伸手拉我坐到炕沿边,眼里充满了好奇:“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两个小阿哥取什么名字吗?”
我闻言对上他的双眸,微微挑眉。怎么会不想知道?只是有人正热衷于卖关子罢了。
皇帝立马看出了我所想,呵呵笑开,很是高兴。“不如这样,朕让你自己选。”他说道,将炕桌上折子移了过来。
我更是挑眉,但说实话并不惊讶。因为我中意这折子上的一个字,而不知道他,是否也知道。我有私心,他既让我选,我也不推辞,浅浅一笑,直指了折子上的“禛”字。
禛,同真,以真受福也。
“爷觉得此字可好?”
“好。”他笑着回望我,很满意的样子,仿佛让我觉得他也是早已中意。
“那就请爷将此字,赐给我在遵化所生的小阿哥。”我道。
皇帝欣然同意,持笔蘸了朱砂圈住。我心下高兴,眼角上扬,却瞧见了太监顾问行在暖阁门外犹犹豫豫。
我示意他进来,顾问行便侧身挪到门槛内,低头轻说:“回万岁爷……”又有些犹豫,没有一口气说下去。
皇帝闻声抬头,问:“什么事?”顾太监方才回道:“宜主子在外面请安。”
“哦。”皇帝一笑,看了看我,便吩咐说:“叫宜嫔进来。”
顾太监“嗻”的回应出去,我便起身站了起来。宜嫔盈盈而入,抬眼一看,穿的是洋红百蝶牡丹薄袷袍,戴的是累丝绕翠福寿簪,眼若青杏含水,面若蜜桃施脂。而她也正巧对上了我的视线,含笑一下,再转眸看向皇帝,福下身去,口中说道:“给皇上请安。”
我紧接着上前颔首,笑道:“宜姐姐来了。”
皇帝看着高兴,放下手中的折子,说:“宜嫔她是难得来一次,平日都把心思放在她小阿哥身上去了。”我附和着皇帝笑,却不知道他说这话,是否有吃味的意思。
而宜嫔也只是含笑,算是默认了。
皇帝带着宠溺的摇了摇头,一副了然的说:“今日来乾清宫请安,必有是什么事才来。”说完又看着她,笑问:“是什么事呢?”
宜嫔也不客气,见皇帝这样问,便如实的直回:“臣妾来瞧皇上给小阿哥赐的名字。”说着她已看见炕桌上的那八个“示”旁字的折子,一脸好奇。
皇帝素来知晓她的心直口快,并且纵容着,凡她所求的,几乎没有不给。于是看了我一眼,再对宜嫔说:“原来是为这事,那你来得正好,朕刚才还跟德嫔说起了。”说着,见宜嫔仍瞅着折子不转眼,便索性将折子递给了她看。
宜嫔欣喜接住,皇帝又笑:“都站着干什么?坐下来慢慢瞧。”
话虽如此,但皇帝坐着的南炕,我们是谁也不敢再坐上去。太监们懂得观察内情,早已端了两个梨木圆墩进来,我同宜嫔便坐在了炕前。
“德妹妹的小阿哥是这个‘禛’字?”宜嫔一看那折子旁边的朱批,便侧身指着那个字问我。
我微笑点头,她看上去也是跟着高兴的样子,但马上又故意的对皇帝娇嗔:“皇上偏心,把好的都给德妹妹了。”
我不由一愣,这话说得矫情了,可皇帝却哈哈笑出了声,想是已经习惯。
“你自己看看,这折子上的字,哪个不好了?”忍住笑,皇帝指着她手上的折子反问。
宜嫔方又低头看了一回,然后大胆开口:“那就请皇上将‘祺’字赐给臣妾。”
皇帝的笑意更深,显然他欣赏她的大胆,并且饶有兴趣的问:“哦?宜嫔何为要选‘祺’字?”
她丹唇一抿,看了我一眼,回道:“臣妾虽不及德妹妹念的书多,但也知道诗中有云:‘寿考维祺,以介景福’这句话,所以请皇上赐名。”
皇帝含笑点头,算是应允了,宜嫔便喜上了眉梢,起身将折子奉还到炕桌上。皇帝蘸笔御批,然后又看向我,提醒的说:“德嫔,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小阿哥呢。”
我心中有些笑他,我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孩子,但也心热于他的细心:“臣妾没忘,只是臣妾的小儿子尚未满百日,臣妾想满了之后再请皇上赐名。”这点,也是我的私心,害怕过早取了名字,压不住襁褓中的幼子。
皇帝也点头应允了。写好了宜嫔小阿哥的赐名,又看了看,说:“还有延禧宫纳贵人的小阿哥,昨日太医院报了见喜,朕思量着,就赐他一个‘禶’字,冲冲喜。”
禶者,音赞,祝神也。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疯了
纳贵人
可是,这个孩子终究没有得到神灵的帮助,痘出得极险,不到十日,一个刚满周岁的小生命,就从|乳|母怀里溜走了。
内务府上了丧折,皇帝为此沉闷了一回,那毕竟是一个已经赐名将要列入玉牒的儿子。但不管怎样的悲伤,对于皇帝来说都只是一时,皇帝有太多的国事要处理,而胤禶也只是皇帝众多阿哥中的一个,也只是还不会清楚说话的|乳|儿。
所以,当一个孩子死去,最悲伤的莫过于这个孩子的母亲。这一点,无关宫廷与民间。
惠嫔说,纳贵人彻夜痛哭,哭得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吼不出一丝声音。
我甚是同情,决定要去延禧宫探望。柳翠却拦在了前面,道:“奴才劝主子别去,胤禶阿哥出痘刚走,只怕痘疹娘娘还在那里,撞上了就不好了。”
我笑她担心过余,说:“胤禶阿哥自从出痘,就抱去了别处诊治,延禧宫里又不妨事。”
柳翠又道:“虽是这样,可主子没瞧,惠主子的胤禔阿哥好容易接回了宫,惠主子却不让阿哥去延禧宫请安,宁愿自己每日去一趟阿哥所,难道不是担心么?”
“这话就不对了,惠嫔的阿哥已经出过喜,还怕什么?”我一面说,一面命四喜替我换衣。四喜也说:“主子不知道,奴才听说,胤禶阿哥生前所用的衣物和玩的东西,原是内务府要全收了去埋掉,可纳贵人偷偷的藏了几件,如今还时常抱着胤禶阿哥的小枕头哭一会儿,愣一会儿。阖宫的人都怕那里面带了病气,谁还敢去呢?”
我心中一沉,又多了几分同情,低头理着袖口,问四喜:“哪里听来的这些?”
四喜回道:“主子是不爱出门,各宫各院都这样说。”
我又叹一下气,选了一条素色的手帕,便要换出门的鞋。柳翠见状皱紧了眉:“主子真的要去?”我轻描:“难得我想出门走走,怎么不去?”
说完出了门,柳翠无法,只得带了庆香、春来跟上。
一时到了延禧宫,惠嫔不在,宫内的首领太监打千请安,我道:“纳贵人好些了么?”太监微微一愣,笑答:“回德主子的话,好多了。”一边做了前引,侍候我往后殿去。
进了后院,只见院落墙角各处有许多白色的粉沫。我停住看了一眼,这太监倒也机灵,立马上前解释:“这是石灰粉,自从阿哥见喜,就洒在院子的。”
我侧目睨他,问:“前日才下过雨,怎么石灰粉就没被冲掉?”
太监方觉哑口,又连忙解释道:“是奴才记错了,这些是昨天又洒上的。”
“洒它做什么?”。
太监笑了笑,躬身说:“这个,奴才也不知道,只是太医们这样吩咐的。”
我抿了下唇,再低头看了太监一眼,挪步上了后殿的台阶。那太监是惠嫔跟前侍候惯了的,赶紧几步上去,打起了竹帘。
延禧宫的后殿名叫“棠棣阁”,听说皇帝年幼的时候,有一次与二兄裕王读书到此,恰逢这院中的海棠盛开。皇帝高兴,脱口诵道:棠棣之华,鄂不苇苇。裕王便接了下句: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当然,“棠棣”并不是指的海棠,但兄弟却是指的兄弟,所以,皇帝在这里挂起了“棠棣阁”的匾额,裕王、恭王也都曾在此读书习字。再后来,兄弟们长大了,分府了,“棠棣阁”便住进了纳贵人。
可是纳贵人在哪?我进了屋子,便左右搜寻她的身影。屋里太暗了,每个窗户都放下了格扇,拉下了细纱帘,阳光被隔绝在了外面。
领路的太监又走到西暖阁将碧纱厨的纱帘挂起,我侧首往里一瞧,才看见纳贵人正歪着身子靠在炕上,手里摩挲着一只小棉鞋。
太监极轻快的走到炕边,禀道:“纳贵人,德主子来了。”
可纳贵人好像没有听见,一动也不动。太监讪讪的,又说了一遍:“纳贵人,永和宫的德主子来瞧贵人了。”还是没有反应。
柳翠不想久待,小声的对我说:“主子,还是回去吧。”
我摇头,道:“你们先出去,我想陪纳贵人坐一会儿。”柳翠闻言固然不肯,但我坚持,他们也只得领命退到了屋外。
这回纳贵人有了反应,缓缓的抬起了头看我。我对她含笑,轻轻的上前坐到了炕沿边。纳贵人也笑了,突然的问:“娘娘瞧这鞋好看吗?”
我点头:“好看。”
她更笑开了,说:“阿哥最喜欢穿这鞋,元宵节的时候,给他新添了大红色的、石青色的、墨绿色的新鞋,可他都不爱,就爱这双杏黄铯的。”说完后,又感到慽慽的,愣愣的看着鞋,看着,看着,突然的掉下泪来。
我慌了,正想安慰她。她将鞋按在胸口,不住的呜咽,双肩因抽泣而颤抖,贝齿咬着下唇,好像在忍,却又实在忍不住。我声音也有点沙哑,不知怎样安慰好,试了半天,才说了半句:“快别哭了,来日方长……”
她没等我说完便一个劲的摇头,越摇越伤心,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的大哭起来。
“纳贵人……”我显得那么有心无力,什么也不敢说。
她哭了很久,几乎到泪干,我也坐了很久,等她哭完。最后,她止住了,半哽咽的抬头看我,声音已经哑了,双眼也肿了。
我料想她一定口干,于是起身去外间桌上倒茶。可是哪里有茶?非旦没茶,连开水也没烧。无奈只得唤柳翠,柳翠会意,转身招了招手,便有三两个宫女捧了茶水、蜜饯、饽饽进来,那个领路的太监也在外面侍立。我心下明白,这是前殿“延禧宫”替后殿“棠棣阁”做的东道,准备了茶果。
纳贵人喝了茶,但好像不解渴,又要了一杯,一口气喝完。我替她接过茶杯,轻声的问:“还要吗?”她摇了摇头,情绪稳定了许多。
“娘娘为什么要来?”她问我。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幽幽的接着问:“我这屋里有豆疹娘娘,别人都怕来,娘娘难道不怕么?”
我微微摇头。
她不相信,也是摇头,说:“宫里的人没有不怕这个的。娘娘进来的时候瞧见外面的石灰粉了吗?惠嫔每日都吩咐奴才在后院洒新的石灰粉,她就是怕极了。”
我愣了一下,石灰粉是惠嫔吩咐的?
纳贵人没注意我,又继续说:“贵妃娘娘也怕,我不过是留了几样阿哥的东西,贵妃娘娘就打发太监来劝我把东西烧了。可我没有听她的,她们就更怕了,连我自己的宫女都怕得不敢进屋。”
说完又看向我,再重复问道:“娘娘当真不怕么?”
我不为所动,只淡描一句:“我小时候已经出过痘了。”
纳贵人突然苦涩一笑,直视了我,说:“延禧宫的人都出过痘,太医也说过她们不会被传染,可她们就是这样装腔作势的怕。”一边说一边将苦涩转为了冷笑:“娘娘难道不觉得恶心么?”
我不语,因为我不能只听片面之词。纳贵人也不管我回不回答,又自顾的说:“钟粹宫的郭贵人、永寿宫的布贵人,以前有事没事都往我屋里来看小阿哥,夸小阿哥这样好,那样好。可是现在呢?她们也跟着贵妃一样,叫我不要留阿哥用的衣物。”说着她有些激动,手指使劲拽紧了身下的坐垫:“可见,她们以前喜欢阿哥都是假的,全是骗人的!郭贵人跟布贵人只生了格格,没有阿哥,所以就来亲近我。这会子阿哥没了,她们自然也就不来亲近了。”一语说到“阿哥没了”,她又禁不住,泪水立马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可怜,连忙拉住她的双手,这初夏的天气,她竟是十指冰凉。
“别再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我安慰。
纳贵人绝望的摇头:“过不去了,我失去的不是一个孩子,这是第二个了!”
我想尽力开导她,让她好受点。“怎么过不去?孩子以后总还会有的,纳贵人重要的是要把养好身子。”
果然,这话又让纳贵人平静了许多。我松了一口气,心里也酸楚楚的。
柳翠却在这时进来回话,轻声的说:“主子,四喜来请主子回宫。”
我知道必是有什么事,于是回应“知道了”,便起身向纳贵人告辞。她突然很感激,也跟着起身下炕,说:“多谢娘娘来看我,平日我与娘娘素无往来,没想到娘娘还能在这个时候到我屋里来,娘娘之恩,终身难忘。”
我含笑,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好养着,我明日再来看你。”她连忙点头,有几分不舍的送我出“棠棣阁”。
走到前院时,正好遇见了惠嫔刚回来。我笑着迎面问好,惠嫔倒是吃了一惊,一脸迟疑的看我,然后问:“德妹妹去纳贵人屋里了?”
我答曰:“去坐了一会儿,纳贵人她……瞧着精神不大好。”一面说一面看着惠嫔的神情,她本就是一个极和善的主位,自己宫里的贵人,怎能不关心。
果然,惠嫔“喛”了一声,带着无奈:“纳贵人的病着实让我心焦,不过,也看她自己能熬不熬得过去了。这些日子,劝的也劝了,说的也说了,仍是不见好转,太医来说要静养一段时日再看。”说着又看我,面露繁杂:“早知道德妹妹今天要来看纳贵人,我就不去宜妹妹那里了。”
我听出她话中有话:“惠姐姐的意思?”
她又一叹,拉了我的手:“妹妹跟我进屋再说吧。”
我还未来得及回应,四喜却在一旁先着了急,提醒道:“主子,宫里还有事……”
惠嫔闻言回过身来看四喜,四喜低下了头。惠嫔也尴尬,对我笑道:“哦,是我唐突了,不知道德妹妹有事。”我陪笑回应,她沉吟了一分,接着说:“也罢,妹妹就先在这儿,听我说一句。”
我道:“姐姐请说。”
惠嫔便将我拉到旁侧,压低了嗓音:“我知道妹妹心肠软,但妹妹以后,还是别往纳贵人屋里去了。”
我回视她:“是因为纳贵人留着胤禶阿哥的衣物?”
惠嫔点头,我有些不平,说:“惠姐姐应该知道,出过痘的人不可能再出痘。如今各宫各院谁没有出过?还要做出如此惧怕的样子,太不近人情了。”
惠嫔摇了摇头,回道:“话虽这样说,但德妹妹有没有想过,纳贵人留着阿哥的东西不烧,那东西里若有病气,宫里的大人们虽不怕,但各自屋里没出过喜的小格格、小阿哥又怎能不顾忌?”
一语倒让我思沉了,惠嫔又叹:“妹妹你瞧,宜妹妹宫里的郭贵人和敬姐姐宫里布贵人都与纳贵人交好,如今纳贵人病成这样,她们不是不愿来瞧纳贵人,而是不敢。郭贵人与布贵人屋里都有小格格,纳贵人又天天抱着阿哥的衣物不放,要是真有病气,谁还敢来,谁不担心自己的小格格?”
我不语,她接着道:“说句不好听的,以前宜妹妹还常到我宫里来坐坐,可自从胤禶阿哥事出后,她顾忌她的胤祺阿哥,便再没到我宫里来过,这与我何干?我还不能抱怨她了。”说着又叹气。
“那么,纳贵人屋里的宫女、太监呢?他们主子病了,怎么也不在跟前服侍?”我问,当奴才的怎敢嫌弃主子,况延禧宫内还有惠嫔当家。
“这是我的主意。”惠嫔不慌不忙的说,我诧异了,她便又解释:“妹妹你不知道,纳贵人病后,精神恍惚,每天都命宫女去各宫各院请人来看她。宫女们都怕了,出去走动,不是畏手畏脚,就是听见冷言冷语。更有甚者,僖嫔关闭了长春宫的大门,就是不准她宫里的明格格来瞧纳贵人,也不准纳贵人的宫女踏进去半步。”说着惠嫔露出了鄙视,扬了丝讥笑:“我心里在想,僖嫔她宫里又没一个阿哥、格格,起什么哄?没得讨人厌!”
“所以,我就叫纳贵人身边的人都暂时到我这边来侍候,免得外面那一班奴才风言风语,说什么纳贵人身边的人也带了病气,勿要靠近。若是这样还有人说,那岂不是在说我?我可就要和那些奴才的主子们理论去了!”
一番话,惠嫔说得极在理,我也暗自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