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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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的日子也不好过。吴家多灾多难,老爷被日本人吊死了。大少爷当维持会长两头受气,寻了短见。三少爷本来也在镇上的,后来忠良的弟弟带游击队在枫桥打了一仗,他人就不见了。”紫纶脸上浮起快意的微笑:“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像吴家这种作孽的人家,气数也该尽了。”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四章(3)

    入夜,纯子住处。榻榻米上,纯子为奥平为雄倒茶。

    奥平为雄欠了一下身子:“啊,别客气,我自己来。”纯子:“表哥是客人嘛,我当然应该热情周到才是。”奥平为雄笑道:“你总是把我当客人,我可沮丧得很哪。”纯子:“看表哥说的,怎么会呢?”

    奥平为雄看着纯子出神:“我常常想,你要是不把我当表哥看就好了。”纯子笑道:“你本来就是表哥嘛,怎么能不把你当表哥看呢?”奥平为雄:“纯子,你觉得表哥我怎么样?”纯子:“在我眼里,表哥是最有魅力的男人,是我非常敬重的人。”奥平为雄喜滋滋地:“是吗?纯子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

    纯子笑嘻嘻地看着奥平为雄,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有了一些收敛。

    王丽珍和欧阳菲菲坐在重庆的一家茶楼里,边喝下午茶,边聊天。

    欧阳菲菲:“嗳,老实告诉我,你把张忠良弄在家里,究竟是什么意思?”“救人于危难之中,就是这个意思。”欧阳菲菲朝她诡秘地笑笑:“把这样一个有魅力的男人弄在家里,不会只有一种意思吧?”

    王丽珍:“这么说吧,张忠良虽然一时落魄,可我知道他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而在这所谓的大后方,一个精明强干的人就不乏爬上去的机会,如果我拉上他一把,有朝一日他成功了,这样的人不是比那些阔佬和纨绔子弟更可靠些吗?”

    欧阳菲菲恍然道:“哎呀,原来你想得这么远,我对你真是佩服死了。”王丽珍:“你说我的想法对不对?”欧阳菲菲:“当然对啦,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嘛!真是人各有志,你的想法蛮有意思的。我就不同了,女人嘛,就这个样子,我只想找现成的。”王丽珍:“我看来看去,现成的没一个是好东西。”欧阳菲菲:“都说‘女人变坏才有钱,男人钱多就变坏’。不知像张忠良这样的男人地位变了会怎么样?”王丽珍:“我看他即便有钱,也不会变坏,也要听我的。”欧阳菲菲:“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两人都笑,端起杯子喝咖啡。

    王丽珍坐在沙发里吃水果、听唱片。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的张忠良匆匆下楼,走到沙发前,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丽珍,你叫我?”

    王丽珍:“忠良,怎么总是躲在房间里?”

    张忠良坐到旁边的沙发里:“我在百~万\小!说,也好静下来想些事情,回忆回忆走过的路。”“回忆什么呀?到了重庆,就该想重庆的事情。在这里还住得习惯吧?”“当然是习惯的,就是……就是闷得慌,总想找一份工作。”王丽珍:“你想做什么呢?有没有具体的打算?”张忠良:“精忠报国,事业未竟,我还是想抗日。”

    “什么?”王丽珍叫起来,“你还想抗日呀?你已经抗了三年日,抗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还没有抗够啊?”“我没其他本事,除了抗日,不知还能做什么。”“你想有事业,这是好事情,但你要知道,条条大路通罗马,何必去钻牛角尖,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但我中华,现时最要紧的是抗日救国。”王丽珍苦口婆心:“哎呀,张忠良啊张忠良,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像庞浩公这样造枪造炮,买卖战略物资,既繁荣后方,又支援前线,难道不是最好的抗日吗?”“可是……我一无资本,二无经验,如何能做庞浩公和白少魂?我与他们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这些你不要管,我自有办法。只要你有心成为有出息的人,我就可以把你变成第二个庞浩公或白少魂,总之,我可以造就你,让你成为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张忠良难以置信地笑笑:“你在开玩笑。”“我不开玩笑,你也不要以为我开玩笑。你只要回答我,我说的这些,你是想,还是不想?”张忠良:“不瞒你说,几年前我从枫桥到上海,就是为了摆脱平庸,成为对国家、对社会、对民族有用的人。后来参加抗战,就是为了改变自己,实现理想。既然抗战不只是一种方式,我当然愿意另辟蹊径,试试别的路子。”王丽珍趁热打铁:“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决心成为有作为的人?成为体面人?进而成为令人尊敬的人?”张忠良:“我有这样的愿望,也有这样的决心,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我的燃眉之急是需要谋一份差事,以便自食其力。”王丽珍:“这样吧,明天我去给你联系工作,后天保证让你到公司办公。”张忠良:“真的?”

    重庆闹市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涌涌。一辆出租车开到一幢敦实的高楼前停下。下了车的王丽珍拿着坤包走上几级台阶,走进旋转门。门边的铜牌上刻着中英文字:大兴股份有限公司。

    在董事长办公室,庞浩公叼着雪茄在打电话“……啊?什么?这批货已经从印度启运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到重庆?嗯,嗯嗯……”

    王丽珍来到办公桌前:“干爸!”

    庞浩公放下电话,抬起头:“哎哟,是丽珍啊,来,来,沙发里坐,沙发里坐。”他站起来,把干女儿让到沙发里。

    王丽珍坐进长沙发,放下包,除下白手套,佯装不满:“干爸,这几天你在忙什么嘛?连个电话都没有。”

    庞浩公正在酒柜前倒酒:“不瞒你说,这两天实在忙得很,等我忙过了这一阵,一定邀你出来好好玩玩。来,蛮不错的葡萄酒,美国朋友送我的。”他递酒给干女儿。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四章(4)

    王丽珍接过来喝了一口,把酒杯放到茶几上:“干爸,我想求你帮个忙。”“哦,帮忙,什么忙?说出来我听听。”王丽珍:“事情是这样的,从上海来了一位很要好的朋友,我想请你在公司里给他安排一个职位,可以吗?”庞浩公顷刻皱起了眉头:“啊呀,这个忙倒不大好帮,公司最近正在裁员呢!”

    王丽珍向他坐拢一些,搭着他的肩膀摇晃着,撒娇道:“嗯,干爸,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嘛。”“一边裁员,一边进人,你叫我怎么向大家交代?”王丽珍干脆往他大腿上一坐,搂着他的脖子:“交代什么嘛?几个大股东都是政府要人,只管分红,根本不问公司的事情;白少魂、崔经理他们刚刚入股,也不大管公司的事情,还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庞浩公乘机抱着她:“裁员是董事会决定的事,我这个董事长怎么可以违反呢?”王丽珍嘟着嘴:“我不管,你一定要答应我,答应我嘛。”她开始了第二轮摇晃。庞浩公故作为难:“啊,这个,这个……这样吧,等公司里的职位有空缺,一定安排你的朋友,你看怎么样?怎么样?”王丽珍乘胜追击:“不嘛,我要现在就安排。”庞浩公:“不是我不帮忙,是实在没办法,我的大小姐!”王丽珍:“人家已经等了一个多礼拜了,干爸,你再不答应我,我可要发脾气啦!”庞浩公逗着她:“哦,怎么发脾气?发给我看看。”“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告诉干妈,说你……哼!”“哈哈……我知道,你就会拿这一手要挟我。”庞浩公捏捏她的鼻子,“你想说我什么呀?我又没对你做坏事。”王丽珍:“嘿嘿,干爸想不想做坏事,我能不知道吗?”

    庞浩公哈哈大笑,手已经伸向怀中女人的胸部:“你说说看,他是你什么朋友?你为什么要这么卖力?”王丽珍从庞浩公身上跳下来:“他是很能干的人,还是抗日大英雄。我直说了吧,你应该认识他的,张忠良,你不会不记得吧?”“张忠良?就是救你的那个小伙子?”王丽珍:“还有呢,淞沪战争爆发前,你的百货公司与日本公司抗衡,他不是帮你出了很多好点子吗?”

    “哎呀,原来是张忠良啊,你怎么不早说呢?他岂止是能干,简直就是一个经商的天才。”王丽珍:“光说好话有什么用嘛,你还没有答应我呢。”庞浩公:“嗳,你告诉我,白少魂追你,你不动心,怎么对张忠良感起兴趣来了?”王丽珍:“白少魂算什么?他除了有钱,哪一样能和张忠良比?别看张忠良现在穷,如果有一天他发达了,绝对样样要超过姓白的。”庞浩公笑道:“你以为这是捏泥菩萨吗?哦,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就捏一个什么样的,我看你还没有这个能耐吧?”“所以才来找干爸嘛,可你到现在还没有答应我。”庞浩公:“答应,答应,非常答应,这一下满意了吧?”王丽珍:“明天就来上班?”庞浩公:“行,就明天吧。”

    “啊,这太好了。”王丽珍又跳上庞浩公双腿,像鸡啄米似的在庞浩公肥硕的胖脸上亲了一下。当庞浩公想要多亲几下时,王丽珍装作很自然地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干爸,起来,赶快通知人事部。”

    庞浩公只得依了她,往办公桌走:“好,好,好,算你面子大,我马上就下条子,你带他去见老龚就行了。”

    老龚一纸在手,看完了说:“好啊,张先生。欢迎你到业务科来!”一边热情地与张忠良握手。张忠良:“请龚科长多多指教。”王丽珍:“老龚,人就交给你啦。”老龚:“交给我,交给我,董事长交办的事情,又是王小姐的朋友,我绝对有数,绝对有数。”王丽珍放心地笑笑:“那就拜托了,我先走一步。”“好,请慢走。我带张先生到人事室去填表格。”

    老龚把表格摆到桌子上:“就在这里填吧。”“好。”张忠良摸出钢笔,刷刷地填起来。老龚在旁边看:“嗳,不对不对,你怎么填二十八岁?”张忠良:“我是二十八岁。”老龚:“看来大后方的窍门你还不明白。”张忠良:“什么窍门?”老龚回头看了一下,神秘地说:“不管你的真实年龄是多少,现在你填三十岁,每月就可以多拿四斗米津贴。”他郑重其事地伸出四个指头,“我是把你当知己,才告诉你这个窍门的。”张忠良:“这不是谎报吗?”老龚:“什么谎报不谎报,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张忠良:“要是调查出来……”老龚笑了:“你这人真老实,谁吃饱了没事干,来调查你的年龄?这叫瞒上不瞒下。”张忠良还是有些犹豫,老龚说:“别这啊那啊的,你要入乡随俗,按我的意思填,否则的话,你每月就少四斗米。”

    钢笔在表格“年龄”栏迟疑片刻,然后填上“三十岁”。

    上班时分,街上车来人往,交通拥塞。夹着公文包的张忠良西装革履,走起路来精神气爽。忽然警报声起。街上行人慌忙逃遁,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张忠良也加快了脚步,沿街边一路小跑。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炸声和高射炮的射击声,警报响个不停。汽车牵引着红色救火洋龙车,摇着铃铛急驶而去。

    张忠良满面笑容地推进门来,但他的笑马上就凝固了。办公室内的十多张写字台,大半被拼搭成临时床铺,横七竖八地睡着四五个茶房,发出一片呼噜之声;满屋子充满混浊的臭味,满地香烟蒂头。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四章(5)

    张忠良啼笑皆非,走到门边的桌子上摊开一本签到簿,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还不到八点。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放下笔,找到贴着“张忠良”名字的写字台,打开一个个抽屉,内中不是烂纸碎片,便是空空如也。他觉得无事可做,十分无聊烦闷,随手抓过一份报纸来看。

    墙上的钟敲了九下,时针指向九点。睡觉的茶房们陆续起来,打过哈欠伸过懒腰后,开始懒洋洋地收拾屋子。一个茶房忽然发现张忠良,愣着打了个招呼:“早啊!”

    桌子都摆好了,窗户也开挺了,看出去已日上三竿。到这时,老龚才捧着小茶壶,就像与同事们约好了似的,又说又笑地一齐走进来。张忠良连忙起身招呼:“老龚,早啊!”“啊,你早,你早!”老龚说完签字。同事们排着队,一个个签过去。

    茶房拿了几个热水瓶进来。张忠良走过去泡了一杯茶,顺便看一眼签到簿,不想都整整齐齐地写着:八点整到。这使他心里微微一震。

    老龚走过来:“张先生,第一天上班,先熟悉熟悉环境,不必做什么的,空余时间可以看看报纸,总之,同事们怎么做,你也怎么做就可以了。”张忠良:“好的,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老龚:“好,好,不必客气。”

    咖啡馆里,素芬、老木和陈曼秋在座。陈曼秋:“……我这几年舞女做下来,人是越来越红,但其中的酸甜苦辣,想必我不说,你们也是知道的。现在素芬的生活有困难,还欠着一大笔债,又想做舞女,老实说我不大赞成,老板郁格菲也不见得愿意收留你。”

    素芬:“曼秋姐,我一家三口要吃饭,每月还要还债,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好想。”陈曼秋叹了口气:“素芬一到上海就吃苦,眼看着结了婚可以过好日子了,没想到又打起仗来,把好日子都给搅了,弄到现在,还是原来的老样子。”老木:“家里没男人,日子就更难了。”陈曼秋:“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忠良的消息吗?”素芬:“前天总算收到他一封信,信上说救护队已经被打散,他一个人到了重庆,还没有安顿下来,所以回信的地址都没法告诉我们。”老木:“陈小姐,你见多识广,经常和大人物打交道,他们对局势有什么说法?”

    陈曼秋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局势很不好。日本首相东条气势汹汹地发表了敌视英美的谈话。美国的在华军队和侨民已经撤得差不多了。黄金黑市价从每十两二万多锐落到一万多,大米黑市价每石也回落到一百多元,这些都说明,上海这座‘孤岛’已经无法在四面炮火中维持下去了。”

    素芬:“这么说,往后的日子不是更难过吗?”

    陈曼秋:“这是肯定的。”

    老木把话题拉回来:“陈小姐,你看素芬怎么办呢?”

    陈曼秋思忖片刻:“这样吧,我介绍素芬到大世界游艺场去做女招待,专事招徕顾客,人称‘玻璃杯’。只要年轻漂亮,能说会道,几句话就可以博得茶客好感,让他们多泡茶,多消费,自己便可多进账。我知道素芬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但人长得漂亮、温顺,一样会招人喜欢的,不妨去试试。”

    老木:“素芬,你看怎么样?”

    素芬:“我去。”

    大世界游艺场茶楼内,一把京胡拉得抑扬顿挫,倒也十分动听。台上,不知哪门哪派的梨园后代,把一出古典戏曲中的段落唱得如名山大川般豪气盈天。台下则是乱哄哄一片,茶客侃天聊地,并不用心听戏。女招待们穿梭其间,端茶的、卖零食的、扔毛巾的,一派四乡赶集的热闹景象。放眼望去,在座者要么油头粉面、绫罗绸缎,要么獐眉鼠目、袒胸露肚,明摆着是一处是非之地。

    素芬端茶送点心,忙个不停。

    一女招待走过,被男人摸了把屁股。于是女人佯怒,打情骂俏;男人们觉得很有趣,哄堂大笑。但这些丝毫不影响台上的做打念唱以及刀枪棍棒的飞舞。

    素芬拿着空托盘走路时,脚下被人使了个绊子,身子失重,直扑到那男人怀里。男人搂住,嘻嘻地笑:“当心啊,宝贝。”趁势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素芬挣脱他,红着脸疾步离去。

    重庆大兴公司业务科的职员们除了扎堆聊天,就是翻看报章杂志。张忠良手中的报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连广告都看完了,就碰碰坐在前面的人:“嗳,老钱,报纸还有吗?”老钱回过头来:“你怎么看得这么快?”张忠良:“不瞒你说,我连广告都看完了。”老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报纸全部给了他,然后站起来,和前面的人咬了几句耳朵,一起走了出去。

    张忠良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里的人一连走了好几个,往后一看,见身后那位同事双腿高跷,正在百~万\小!说,且看得颇为入迷。他注意了一下书的封面,书名是《南极风情画报》,上面画着一个捰体女人。看画报的同事见他注视自己,难为情地笑笑,把画报放低。

    张忠良站起来,漫步走过去,见一同事伏在桌上执笔绘画,画的是一个有点像庞浩公那样叼着雪茄的人头蛇身的怪物,旁边写着“蛇身———领带———裙带”、“吹牛拍马”、“阿谀奉承”等乱七八糟的文字。画者发觉张忠良在后面看他,顺手将画揉成一团,并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张忠良再走过去,看见老龚在办公桌的大抽屉里一本正经地在弄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用扑克牌在“起卦”。老龚见张忠良看他玩牌,尴尬地笑笑,收起扑克:“无聊,无聊……”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四章(6)

    张忠良僵笑着,走出门去。经过一个房间,见窗幔低垂,里面传出洗牌声。他好奇地向窗隙窥视,只见屋子里两桌麻将,许多男女同事在入局,围观者众,烟雾腾腾,呼卢喝雉,热闹非凡。张忠良大摇其头,往前走去。

    前面传来京胡声。张忠良越发感到奇怪了,走过去一看,发现房间里聚着另外部门的同事,其中两人在唱京戏,唱者听者摇头晃脑,如痴如醉。拉胡琴的、敲打板眼的,看上去班子倒也齐全。看了这番景象,张忠良不禁唉声叹气。

    老龚来到他身边,看出他有心事:“嗳,张先生怎么闷闷不乐?”

    张忠良苦苦一笑:“没想到重庆的机关、企业是这个样子。”

    老龚:“非常时期,都是这个样子。你刚来,还不大习惯,慢慢就会见怪不怪的。”

    张忠良:“也许吧!”

    老龚:“嗳,没必要想这么多的。刚才我约了几个同事,下班后我们一起到酒楼吃饭,算是欢迎你,一定要赏光哦。”

    张忠良:“何必要大家破费呢。”

    老龚:“这怎么算破费呢?饭嘛本来就是要吃的。日本人的飞机动不动就飞来扔炸弹,重庆哪天不要死他十个八个的?今天不知明天事,所以要今朝有酒今朝醉,懂吗?”

    张忠良没有表态。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五章(1)

    上海大世界游艺场里,素芬忙得满头大汗。席间不时有客人喊:“嗨嗨,这里沏茶。”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两批顾客见什么抓什么,抓到什么就砸什么,茶杯、果盘直往对方头上飞。女招待们尖声怪叫,扔掉茶盘抱头逃窜。场面大乱,但台上的戏照唱不误。

    一只凳子飞来,把素芬砸倒在地……

    素芬忍痛走上石库门楼梯,一脚踏空,骨碌碌滚下来。响声引来老木:“哎呀,是素芬啊?你怎么了?”紫纶开门跑来:“不对啊,面色怎么这么难看?”两个人扶起素芬,送她进门。

    张母见状大惊:“素芬,出什么事了?”紫纶道:“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两人把素芬放到床上,让她躺下。素芬忍痛对张母说:“妈,没什么……茶楼打架,我被凳子砸了一下,大概砸伤了肩膀。”

    张母:“哎呀,这可怎么办呀?”紫纶:“看来伤得不轻,要不要看医生?”素芬:“不,不用看,只是有点酸痛。”

    老木自告奋勇上前来:“来,我看看,是不是肿了。”

    张母为素芬解开衣领,露出肩膀下一大块青紫。老木说:“不用看医生,我家里有膏药,贴上去就没事了。紫纶,你帮我去拿一下,就在进门的抽屉里。”张母:“不用你去,我去拿。”紫纶明白她的意思,并不介意。素芬向紫纶投去歉意的目光。紫纶:“唉,才到茶楼两天,就吃这么大的苦头。素芬,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罢开门离去。

    张母取来了膏药,老木接过来,拉开,用油灯烤热,贴到素芬身上。素芬被灼热的膏药烫得皱紧了眉头。老木道:“过两天就会好的。”张母千恩万谢:“木叔,谢谢你!”“不要紧,让素芬好好休息。有事叫我。”老木说完走出门去。

    老木走后,素芬问道:“妈,抗儿的烧退了没有?怎么不见他的人?”张母:“他呀,用癞蛤蟆擦了一遍身子,烧很快就退了,已经一点热度都没有了,现在正在邻居家玩呢。”素芬:“抗儿总算没事了。”张母叹道:“抗儿没事了,你又有事了,唉,真是多灾多难啊!”

    重庆酒家里,十来只酒杯碰到一起。众人在一片“干杯”声中仰脖饮酒。

    老龚为张忠良斟酒:“可惜丽珍小姐没有来,不然还会更热闹的。”一同事举起杯子:“张先生,不要见外,多喝两杯。”张忠良勉强地端起杯子,呷了少许酒,“对不起,我不大会喝,只能喝一点点。”老龚:“慢慢喝,慢慢喝,不着急。”

    同事们相互劝酒、干杯,与周围酒桌上的高谈阔论和猜拳行令之声汇成一片。张忠良从屁股下摸出一份报纸,展开来阅读,八个大字标题映入眼帘: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老龚叫起来:“嗳,嗳,你怎么看起报纸来了?不行,不行,你的酒还没喝完呢。”一位女同事附和着:“你瞧,张先生,我都干了。”兴高采烈的老龚索性把张忠良的报纸抢过去:“不许看报,喝酒,喝酒!”他把酒杯送到张忠良面前。张忠良面有难色:“我实在已经……”老龚:“不行,不行,非干不可。”大家鼓掌催促。张忠良只得接过酒杯,苦着脸喝下去。

    隔壁桌子上忽然站起一醉汉,往桌面上猛击一掌,没头没尾地骂道:“他娘的!喝!不喝是表子养的!”将一瓶白酒咕嘟咕嘟倒进肚里。众人先是一惊,继而掌声雷动……

    张忠良为之愕然又十分厌恶。

    晚上,舞厅门口门庭若市。《何日君再来》的曲调飘到外面。酒足饭饱的职员们勾肩搭背,步态不稳地一起走来。老龚掏出一叠钞票:“忠良兄,到里头坐坐,消遣消遣。”张忠良的身子晃了一下:“不,不,我有点头晕,我要回去休息了……各位,恕不奉陪,明天见。”众口一词:“明天见,明天见。”

    小洋房客厅里的落地灯和台灯统统亮着。进入客厅的张忠良跌倒在沙发里,仰面朝天,透着酒气。片时,他起身打开收音机,不料送出来的,又是那靡靡之音《何日君再来》。张忠良觉得十分刺耳,气得关掉收音机,向底楼阳台扑去。

    外面,夜雾如烟,远山近树,朦朦胧胧。山城沉睡在黑暗里。嘉陵江水闪着粼粼波光,滚滚流去。张忠良对着晚风,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闪过素芬抱着抗儿在炮火中奔跑的情景。

    想起妻儿,张忠良不觉潸然泪下。

    汽车声由远而近,在大门外戛然停住。听到王丽珍和一个男人道“再见”的声音,张忠良连忙拭干眼泪。

    王丽珍走进客厅:“忠良,你还没有睡啊?”张忠良回过身来,强作笑脸:“嗳……”王丽珍把大衣交给阿金,来到阳台,快活地问:“今天的酒喝得怎么样?”张忠良:“像这样吃吃喝喝,我感到很厌烦。”王丽珍:“同事间礼尚往来,也是人之常情。”张忠良:“唉,陪都重庆,这样歌舞升平的景象,这样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一群人,真令我百感交集,正如诗中所说的那样,‘商女不知亡国恨’啊!”王丽珍:“忠良,别这么杞人忧天。要知道,你一个人的力量,对这个社会能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是没有努力过。”张忠良:“我还应该继续努力的。”王丽珍:“努力是对的。我只是想,当你无法改变你想改变的事物时,你就应该换一换想法,把远大的理想变一变,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把对社会的努力改为对自己的努力,这样做的结果,反而对自己和社会都有贡献。”张忠良:“如你所说,做像庞浩公和白少魂那样的人?”王丽珍:“这有什么不好吗?”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五章(2)

    张忠良无言以对。

    上海大世界茶楼。台上是弹词开篇,台下是济济一堂的茶客。照例是烟雾缭绕闹哄哄一片,照例是女招待川流不息热毛巾乱飞。

    素芬来到一位绸庄账房面前,恭敬有礼地问:“孙账房早啊,今天想喝什么茶?”孙账房把绸缎袖子一捋:“来杯好茶,就……安吉白片吧!也好让你多进账一些。”说着,把一张大票塞进素芬衣袋。

    “谢谢孙老板!你等一会儿啊。”素芬又问同桌的杂货店老板,“贺老板今天喝什么?”

    贺老板的口气不得了,似乎有意讲给旁边的孙老板听:“这里最贵的茶,难道就只有安吉白片吗?”素芬:“还有碧螺春和西湖龙井,比安吉白片贵。”“那就来西湖龙井。”贺老板点出几张票子,交到素芬手里:“不要找了。”“谢谢贺老板!”素芬欲走。“慢着!”孙账房叫住她,“碧螺春和西湖龙井哪个贵?”素芬觉出有些不妙,看一眼贺老板:“碧螺春。”孙账房:“给我换碧螺春。”贺老板:“再给我上些点心来,拣贵的上。”孙账房:“给我来个水果拼盘,要大盘的。”素芬:“孙账房,大盘一个人是吃不完的。”孙账房:“吃不完不要紧,只要你进账多就可以了。”

    似在听戏的贺老板发出一声冷笑,吃不透是笑戏,还是笑人。孙账房斜了他一眼,忍住了没有发作。“两位请稍等。”素芬低眉顺眼地走开去。

    台上的两位评弹演员唱腔纯正,配合默契,迎来阵阵掌声。素芬端了茶水、点心和水果上桌,一一摆到孙账房和贺老板面前。

    孙账房:“素芬,等一会儿到我这里来坐坐。”素芬:“对不起!孙账房,老板规定不好坐的。”孙账房:“只要你告诉他,是鸿祥绸庄的孙账房让你坐的,他就不会有闲话。”贺老板点了根香烟:“素芬,你的脸色不大好看,冬天到了,要进补进补才好。”素芬浅浅一笑:“吃饭都难,哪里还有钱进补。”贺老板说:“我店里新进了一批南货,下次我带些给你。”“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回轮到孙账房冷笑了。素芬知道他们在斗法,一颗心怦怦乱跳。“二位请慢用。”说完紧步走开。

    重庆的早晨,大雾弥漫,车辆行人若隐若现。西装笔挺的张忠良夹着公文包匆匆行路。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已指向九时二十分,几位“早来”的职员在泡茶。张忠良进门看钟,拿笔签到:张忠良,八点整到。

    比他晚到一步的老龚拍拍他的肩:“忠良兄,今天老谭不在,等一会儿四缺一,你来凑个数怎么样?”张忠良:“我不会。”“不会我教你,倒倒和,一学就会。”张忠良:“算了吧,我实在没有兴趣。”“你呀,就是不肯随大流,晚上会餐罚你三杯酒。”张忠良一脸无奈:“那就三杯酒好了。”说完走向自己的桌子。

    晚上,小洋房底层阳台上凉风习习,脚下江水潺潺,对岸灯火连天。张忠良凭栏远眺,神情忧郁。

    身穿白睡裙的王丽珍外套一件呢绒大衣,来到张忠良身边:“忠良,在想什么呢?”张忠良:“说不好,脑子乱得很。”王丽珍微微一笑:“重庆给你的印象怎么样?”“我好像置身于另一个国度里。”张忠良苦笑了一下,“除了日军的飞机来轰炸,我在这里感受不到一点儿抗战的空气。”王丽珍:“从前方回来的人都这么说,这只能怪你还没有完全习惯,等你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你就不会再发这样的牢马蚤了。”

    张忠良欲言又止,临风伫立。王丽珍看了他一眼:“哎呀,你怎么穿这一点点?小心着凉,快进客厅去。”她拥着张忠良往阳台门走。

    一进客厅,王丽珍就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身上只剩下薄薄的睡裙,一根随意维系的腰带扎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

    两人坐到壁炉前。王丽珍往两只高脚杯中倒上红酒,递给张忠良一杯:“喝吧,喝一杯睡觉,保证你睡得沉沉的。”张忠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王丽珍:“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里也沉甸甸的。”“是吗?”张忠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故意的。”“知道吗?我想你过得愉快、舒畅,没有忧愁,没有烦恼。”“丽珍,不要因为我的心情而影响你。”“不受你的影响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天天都在关心你,虽说你我之间只是普通的朋友,但我总觉得,你好像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王丽珍说话时语气平淡,却富有磁性,深深地吸引着张忠良,令他听了深受感动。

    这番话甚至感动了王丽珍自己,她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心血潮涌。片时,她从沙发上拖过大衣,掏出一叠钞票放进张忠良的衬衣口袋。张忠良抓住她的手:“丽珍,你这是做什么?”王丽珍:“你在身上放些钱,去听听戏,看看电影,消遣消遣,心情愉快了,烦恼就会没有的。”张忠良:“不行,丽珍。我不能总是花你的钱。”王丽珍:“忠良,你是不是把我当外人看?”张忠良被问住了。王丽珍佯装嗔怒的样子,带着哭腔说:“你看你,把人家的手都捏疼了。”

    张忠良这才发现自己抓着对方的手,急忙松开:“哦,对不起!你看我……”王丽珍面孔潮红,心跳加快,鼓鼓的胸脯急剧起伏。张忠良偷看她一眼,发觉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美丽。

    大兴公司业务科。张忠良和老龚正在对弈。老龚用自己的“车”吃掉对方的“马”,大喊:“将!”张忠良不假思索地把“帅”往上一移。下面一步棋怎么走,老龚似乎犯了难。茶房拿了封信来:“张先生,这是你的信。”“哦,谢谢你。”张忠良高兴地接过信,拿眼一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沮丧。老龚:“家里来信了?那边的情形怎么样?”张忠良:“是我写去的信,退回来了。”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五章(3)

    晚上,王丽珍手上拿着张忠良写的那封信,念着信封上的字:“‘查无此人’,查无此人是什么意思?”

    沙发上的张忠良耷拉着脑袋:“不是失踪,就是死亡。”王丽珍:“忠良,事情还不能肯定,你不要太伤心。”张忠良几乎要哭出来:“我怎么能不伤心呢?妻离子散,下落不明,家中父母和弟弟又杳无音信,好像我们张家……就剩我一个人了。”他埋着头,涕泪交垂。王丽珍禁不住落下泪来,其声动人:“忠良,生死在天,富贵在命,天有不测风云,活着的人一定要节哀顺变。你要想穿些,好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也就对得起死者了。”张忠良抬起泪眼:“你认为他们都死了吗?”王丽珍:“我希望他们都活着,但这有可能吗?”张忠良摇着头:“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王丽珍扶着他:“忠良,你不要哭,好吗?我会受不了的。”张忠良抹着泪:“我不想哭,可我忍不住……”王丽珍摸出一块手帕,为他拭泪:“好了,别哭,说不定他们还活着呢。”张忠良拿过手帕:“丽珍,谢谢你安慰我。”王丽珍:“我能安慰你就好了,就怕什么都帮不了你。忠良,上楼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两人起身,张忠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白少魂出现在门口:“可以进来吗?”王丽珍款款下楼:“不是已经进来了吗?”白少魂笑笑,走进客厅:“我是不是有点不受欢迎?”王丽珍:“你从哪里看出来的?”白少魂笑笑,与王丽珍一起落座。

    王丽珍:“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转转?”白少魂:“我哪天没有空?哪天不想到你这里来转转?但我这人比较识相,不会来打搅你的。”“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你勾引张忠良,还没得手吗?”“男人还用得着勾引吗?漂亮女人往他们怀里一躺,有几个挡得住的?关键要看女人是否愿意。”“那你呢?”王丽珍直言道:“我和张忠良是普通朋友。”“但你的目的,恐怕并不普通吧?”王丽珍问:“什么目的?”“别看张忠良一时落魄,可他是个精明强干的人,而在这所谓的大后方,一个精明强干的人是不乏爬上去的机会的,如果拉他一把,将来不是比那些阔佬和纨绔子弟更可靠吗?”

    一席话,把王丽珍说得直起了眼睛,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笑笑:“你动作倒蛮快的,一转眼就滚在了欧阳菲菲的床上。”

    白少魂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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